漏船谣

溯源院问亡登记表（纲要三版式样）

编号：柳-007

日期：纲要三版七年十月廿四日

地点：柳湾县东乡，新渠南岸

亡者：无名氏，男

葬式：屈肢葬

随葬品：无

所得之言：先民于此筑城而居。至冬，寒甚，然守土不去。

合于纲要：第三章第二节

问尸生：姜穗（末等）

院批：齐整

那具干尸其实只说了一个字。

姜穗从州城坐了四个钟头的火车，到了东关。三等车厢，木头座，窗户关不严，一路往里灌煤烟。这条铁路是大国借款修的，从州城往东，只修到东关。再往东就没有铁轨了，柳湾县署派来接人的是一辆驴车。车板上铺了一床新絮的褥子，驴是从东乡村长家借的。

赶车的是县署文书科的胡科员，五十来岁，一路上没停嘴。先说本县水好，萝卜甜；又说去年秋天修渠，渠挖到东乡，挖出一口棺材，当晚村里的狗叫了一宿；最后说主事大人为这件事往州署跑了三趟，跑坏一双皮鞋。

姜穗抱着院里发的帆布包，里头是一沓空白登记表、一支蘸水钢笔、一小瓶墨水、一块擦手的布。胡科员说一段，她嗯一声。她今年二十，在溯源院排末等。院里派活按排名，上等的去州府、去王陵，末等的去县里，去那些凑了钱、又凑得不多的地方。

“院里就派了姑娘一个人来？”胡科员问完，自己又接上了，“也是，县里就凑了这么点钱。上回西乡请的是上等的，来了三个人，光车马钱就……姑娘问过几回了？”

“十几回吧。”

其实是七回。院里的人对外报数都往多里报，没人当回事。

胡科员哦了一声，过了半里地，又说：“主事大人说了，银子批下来，头一件事，给院里送块匾。”

姜穗没接话。溯源院门口的匾已经挂到第三层了。最底下一层有一块是一个县送的，那个县后来并进了别的县，匾一直没人摘。

柳湾县要的这笔银子，叫遗址修缮银。章程是州署定的：哪个县能证明自己是古禾先民到过的地方，就按《溯源纲要》里提到它的次数拨银，提一次，一百两。柳湾县在纲要里一次也没被提到过。主事要的是一句话，有了这句话，下一版纲要里才可能有柳湾县。

坟在新渠南岸，挨着一片萝卜地，四周拿草绳围了一圈，绳上隔几步挂一根红布条。县署的主事早等在那儿了，三十出头，一身旧呢子制服，两只袖口都磨亮了。他看见驴车就迎上来，先往姜穗身后看，没看见别人，脸上僵了一下，又笑开了。

“一路辛苦，一路辛苦。这位是……姜先生？”

“姜穗。叫名字就行。”

“那不行，那不行。”主事两只手搓来搓去，“溯源院来的，那就是先生。香、清水、新布，还有一盏煤油灯，都备下了，您看还缺什么？”

“不缺。”

“那，那您先看看？”

棺材已经起出来了，搁在两条长凳上。木头朽得发黑，盖子揭在一边。里头的人侧着身子蜷着，膝盖顶到胸口，两只手缩在下巴底下，像是睡觉的时候嫌冷。皮紧紧贴着骨头，颜色像一块挂了一冬的腊肉。头发还在，一绺一绺散在耳朵边上。

草绳外头站了二三十个村民，有几个穿着洋布褂子，大多数穿的还是自家织的土布。没人出声。有个小孩被他娘捂着眼睛，从指头缝里往外瞅。

主事凑近一步，压低了嗓子：“先生，这个……能问出多少来？”

“看他。”

“县里报上去的，是‘古禾遗址’。”主事说，“州署批了，说要凭据。光一口棺材不行，得有话。您明白吧？得有话。”

姜穗明白。她把帆布包搁在凳头上，抽出一张登记表铺平，拧开墨水瓶，钢笔蘸了墨，横在表边上。然后挽起袖子，拿布把右手擦了一遍。

院里教的规矩是：手掌按在死人嘴上，不许抖，不许躲。它借你的气，你就让它借。借多少，它说多少。借去的是什么，院里没讲过。

她把手按了上去。

干尸的嘴唇硬得像树皮，凉，还有点潮。她闭上眼，往外送了一口气。

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风从萝卜地那边吹过来，叶子沙沙地响。后头有人咳了一声，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。

然后，她手心底下动了一下。很轻，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。

“冷。”

声音是从她自己嗓子里出来的，可又不像她的声音，又干又哑，像风从墙缝里挤进来。

草绳外头有个女人“哎呀”了一声。

姜穗又送了一口气，等着。手心底下没动静了。她没挪手，一直等到胳膊发酸，那东西没再翻身。

她把手拿开。

“说了！主事，说了！”胡科员在后头喊。

主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“说的什么？”

“冷。”

主事等着她往下说。姜穗把擦手的布叠好，塞回帆布包里，没往下说。

主事张着嘴，看看棺材，又看看她。“就……就这一个字？”

“那这个冷……”主事的手又搓起来了，“这个冷，它是个什么意思呢？是说那会儿天冷？还是说，啊，咱们这个地方……”

姜穗没接话，拿起了钢笔。

登记表上的格子是印好的。葬式那一栏她写了屈肢，随葬品那一栏写了无，这两栏年底没人看。年底评等，院里只看两栏：所得之言写得齐不齐整，合于纲要那一栏填的是哪一章哪一节。亡者原话说了什么，表上没有格子。

纲要第三章第二节讲先民西行路上筑城，里头有一句“虽苦寒而守土不去”，进院头一年人人都背过。姜穗在所得之言那一栏停了停笔，把这句拆开，前头添上“于此”，中间垫一个“至冬”，就成了。钢笔尖有点劈，写到“寒”字，洇开一小团墨。

这句话她用过好几回了，每回换个县名。

写完，她把表转了个方向，推到主事跟前。

主事低着头，嘴唇跟着字一个一个地动，看了两遍。看完了，他抬起头，眼圈有点红。

“好，”他说，“好。先生，好。”

他转过身去，冲着草绳外头拍起巴掌来。村民们愣了一下，也跟着拍，拍得稀稀拉拉的。那个被捂着眼睛的小孩挣开他娘的手，也跟着拍。

主事领着村民拍巴掌的时候，姜穗低头收笔墨，往棺材里看了一眼。那人的膝盖伸直了，两只手从下巴底下放了下来，搁在身子两边，脸朝上，平平地躺着。她看了看登记表上葬式那一栏，没改。

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主事非要留饭，姜穗说要赶夜里那班火车。那班车十点才开。她就是不想吃。每回问完死人，她嘴里都有一股土腥味，要好几天才散，吃什么都是那个味。

主事就往驴车上搬了一筐萝卜。

“自家地里的，”他说，“您尝尝，我们这儿的萝卜，甜。”

驴车出了东乡，胡科员又讲开了，这回讲的是将来：银子批下来先修渠，再修祠堂，祠堂门口立一块碑，碑上就刻姑娘写的那句话，“还得刻上溯源院的名号，姑娘的名字也刻上去。”

“不用刻我的。”

“那哪行。”

姜穗没跟他争。她低头看着脚边那筐萝卜，红皮的，个头不大，根上还带着泥。

她想起娘腌的萝卜。每年一入冬，娘就把萝卜切成条，在院里晾两天，拿粗盐揉了，一层一层压进坛子里。小时候她和小麦一人捧一碗粥，就着那个萝卜吃。

那是什么味儿来着？

咸，这个她知道，腌的东西都咸。可除了咸呢？脆不脆？带不带酸？娘放没放花椒？

她想不起来了。坛子什么样她记得，灰的，口上磕掉一块。娘揉盐的时候，手背上一排冻疮，她也记得。偏偏就是那个味儿，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
她就那么坐在车板上，想了一路。

“姑娘？”胡科员回过头，“饿了吧？前头有家面摊。”

“不饿。”

驴车颠了一下，筐里滚出来两个萝卜。她弯腰捡起来，拿袖子擦了擦泥，放回筐里，又往里塞了塞。

禾国溯源院院规（节录）

第一条　本院以考明禾人源流、昭示先民功业为宗旨。

第三条　问尸生所录之言，须合于纲要。不合者，退回重问。

第五条　问尸生每年评等一次，以登记表齐整与否为准。

第七条　凡自陵中、墓中出者，皆按出土之物登记。

第九条　本院人员不得私录亡者之言。

溯源院在州城北门里，一座两层的灰砖楼，原先是大国的一家洋行。洋行搬走那年，院里拿三年的拨款把楼盘了下来，门楣上洋行的字号铲掉了，铲痕还在。

楼门口竖着一块黑漆木牌，牌上嵌着铜字，排的是列国溯源院的序次。每年开春换一回，前头几行的铜字常拆常换，擦得锃亮。禾国在最底下一行，那几个字嵌上去十一年，没拆下来过，颜色最暗。

木牌底下另挂着一块小黑板，粉笔写着今年州署拨给院里的银数。每年开春，门房搬梯子上去，擦掉旧的，写个新的。

姜穗从火车站走回来，天刚亮。她把柳-007交到一楼登记科。登记科的老刘把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又翻回来，拿红戳子在院批那一格盖了“齐整”两个字。

“柳湾那个主事，”老刘说，“去年就来院里跑过一趟。拿了两只鸡。”

“今年给的萝卜。”

“萝卜好，萝卜放得住。”老刘把表插进柜子里，“下午转正考试，你晓得吧？”

姜穗说晓得，第三回了。

“第三回了。”老刘念叨着，低头去翻他的登记簿，翻了两页又抬起头，“这回看清楚版次啊。”

姜穗没听懂，想问，老刘已经低头去登下一张了。

上午二楼大讲堂有新生入院的头一课，闻院长亲自讲。末等生要去帮着搬椅子、倒茶。

闻院长七十多了，个子小，穿一件洗白了的长衫，外头罩着院里发的呢子马甲，扣子扣错了一个。他讲课从不看稿子，纲要三版一百二十页，他从哪一页都背得起来。

讲台上摆着一只玻璃柜，柜里是镇院之宝：一只灰陶罐子，尖顶，四面斜下来，罐身上有几道刻纹。罐子是四十年前在上游老鸦渡挖出来的，同一个坑里还出了一筐海贝，也摆在柜子里。

讲台边的墙上还挂着一张旧图，纸都黄了，画着一张人脸。两只眼睛是闭着的，眼皮上又各画了一只睁开的眼，眼珠子直直地朝前看。底下一行小字：老鸦渡传先民像。院里没人讲过这张图，它就一直挂在那儿。

“诸位看，”闻院长拿教鞭敲了敲玻璃，“看这个形制。四面，尖顶。西边沙国的方尖陵，也是四面，也是尖顶。形制一致。形制一致啊。”

底下五十几个新生伸长了脖子看。

“这只罐子是哪里出土的？老鸦渡，我们禾国自己的土里。那么方尖陵是谁修的？”

他停下来，等着。前排一个男生小声说：“先民修的。”

“对了。”闻院长很高兴，“对了。先民修的。纲要第一章第一节：上古禾人自本土西行，至老鸦渡，顺江出海，驾舟西渡，至沙地，垒石为陵，凡三百年。”

他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只海贝，举起来给大家看。贝壳不大，白里透黄，背上磨出一个小眼。

“老鸦渡，同一个坑里出的。老鸦渡离海多远？两千里。这东西那儿不出，海里才出。海里的东西，怎么到的老鸦渡？”他把海贝在手里转了转，“先民从海上回来，带回来的。去过海，就去过沙国。驾舟西渡，你们学堂里都唱过的，啊，一条船，漏了底——”

他起了个头，底下的新生跟着唱起来。姜穗端着茶盘站在后门口，嘴也跟着动了动。唱到最后一句，满屋子唱的都是“禾国人都在船里”。

闻院长等他们唱完，说：“这就是先民口传之史。口传之史，比字还早。”

他转身在黑板上写数。古书上记的陵高几丈几尺，一丈合禾尺多少，他一边写一边念，粉笔吱吱地响。写到一半，他停住了，盯着黑板上的一个数，拿袖子擦掉，重写了一个。最后在底下画了两道横线：三千三百三十三。

讲堂里鼓起掌来。

“四个三，”闻院长说，“吉数。非我先民不能为。”

然后是背院规。新生站起来，一条一条跟着念，念到第七条“凡自陵中、墓中出者，皆按出土之物登记”，念到第九条“本院人员不得私录亡者之言”，声音很齐，没人停下来。

姜穗挨个桌子添茶。添到讲台上，闻院长看了她一眼。

“小……”他想了一下，“小姜？姜什么来着？”

“姜穗。”

“姜穗，”他念了一遍，又想了一下，“茶淡了。”

散了课，姜穗去门房取信。院里的信都是末等生送。二楼走廊朝南，几张长椅上坐着几位老先生，晒太阳。他们都是院里问了一辈子的老问尸生，不再出去了，挂着顾问的名，每天上午来坐着。

她送到第三张长椅，楼梯口上来一个女人，四十来岁，挎着一只篮子，篮子里码着鸡蛋，上面盖着一块蓝布。门房跟在后头，说是南乡来的，找孙先生。

孙先生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女人走到他跟前，叫了一声：“爹。”

孙先生抬头看她，扶着椅背站了起来，客客气气的。

“您是……”

“秀芝。”

“秀芝，”孙先生念了一遍，“南乡的。”

女人把篮子搁在长椅上，蹲下来，去拉他的手。“爹，我八岁那年掉进塘里，是您跳下去把我背上来的，回来您烧了三天，饭都没吃。您记得不？”

孙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记得，”他说，“纲要第二章第七节：先民有女，八岁，失足坠塘，其父赴水负之出，归而病热三日，不食。”

他背得很顺，一个磕绊也没有。背完了，他低头看着蹲在跟前的女人，很高兴：“你也念过纲要？”

女人蹲在那儿，手还拉着他的手。拉了一阵，她松开，站起来，把那块蓝布往鸡蛋上掖了掖，篮子留在长椅上，下楼去了。

孙先生看着她下了楼梯，回头问姜穗：“刚才那是谁？”

姜穗手里攥着一沓没送完的信，没答上来。

旁边一位老先生听见了“纲要第二章”，眯着眼睛跟着念了两句，又停下来晒太阳。

姜穗下楼的时候，在楼梯口碰见卢衡。

卢衡上个月升了编纂科的副科长，穿一身新做的洋装，背心口袋里垂出一截表链。表是大国造的，他喜欢拿出来看。

“小姜，回来了？柳湾那边怎么样？”

“问了一个。”

“好，好。基层的工作，最见功夫。”卢衡说，“先民的事业，说到底，就是一处一处、一口一口问出来的。我常跟科里讲，没有你们这些同志在下面跑——”

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

“下午考试吧？院里很重视年轻人。我还有个会。”

他下楼走了，皮鞋在楼梯上响了一路。

转正考试在地下室的问尸室。

问尸室里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，靠墙一只长玻璃柜，柜里躺着一具干尸。院里管它叫“老教”。它是四十多年前跟那只尖顶罐一个坑里出来的，纲要头一版，就是从它嘴里问出来的。四十多年来，新生都拿它练手。它的嘴唇已经磨得发亮，像庙里被人摸多了的铜狮子。

考官是登记科的周科长，坐在桌子后头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登记表。

“老规矩，”周科长说，“问它先民从何处来，录它所言，填表。”

姜穗打开柜子，把手按在老教嘴上。

她还没来得及往外送气，手心底下就动了。不是翻身，是很顺地、一下接一下地动，像一架上好油的机器。

“先民西渡，至沙地，垒石为陵，凡三十年。”

声音是从她嗓子里出来的，可是比她自己说话还顺，一个磕绊也没有。

她把手拿开。老教躺在玻璃柜里，嘴唇亮亮的。

姜穗坐下来填表。她在县里改别人的话改惯了，可这是院里自己的干尸，她以为院里的东西，说的总该是对的。她一个字一个字照录：先民西渡，至沙地，垒石为陵，凡三十年。

周科长接过去看，看到最后，拿铅笔在“三十年”底下画了一道。

“纲要三版，第一章第一节，凡三百年。”

“它说的是三十年。”

“它是二版那会儿问熟的。”周科长说，“二版写的三十，三版改成三百了。老教还没重新问过，排不上，重问一回得好几个顾问。”

“那我照它说的写……”

“院规第三条。”周科长把表推回来，在院批那一格写：所录之言与纲要第一章不合，退回重问。下面签了名，日期。“下个月再来吧。”

姜穗把表拿起来，叠好，放进帆布包里。

出门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柜。老教躺在里头，嘴还微微张着，像是还有半句没说完。

那天晚上，她在登记科借了一本纲要三版，坐在楼梯上，就着楼道里的煤油灯，把第一章从头抄了一遍。抄到“凡三百年”，她停了一下，把那个“百”字描了两遍。

州署告示　第四十一号

照得本州应征役丁，凡男子年满十六至四十者，按户抽丁。

去处：西陲营地。

役期：二年，工食由营地支给。

凡溯源院在册正员之家，准免一丁。

纲要三版七年十月　州署（印）

姜穗家住城南菜市街后头的豆腐巷，一间正屋，一间灶披间，夹在两户人家中间。正屋白天是娘干活的地方，晚上拉一道布帘，娘和小麦睡里头，她睡外头的竹床。

她到家的时候，娘和小麦正就着一盏油灯糊火柴盒。桌上两摞裁好的硬纸，一摞是盒芯，一摞是盒套，当中一碗浆糊。火柴是东门外洋火厂的，厂子是大国人开的，盒子拿到各家去糊，一千只给十二个铜子。

小麦十五了，个子已经比她高，手却比娘慢，糊一只要折两回。他一边糊一边唱，唱的是学堂里教的那首。

“一条船，漏了底，你一瓢，我一瓢——”

姜穗把帆布包挂在门后，坐下来帮着糊。

“舀到西边卸石头，我们垒起方尖陵。一条船，漏了底，禾国人都在船里。”

“天下人。”姜穗说，“最后一句是天下人都在船里。”

小麦停了手。“禾国人。老师就是这么教的。”

“那是你们老师教错了，我们那会儿唱的……”

“你们那会儿，你们那会儿。”

小麦把浆糊刷子往碗里一插，起身进里屋去翻，翻出一本薄薄的唱本，封皮上印着“官定学堂唱本　第三册”。他翻到那一页，拍在桌上：“你看。”

印得清清楚楚：禾国人都在船里。底下一行小字：纲要三版七年印。

“这是今年印的，”姜穗说，“我小时候唱的是天下人。”

“娘，”小麦扭过头，“你听姐说的。”

娘没抬头，手上没停，一只盒套折好了，刷浆，套上，压一压，搁到旁边。“一直是这么唱的。你小时候也这么唱，唱得比他还响。”

“我唱的是天下人。”

“你那会儿五六岁，唱得跟猫叫似的，谁听得出来是天下人还是禾国人。”

小麦笑了。

姜穗没再说话。她手里捏着一只盒芯，想那首歌。她记得学堂的院子，院子里有一棵槐树，先生拿戒尺敲桌子打拍子。她记得最后一句要拖长，大家总是拖得不齐。可是拖长的那三个字到底是哪三个字，想到这儿，就想不下去了。

她不知道是自己本来就记错了，还是哪一回，在哪个县、哪个坟边上，这一句跟着别的什么一块儿被借走了。

“考得怎么样？”娘问。

“没过。”

娘手上停了一下，又接着糊。

“去年你也说今年准过。”娘说，“前年你也这么说。隔壁老李家那个闺女，跟你一年进的院，人家前年就转正了，她兄弟去年就没去。去年那一拨走的，你记得的，巷口刘家的大小子，到现在一封信都没来。他娘天天去州署门口问，问也问不出个什么……”

她说着说着，把一只糊歪了的盒子拆开，重新糊。

“明年开春，小麦就十六了。”

小麦说：“十六怎么了，我又不怕。”

“你不怕。”娘说。

“老师说了，营地管吃管住，还给工钱，”小麦说，“老师说服役光荣。再说那边有冒烟的船，大国的，铁的，一条有咱们一整条街长。”

“你见过？”

“我们班王二柱他舅见过。”

娘不说话了，低头糊盒子。灯芯爆了一下，她拿针挑了挑。

姜穗说下个月还能考，这回她知道怎么写了。

娘手上没停，一只盒套折好了，刷浆，套上。“那就好好写。”

那天夜里，娘和小麦睡下以后，姜穗没睡着。竹床靠着灶披间的门，门后墙角放着那只腌萝卜的坛子，灰的，口上磕掉一块。

她起来，摸黑掀开坛子盖，伸手进去捞了一根，站在灶台边吃。

咸的，脆的，带一点酸，有花椒。

她嚼完一根，又捞了一根。嘴里是这个味儿，可她还是想不起来，小时候就着粥吃的，是不是这个味儿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出门去院里。巷口那面告示墙又贴了新的，浆糊还没干，底下压着好几层旧的。州署第四十一号。她站着看了一遍。

去处那一栏写着：西陲营地。

她不知道西陲营地在哪儿。告示上没写。

小麦也跟出来了，背着书包，挤到她旁边，踮着脚看，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来。念到“准免一丁”，他扭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，跑去上学了。

告示右下角翘起来一块，风一吹，啪啪地响。姜穗伸手把它按平了，才往院里走。

溯源院院务简报　第十二期

一、编纂科卢衡升任副科长。

二、问尸生陈檀，连续三年评等列上等，所录之言齐整，无一退回。

三、卢、陈两家订于本月十六日文定，院长闻公证婚。院中同仁届时前往道贺，礼金由庶务科统一代收，月底从薪俸中扣除。

卢家在州城西门里，一栋两层的洋式小楼，是州署分的。卢衡的父亲在州署做到了参事。

订婚宴摆了六桌。头一桌是闻院长、州署的几位老爷和卢家的长辈，第二桌是院里各科的科长。姜穗坐在最后一桌，挨着门，和登记科的老刘、庶务科几个办事员坐在一起。老刘给她夹了一筷子鱼，说多吃点，你那份礼金已经扣了。

阿檀坐在头一桌，挨着卢衡。她大名叫陈檀，院里人都叫她阿檀。她穿了一身新做的绛红夹袄，头发挽起来，插一根银簪子。姜穗认识她十几年，没见她这么打扮过。

闻院长证婚，讲先民西渡，讲禾人源流，讲到卢陈两家是“本院之栋梁，先民之后嗣”，满座鼓掌。

卢衡起来敬酒，端着杯子从头一桌敬起。

“……今天在座的，都是溯源事业的前辈和同志。先民西渡，靠的是同舟共济，我和陈檀往后，也要同舟共济……”

敬到最后一桌，他跟每个人都碰了杯。碰到姜穗，他说：“小姜，下个月再考，没问题的。院里很重视年轻人。”

钱记酱园的钱掌柜也来了，坐在第三桌。贺礼是两只铁皮罐，罐身上印着大国的字，里头是自家的酱黄瓜，焊死了，三年不坏。

阿檀一晚上没怎么动筷子。卢家的婶娘们挨个过来跟她说话，问她问过多少个了，问她累不累，问她以后还下不下乡。她每回都先停一下，再答。

“一百……一百四十几个吧。我回去查查。”

“不累。”

“院里派，就去。”

婶娘们说这闺女稳重。

快散席的时候，阿檀从头一桌起身，绕过几张桌子往门口走，经过姜穗身边，拿手指在她肩膀上点了一下。

姜穗跟了出去。

卢家后头有个小院子，院里一口井，井台是新砌的。阿檀在井台上坐下，从夹袄里头摸出一个小本子。本子是蓝布面的，用旧了，四个角都磨圆了。

“给你看个东西。”

她翻了几页，找到一页，递过来。

院子里只有客厅窗户透出来的一点光。姜穗凑近了看。阿檀的字很小，一笔一画，每一条前头都编着号。

第三十七条：姜穗，八岁，翻墙偷我家的枣，摔下来，左膝盖缝了三针。

姜穗笑出了声。

“你还记这个？”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阿檀说，“去年秋天，在南乡问完一个，回来就想不起来了。翻本子才知道。”

她说得很慢，说到“想不起来”，停了一下。

“本子替我记着。”

姜穗把左腿的裤腿往上卷，借着窗户的光看。膝盖上有一道疤，白的，三个针脚的印子还看得出来。

“你家那棵枣树，”她说，“结的枣酸死了。”

阿檀愣了一下，把本子拿回去，从夹袄里摸出一截铅笔，在第三十七条后头添了两个字：很酸。

“现在记上了。”

她把本子往前翻，翻到头几页，指给姜穗看。那几页上画着东西，一个碗，一个罐，一个像斗笠的，旁边用小字标着口沿、腹、底、子口、盖钮。

“院里玻璃柜里那个罐子，”阿檀说，“你记得它底下那一圈吗？”

“记不清。”

“那一圈是子口，扣在罐口上的。尖的那一截是盖钮。”阿檀说，“那是个盖子。罐身早就没了，就剩个盖，院里当罐子供了四十年。”

“你怎么懂这些？”

“地下室锁着一本书，万国那会儿各国合编的，叫考察手册。头一页就写着，先看土，再看东西，人说的话放到最后。”阿檀把本子合上，“院里嫌它不合纲要，锁起来了。钥匙在老刘那儿，他喝醉了，我拿的。”

客厅里有人在喊阿檀，是卢衡的声音。

阿檀把铅笔夹进本子，合上之前，姜穗看见了本子的后半截。后半截的字更密，一条一条，每条都很短，有的只有一个字。冷。水。娘。三月。门口那棵。每条前头写着日期、县名，还有一个编号，和院里登记表上的编号是一个写法。

阿檀把本子合上，塞回夹袄里头，贴身放着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干活的事。”阿檀站起来，拍了拍衣服后头的灰，“走吧，他找我了。”

姜穗想起院规第九条：本院人员不得私录亡者之言。她入院头一年就背过，前几天讲堂里的新生也背过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客厅。

姜穗站在门边，一只手搭在左边膝盖上，隔着裤子摸那道疤。

复原远航随队人员名单（院务会议议决）

领队：卢衡，编纂科副科长

主问：陈檀，问尸生，上等

备问：姜穗，问尸生，末等

船主：彭，雇用

赞助：钱记酱园

附注：备问一名，选末等者，以其损耗不计入本院年度评等。

复原远航的事，是腊月初三在大讲堂宣布的。

讲台上的玻璃柜挪到了一边，黑板上挂出一张大地图，是闻院长亲手画的。地图上只有禾国和沙国两块，中间一片海，海上一条红线。红线从州城往西，画到上游一个圈，圈里写着老鸦渡，再顺着江弯弯曲曲往下，进了海，一直画到沙国，在方尖陵那儿打了一个叉。

闻院长拿教鞭从州城点起，一路点到叉上。

“先民走过的路，”他说，“我们再走一遍。”

讲堂里鼓起掌来。

然后他把地图翻过去，背面是一张船的图样。船身窄长，两头翘，船板之间画着一道一道的线。

“纲要第一章第五节：舟以竹篾为缝，不施桐油。”闻院长说，“不施桐油。先民的船是不上油的。不上油，水就进来；水进来，就舀出去。所以纲要上说，以瓢沃之，昼夜不息。复原，就要照这个复原。”

有个新生举手：“院长，那船会不会沉？”

闻院长看着他，想了一会儿。

“先民的船，没有沉嘛。没沉，才到了沙国；到了沙国，才垒起了陵。陵还在那儿立着，你说，船沉没沉？”

讲完，钱掌柜上台。他穿一身簇新的缎面马褂，先给闻院长鞠了一躬，又给台下鞠了一躬。

“钱记酱园，小本生意，承蒙院里看得起。这一趟的船钱、粮钱，钱记包了。酱菜四十坛，路上吃，管够。别的没什么要求，就一条，好说好说——”他笑起来，“回来写报告的时候，看看能不能添一句：古禾人航海，亦食酱菜。不用写钱记，写酱菜就行。”

台下笑了，又鼓了一回掌。

名单是第二天贴出来的，贴在一楼登记科门口。姜穗挤进去看，看到自己的名字，又往下看，看到附注那一行，看了两遍。

老刘站在她后头，也在看。

“备问好啊，”老刘说，“备着，就是不一定用。去了吃酱菜，回来转正。我要是年轻二十岁，我也去。”

下午闻院长叫她去院长室。

院长室在二楼最里头，原先是洋行大班的屋子。墙角还立着一只大国造的铁保险柜，刷着绿漆，门上一个铜转盘。院里没人知道密码，柜子一直锁着，柜顶上摞着一叠纲要。

闻院长坐在桌子后头，看见她进来，指了指椅子。

“你是……”

“姜穗。”

“姜穗。”闻院长说，“备问。名单我看了。去了好，去了好。年轻人，要出去走走。先民西渡的时候，也都是年轻人。”
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院里的信笺，拧开钢笔。

“我给你写个条子。你回来，拿这个条子去登记科，转正。”

他低头写。写了一行，停下来，笔尖悬在纸上，滴下去一个墨点。

“我写到哪儿了？”

姜穗站起来，探头看了一眼。信笺上写着：兹有本院问尸生姜穗，随复原远航——

“写到随复原远航。”

“随复原远航，”闻院长念了一遍，接着写，“往返……往返……”

他又停了。

“往返有功，”姜穗说，“准予转正。”

“往返有功，准予转正。”闻院长写上了，签了名，盖了个私章，把信笺折好递给她，“收好。”

姜穗把条子夹进帆布包里那本借来的纲要三版里。

“院长，”她说，“选我去，是因为我是末等吧？”

闻院长抬起头看她，好像没听明白。

“附注上写的，损耗不计。”

“哦。”闻院长想了想，“那是庶务科的写法。他们算账，什么都要写进去。你别管它。”他又低下头，在抽屉里翻什么东西。

姜穗站起来要走。闻院长忽然伸过手来，攥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很凉，骨头硌人。

“你问问我。”他说。

他把她的手往自己嘴上拉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，我想不起来了。你问问。”

姜穗把手抽了回来。

闻院长看着自己空了的手，笑了笑，说老了，糊涂了。他低下头，接着在抽屉里翻。

腊月初九，卢衡带着阿檀和姜穗去钱记酱园点货。

酱园在东门外，挨着洋火厂。前院晒着几百口缸，缸口盖着竹斗笠，满院子一股酱味。后院新盖了一间砖房，房里摆着一台机器，大国运来的，铁的，有一人多高。一个工人踩踏板，机器就咣当咣当地把一片片铁皮压成罐盖。另外几个工人坐在长桌边上焊罐子，焊锡化开的烟呛得人直咳。焊罐子的都是半大孩子，十二三岁，手背上一片一片烫出来的疤。

“这边是大国的单子，”钱掌柜指着后院，“一个月三千罐。大国人讲究，要铁皮罐，焊死，三年不坏，他们船上、营地里吃。”

“那边呢？”卢衡指指前院的缸。

“那边是咱们自己吃的，还是装坛子。坛子便宜。”

四十坛酱菜摆在前院角上，坛口封着黄泥，每只坛子上贴一张红纸，写着“复原远航专供”。阿檀一坛一坛地点，点一坛，在账本上记一笔。是院里发的账本，不是那个蓝布面的。

卢衡在铁皮罐那边转了转，拿起一只罐子，翻过来看底下印的字，看不懂，又放下了。

“大国人不吃坛子里的？”

“不吃，”钱掌柜说，“他们说坛子里的不干净。”

卢衡嗯了一声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新本子。硬皮的，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：足证录。他翻开第一页，拧开钢笔，又把笔帽拧上了。

“这个先不记，”他说，“等上了路再记。”

船在南门外的江边船坞里，还差几天完工。点完货回来，三个人顺路去看了。

船架在两根滚木上，十来丈长，窄，两头翘起来，跟闻院长画的一模一样。船板一块挨一块，缝里塞着竹篾，竹篾是新劈的，还泛着青。整条船没刷一点桐油，木头是生的，白里透黄。

彭老大是那天下午来的。

他五十来岁，黑，瘦，穿一件油乎乎的短褂，腰里别着烟袋。州城里跑江海两路的船老大有好几个，院里去问了一圈，只有他肯接。

他绕着船走了一圈。走到船尾，抬脚踢了一下船板，船板咚的一声。又走到船头，蹲下来，抽出一根竹篾看了看，塞了回去。

卢衡跟过去：“老师傅，你看这船，合不合古法？”

彭老大没吭声。他走到船坞门口，在门槛上蹲下来，掏出烟袋装上烟，点着了，一口一口地抽。

卢衡又说：“路上全靠老师傅了。”

彭老大还是没吭声。抽完一袋，他在船帮上把烟锅磕了磕。船板是生木头，软，烟锅磕下去，留下一个黑印子。

他站起来，把烟袋别回腰里，走了。

复原远航下水典礼程序（庶务科拟）

一、鸣炮。

二、院长致辞。

三、钱记酱园代表致辞。

四、先民老教还乡，开航问讯。

五、本地学堂童子唱谣。

六、推船下水。

七、礼成。各员登船，随即开航。

附：鞭炮二挂，红布三丈，童子赏钱每名二十文，由钱记酱园支付。

腊月二十，天还没亮，车队从州城西门出发。

船拆成了五段，每段捆在一辆大车上。后头跟着四辆骡车，装酱菜坛子、米、柴、院里的箱子。卢衡和闻院长坐一辆带篷的马车，走在最前头。

最后头还跟着一辆车，车上捆着一只木箱，箱盖是玻璃的，蒙着一块红布。里头躺着地下室那具老教。

西门外的空地上站着来送行的人，不多，大半是院里人的家眷。学堂派了一班孩子来唱谣，小麦也在里头，站在第一排，脸冻得通红，唱得最响。

“……一条船，漏了底，禾国人都在船里。”

唱完了，带队的先生让孩子们鞠躬。小麦鞠完躬抬起头，冲姜穗这边挤了挤眼睛。

巷口刘家的娘也来了。她从人堆里挤到大车跟前，拽住姜穗的袖子，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布包，麻线捆了个十字。

“鞋，”她说，“我纳的，千层底。满仓走的时候穿的是他爹的旧鞋，大一号，走远路要磨脚的。你不是往西去吗？告示上写的西陲，那也是西边吧？你到了那头帮我打听打听，见着了就给他。见不着……见不着你就再打听打听。”

姜穗说她不知道西陲营地在哪儿。

“往西嘛，”刘家的娘说，“都是往西。”

她把布包往姜穗怀里又按了按，按完了还不走，站在那儿念叨，说他左脚上有个鸡眼，鞋她特意放宽了半指。

娘没往人堆里去，站在城门洞边上，怀里抱着个东西，拿蓝布包着。姜穗走过去，娘把东西塞给她，是个小坛子，坛口拿油纸扎着。

“萝卜，”娘说，“船上吃的那些，都是酱园的，齁咸。”

姜穗接过来，抱在怀里。

“那船，”娘朝大车那边看了一眼，“漏的？”

“院里说，漏是古法。”

“古法。”娘念了一遍。她看看大车上捆着的那几段船，又看看姜穗。“你会水不会？”

姜穗不会。豆腐巷附近没有河，她从小到大没下过水。

“船上有舀水的，”她说，“好几个人舀。”

“你上回去北乡，也说有车接，结果是走回来的，鞋底都磨穿了……”娘说到一半，前头有人吆喝着上路了。娘把她帆布包的带子往肩膀里头拽了拽，拽正了，手在上面按了一下，没再说什么。

车队走了九天。

出了州城往西，路越走越高，后来就是山路，大车走不动的地方要卸下来，人和骡子一起往上拽。彭老大一路走在装船的大车边上，隔一阵就拽拽绳子。有一回他冲赶车的说：“绑紧点。木头是生的，一颠就走形。”

车队过村子的时候，常有人跟在最后那辆车后头走。有个老太太掀起红布一角往里瞅，瞅完了，就在路边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也有当娘的，看见了，赶紧拿手把孩子的眼睛捂上。

夜里歇在路边的客栈。卢衡和闻院长住上房，其余的人挤通铺。阿檀每天晚上都要借柜台上的油灯，在角落里写一阵本子。她写的时候背对着人，写完就收进夹袄里头。

第九天下午，到了老鸦渡。

老鸦渡是江边一个小村子，三十来户人家，房子是石头垒的，屋顶压着石片。江在这儿拐了个弯，水不宽，青的，流得很急。渡口拴着一条旧渡船，拴船的是一棵歪脖子树，树上落满了老鸦。

四十年前出罐子的那个坑在村子后头的坡上。坑塌了一半，积着雨水，长满了野蒿子。坑边插着一块木牌，漆都掉光了，凑近了才认出几个字：溯源院发掘处。底下还有一行，字更小，看不大清了。

闻院长下了马车，拄着拐杖走到坑边，站了很久。卢衡在旁边扶着他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闻院长说。说完，又问卢衡：“是这儿吧？”

“是这儿，院长。”

村里人围过来看热闹。姜穗站在人堆后头，旁边是个撑渡船的老汉，六十多了，背驼着，嘴里没剩几颗牙。

“又来挖了？”老汉问她。

“不挖，就是看看。”

“上回来挖，挖了半年，”老汉说，“我那会儿二十出头，给他们挑过土，一天八个铜子。挖出个罐子，挖出一筐贝壳，那帮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。”

“那贝壳……”

“贝壳那玩意儿，早年间多得是。下江跑船的从海边带上来，拿它当钱使，换盐，换山货。我小时候还拿它当子儿玩。我爷爷那辈，渡口上到处是。”

他说完，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几颗黄牙。

姜穗往坑那边看了一眼。卢衡扶着闻院长，正指着坑里给钱掌柜讲什么，钱掌柜不住地点头。

阿檀也在人堆里，离老汉不远。姜穗看见她低着头，一只手伸在夹袄里头，动了动。

人散了以后，阿檀一个人下到坑边，蹲着看坑壁。姜穗跟了过去。

坑壁上的土一层压一层，颜色不一样。阿檀拿一根竹签，从上往下一层一层点过去。

“最上头这层松的，是雨冲下来的。这层黑的，有炭渣，是从前烧过东西的地面。这层黄的，土色匀，是一回垫上去的。”竹签停在黑土那一层，“贝壳在这儿。”

黑土里嵌着几片碎贝壳，旁边还有一枚铜钱，锈成了绿的。

“罐子呢？”

阿檀把竹签往下挪，挪过那层黄土，停在底下一层灰白的上头。“木牌上记的出罐子的深，在这儿。”

“中间隔着一层。”

“层位不一样，”阿檀说，“坑是一个坑，土不是一回的。贝壳那一层还压着铜钱，晚多了。”

她把竹签在袖子上擦了擦，收回夹袄里。

下水典礼是第二天上午办的。

船在江滩上重新拼起来，拼了一夜。竹篾一道一道塞进缝里，彭老大带着两个从州城跟来的水手，拿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紧。拼好的船架在滚木上，船头冲着江，挂了一条红布。

先放鞭炮。两挂鞭炮，一挂响了，另一挂受了潮，响了几声就灭了，庶务科的人蹲下去点了好几回，没点着。院长致辞、酱园致辞，照着程序单一项一项走完了。

庶务科的人把那只木箱从车上抬下来，搁在江滩上，掀了红布。玻璃盖底下，老教蜷着身子，嘴还微微张着。村里人往前挤，挤到跟前，又往后退。

阿檀走过去，掀开玻璃盖，挽起袖子，擦了手，把手掌按在老教嘴上。

“先民西渡，至沙地，垒石为陵，凡三十年。”

是阿檀的嗓子，背得很顺。卢衡站在前头，脸一下子白了，回头去看闻院长。闻院长拄着拐杖，眯着眼睛听，听一句，点一下头。

阿檀又送了一口气。

这回出来的不是纲要，是土话，老鸦渡的口音，姜穗只听懂几个字。

“糖……三个铜子……一包……坡上……”

人堆里有东西掉进了水里。是那个撑渡船的老汉，竹篙从他手里滑下去，漂在江边，他也不去捞。他走到木箱跟前，弯下腰，歪着头看那张干瘪的脸。

“周老三。”他说。

他回过头，冲着人堆喊，喊的是土话，喊了好几声，后头才有几个老人挤上来，也凑到箱子跟前看。有个老太太只看了一眼，转身就走了。

老汉后来跟姜穗说，周老三是村口卖糖的，熬麦芽糖，三个铜子一包，拿油纸包着。他七八岁那年，周老三害了一场病，死了，埋在后坡。“你们院里来挖坑那年，挖到后坡，把他也挖出来了。”老汉说，“土是我挑的。我当时还想，是我认错了。”

他蹲下来，隔着箱子边，摸了摸那只干瘦的手。

“他给过我糖。”

老汉站起来，去跟卢衡说，人既然回来了，就让村里抬回后坡埋了吧，坑还在。卢衡说这不行，这是院产，有编号的，丙字第一号。老汉又去找闻院长。闻院长听他说完，想了想，转过头问卢衡：“这是哪一具来着？”

庶务科的人把玻璃盖合上，盖好红布，抬回了车上。

学堂的孩子们光着脚，在江滩上排成一排，把那一首唱完了，每人领了二十文。

推船下水。

十几个人喊着号子，把船顺着滚木往江里推。船头碰着水，翘了一下，整条船滑了下去，在江面上晃了几晃，稳住了。

岸上的人鼓起掌来。

掌声还没停，彭老大已经跳上船去了。他蹲在舱里，掀开一块船板看了看，骂了一句。

缝里在渗水。不是一处，是一道一道的缝都在往里渗，细细的，像出汗。

“拿桶！”彭老大喊。

卢衡站在岸上，拿出足证录，翻开第一页。这回他把笔帽拧开了，写了一行字。

当天下午，船离了老鸦渡。闻院长和钱掌柜站在江滩上送，一直送到船拐过那个弯，看不见了。

头一夜，船泊在一处河湾里。

姜穗分到后半夜的班。她和一个年轻水手一人一只木瓢，蹲在舱底舀水。舱底的水没过脚面，冰凉。舀一瓢，泼出去，再舀一瓢。舀到后来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水还是那么深。

船尾亮着一点火，是彭老大在抽烟。

年轻水手一边舀，一边小声哼着什么，调子姜穗听着耳熟，词听不清。她想问，没开口，低下头接着舀。

舱底的水晃来晃去，映着船尾那一点烟火，一下亮，一下暗。

足证录　第一条

纲要三版七年腊月廿九，舟发老鸦渡。入水即漏，舟人以瓢沃之，昼夜不息，与纲要第一章第四节合。先民航行，亦须舀水，足证古法。

记录人：卢衡

船顺江往下走，第二天就进了峡。

两岸的山一下子收拢了，石壁直上直下，抬头只看得见一条天。江水挤在两道石壁中间，颜色从青变成了黄，打着旋往下冲。船在水上不像是在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扔。

船一直漏。

彭老大把人分成三班，一班四个，一个时辰一换，日夜不停地舀。舀水的家什是木瓢和水桶，舱底的人舀起来递给上头的人，上头的人泼进江里。卢衡不在班上，他是领队。阿檀和姜穗分在一个班，同班的还有那个夜里哼曲子的年轻水手。他叫顺子，十九岁，跟着彭老大跑了三年船。

进峡第二天，遇上了头一处险滩。

彭老大站在船头，盯着前面的水，烟锅灭了也没管。前头江心横着一道石梁，水从石梁上翻过去，翻起一人多高的白浪，响声大得说话要喊。

“都上来！”彭老大喊，“舀水的停了，拿篙，拿桨！”

舱底的人都爬了上来。彭老大把一根篙塞到姜穗手里。篙是竹的，比她高出一大截，湿漉漉的，攥不住。

“杵着！碰着石头就杵！”

船冲进了滩。

姜穗后来记不清那一阵是怎么过来的。她只记得浪从船头扑上来，劈头盖脸，冰凉；记得船底下咚的一声，整条船震了一下；记得彭老大在船头喊，喊的不是话，是一种拖长了的调子，一声高上去：“一条船哟——”

船上的水手跟着吼：“漏了底哟！”

“你一瓢哟——”

“我一瓢哟！”

调子姜穗认得。就是那首谣，就是小麦在灶边唱的那首，学堂院子里拖长了总唱不齐的那首。可词不一样，粗，短，是吼出来的，一句里有一半是“哟”。

她攥着篙，也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跟哪一句。

船出了滩，落进一片缓水里，打了个转，停住了。

所有人都趴在船帮上喘气。卢衡从舱里钻出来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，包里是足证录。他浑身湿透了，油布包是干的。

舱底进了半舱水。船底被石头磕裂了一道，水从裂缝里往上冒，冒得比别处都急。彭老大下去看了，拿一团麻絮和一块木片堵上，又拿锤子敲了几下。

“舀。”他上来说。

那天夜里，船泊在峡里一处背风的石湾。姜穗下了班，在船尾找到彭老大，他蹲在那儿抽烟。

“白天喊的那个，”她说，“是什么？”

彭老大看了她一眼。

“号子。”

“词是哪儿来的？”

“什么哪儿来的。”彭老大吐了口烟，“跑船的都这么喊。我爹也这么喊，我爷也这么喊。”

“学堂里有首谣，调子一样。”

“那我不知道，”彭老大说，“我没上过学堂。”

他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，站起来，进舱去了。

阿檀晕船。进峡以后，她一天要吐好几回，吐完了靠在舱壁上，脸白得像纸，过一会儿又拿出本子来写。

“吐了还写？”姜穗说。

“不写，回头就不知道今天吐了几回了。”

“知道吐了几回有什么用？”

阿檀想了一下。“没什么用。”她说，接着写。

船在峡里走了四天。

峡里的石壁上有洞。起先姜穗以为是鸟窝，后来船贴着崖走，她看清了，洞是人凿的，一人多高的地方一排，再往上又一排。洞里放着鞋。草鞋、布鞋、钉了铁掌的皮鞋，有的烂得只剩个底，有的还是新的。

“跑船的，”顺子说，“淹死了捞不着，就把鞋放上去。”

“谁的鞋？”

“不知道。反正都是跑船的。”

彭老大站在船头，经过那排洞的时候，朝崖上拱了拱手，没回头。

姜穗的帆布包里也有一双鞋，压在纲要底下，麻线还捆着。

出峡那天已经是正月初四了。年是在峡里过的，那几天天天过滩，谁也顾不上。江面一下子宽了，两岸的山矮下去，变成一道一道的土坡，坡上有人家，有炊烟。顺子说再往下走两天就见海了。

晚上，彭老大说补一顿年饭，让人在船头支了一口锅，煮了一锅米饭。没有肉，菜就是酱菜，开了两坛。钱记的酱菜齁咸，大家就着米饭吃，吃两口喝一口水。

姜穗把娘给的那坛萝卜也打开了，拿碗分了一圈。

彭老大吃了一根，没说话，又拿了一根。顺子吃了说比酱园的好吃。卢衡说他不吃，又说给他留两根，明天吃。

阿檀吃了一根，嚼了很久。

“你娘腌的？”阿檀说，“放了花椒。”

姜穗说是她娘腌的，每年入冬腌一坛，这一坛是临走前才开的封。

阿檀从夹袄里掏出本子，翻到前头第三十七条，又往后翻，翻到一页空白的，写了一行。

姜穗凑过去看。阿檀写的是：正月初四，船上补的年饭，姜穗她娘的萝卜，有花椒。

吃完饭，她们下舱去舀水。

出峡以后又走了两天，江面宽了，水也慢了，水的颜色又从黄变成了灰。第二天早上，姜穗正在舱底舀水，听见船头有人喊，爬上去看。

江口外面是海。灰的，平的，一直铺到天边。

天边有一根黑烟，细细的，直直地立在海上，一动不动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姜穗问。

顺子手搭凉棚看了一会儿。“冒烟的，”他说，“大国的船。还远着呢，得过半天才看得见船。”

姜穗盯着那根烟。舀完一桶水再上来看，烟还立在那儿，船还没露出来。

复原远航账目　第三页

正月初十，泊某岛。购古禾陶片一箱，计四十二片，价银十二两。内以钱记酱菜六坛抵银六两，实付现银六两。

经手：卢衡　　点验：陈檀

岛没有名字，至少船上没人知道它叫什么。顺子说跑船的都管它叫陶片岛。

出了江口往南走了四天，海上冒出一个灰绿色的疙瘩，越走越大，是一座岛。岛不大，一座秃山，山脚下挤着一个小港，港里泊着七八条船，有两条挂着别国的旗，姜穗认不出是哪国的。

上了岸，满街都是卖陶片的。

一家挨着一家，门口摆着木架子，架子上一层一层码着碎陶片，大的巴掌大，小的指甲盖那么点。每个架子上插着小木牌，写着是哪国的：古禾陶片，古澜陶片，还有几块牌子上的字姜穗不认识。陶片按国分开放，颜色也分开：禾国的涂红，澜国的涂蓝，别的涂黄涂黑。

岛上人家的门楣上都挂着一块木牌，写着族里的来历：古禾遗民某姓，古澜遗民某姓。牌子两面都写了字，一面红一面蓝，钉子只钉一头。姜穗走过一户人家，看见一个男人正踩着凳子，把门楣上的牌子翻过来，翻到红的那面。

街口有个摊子卖唱本，各国的都有，都是学堂唱本第三册，封皮一个样，最后一句各印各的。卢衡挑了一本禾国的，翻到那一页，说印得还挺清楚。

卢衡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，每家都停下来看，看得很仔细。

阿檀走在他后头。走到一家铺子门口，她从架子上拿起一片红的，翻过来看断口。

断口是白的，边口锋利，一摸拉手。她拿指甲在陶片表面刮了刮，刮下来一层黄土面子，底下的陶是新的，亮的。她又把陶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“上个月烧的，”她小声跟姜穗说，“土是黄泥水刷上去的，干了就这样，一擦就掉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老东西的断口不是这样。”阿檀说，“老断口发旧，缝里有土沁，土是吃进胎里去的，抠不掉。你看这个胎，白的，新的。火候也太匀，老陶一片上深一块浅一块。做旧的拿黄泥水一刷，就当是土里出来的。”

她把陶片放回架子上，又拿起一片蓝的，看了看断口，也放了回去。

姜穗也拿起一片，学她拿指甲刮，刮下来一指甲的黄泥。

铺子掌柜是个胖女人，从屋里出来，问她们要哪国的。阿檀说看看。胖女人说看看好，看看不要钱，又说澜国的船前天刚走，买了三箱，“禾国的还多着呢，你们来得巧。”

卢衡已经在隔壁铺子里谈价钱了。

姜穗往铺子后头走。后头是个院子，院子里搭着个棚，棚底下一口窑，还热着。窑边蹲着一个老头，面前一筐陶片，蓝的。老头拿一把刷子蘸着一碗红颜料，一片一片地刷，刷完一片，扔进旁边的筐里。旁边那只筐里已经有小半筐红的了。

老头看见她，也不躲，接着刷。

“大爷，”姜穗说，“这是澜国的？”

“刚才是。”老头头也不抬，“禾国的船来了，禾国的不够卖。你是禾国船上的吧？回去跟你们管事的说，红的比蓝的贵两成，不是我黑心，红土要从外头运，蓝的后山就有。前街那几家，拿泥水一刷就敢往架子上摆，那也叫做旧？我这个，茶叶水泡三天，灶灰里捂七天，拿出来你闻闻……”

他真拿起一片，递到她鼻子底下。

“那澜国的船再来呢？”

“再刷回去呗，”老头说，“就是费刷子。”

院子角上码着一堆铁皮罐，罐身上印着大国的字。姜穗走近了，罐底压着一个小戳，戳上是个“钱”字。

她回到街上，卢衡已经买好了，一箱，四十二片，一片一片拿草纸包着。他跟掌柜讲了半天价，最后十二两银子，拿六坛酱菜抵了一半。

“酱菜他们也收？”姜穗问。

“收，”卢衡说，“这边跑船的人多，酱菜好卖。”他心情很好，“四十二片，一片一片都是凭据。回去往纲要第三章后头一附，图版就有了。”

阿檀在旁边拿着院里的账本记账，一笔一笔写清楚：几片，几两，几坛抵几两。写完了，卢衡在经手那一栏签了名，阿檀在点验那一栏签了名。

那天夜里，船泊在港里。

阿檀没去舀水，她在舱角就着油灯写那个蓝布本子，写到灯芯结了花。姜穗下班回来，她还在写。

卢衡把那箱陶片搬进了自己睡的地方，放在铺头，箱子底下垫了两层油布。

姜穗睡不着，爬上甲板。港里很静，别的船上的灯都熄了。她手里攥着一片陶片，是白天在那家铺子后院地上捡的，老头刷剩下的，红的。

她拿拇指在上面搓了搓。

红颜料还没干透，搓下来一点，粘在她指头肚上。底下露出来一块蓝的。

澜国溯源纲要（第四版）　第一章第一节

上古澜人自本土南行，至海滨，驾舟西渡，凡三月，至沙地，垒石为陵。

澜国溯源院　谨编

正月十六，船进了一个大港。

这港比陶片岛的大得多，码头是石头砌的，一溜排开十几个泊位。码头后头堆着一座一座的黑山，是煤。煤山之间铺着窄铁轨，工人推着铁斗车，一车一车往码头上运。码头边立着一架铁架子，高高的，顶上伸出一根长臂，长臂底下吊着一只大铁斗，斗里装满了煤，晃晃悠悠地往一条船上送。

那条船是铁的，泊在最外头，没有帆，船身上两根烟囱，这会儿不冒烟。

码头上到处是黑灰，脚踩上去沙沙地响。彭老大说这是大国的煤站，大国的冒烟船走到这儿，都要停下来吃煤。

“它吃煤？”顺子问。

“吃，”彭老大说，“一天吃好几车。”

扛煤的苦力排成一溜，从煤山走到船边，再走回来，每人背一只竹筐。他们穿得各不相同，有的扎头巾，有的剃光头，有的脸上刺着青纹，说的话姜穗一句也听不懂，他们彼此好像也听不懂。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铜牌，牌上打着一个号。监工站在跳板头上，手里拿着一本簿子，一个一个喊号，不喊名字。

苦力上跳板的时候喊号子。一个人领，一串人合，各喊各的话，有的像唱，有的像骂，调子却合得上。

码头尽头有一座砖砌的钟楼，钟是大国的，按大国的钟点敲。敲十二下的时候，太阳还没到头顶。

禾国的船在最里头一个小泊位靠了岸，挨着一条澜国的船。

澜国的船比禾国的大，船中间立着一根铁皮烟囱，锈得发红。船尾有个铁轮子，半截浸在水里。可船上挂着帆，帆是旧的，补过好几块。

彭老大看了一会儿，笑了。这是姜穗头一回看见他笑。

“大国淘汰下来的小汽船，澜国买去了。”他说，“机器坏了，修不好，就挂帆。”

澜国船上有人在晾衣服，是个年轻姑娘，跟姜穗差不多大，梳一根辫子，穿一件蓝布褂子。她褂子的袖口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徽记，跟姜穗帆布包上院里的徽记样子差不多，就是颜色是蓝的。

那姑娘也看见了姜穗的帆布包。两个人隔着船帮，互相看着。

天黑以后，码头边上的酒摊开张了。

是那姑娘先过来的。她端着一碗酒，走到姜穗跟前，在条凳另一头坐下。

“禾国溯源院的？”她冲姜穗的帆布包抬了抬下巴，“问尸的吧。我也是。南浦澄。”

“姜穗。”

“南浦是澜国海边一个港，”南浦澄说，“家里都是那儿的。熟了叫我澄就行。”
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，各喝各的。酒是米酒，酸，掺了水。

南浦澄问：“你们院排第几？”

“倒数第一。”

南浦澄笑出声来。“我们倒数第二。”

“那你们比我们强。”

“强一个。”南浦澄说，“强一个，拨款就多三成。我们院长天天说，再往上挪一位，再往上挪一位……说了八年了。”

她又喝了一口。

“你几等？”

“末等。”

“我也是末等，”南浦澄说，“备问？”

“备问。”

“我也是备问。”南浦澄把碗往桌上一放，“你们名单上也写了吧？末等的损耗不计？”

姜穗看着她。

“我们写的是‘不入考绩’，”南浦澄说，“一个意思。”

姜穗问她知不知道西陲营地在哪儿。

“你们也叫西陲？”南浦澄说，“我们告示上也这么写。我表哥前年去的，我姑给他寄过两回东西，都退回来了，说查无此地。”她拿指头蘸着酒，在桌上画了一道，“反正是西边。你打听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替人捎一双鞋。”

“那难了。我姑寄的也是鞋，还有一罐猪油，退回来的时候猪油都哈了。”

两个人又喝了几碗。南浦澄话多起来了，说他们的船从澜国出来就坏，坏了三回，修了三回，第四回修不好了，就挂帆。说他们领队是个胖子，天天晕船，吐了一路还要写什么东西。说到这儿，她想起来，从怀里掏出一本小书。

“你看这个。”

小书是铅印的，封面上印着：澜国溯源纲要，第四版。

姜穗翻开第一页。第一章第一节：上古澜人自本土南行，至海滨，驾舟西渡，凡三月，至沙地，垒石为陵。

她往后翻。第二节，第三节，第四节。舟漏，以瓢沃之，昼夜不息。

她把自己帆布包里那本纲要三版也掏了出来，翻到同一页，两本并排放在桌上。

两本书，字差不多一样。禾国的写“禾人”，澜国的写“澜人”；禾国的写“西行”，澜国的写“南行”；禾国的写“至老鸦渡，顺江出海”，澜国的写“至海滨”。

南浦澄凑过来，一行一行地对。对到一半，她笑了，笑得趴在桌上。姜穗也笑了。

“你们也有个罐子吧？”南浦澄问。

“尖顶的。”

“我们也有！”南浦澄说，“也是尖顶的，也是四面。我们院长说，形制一致。”

笑完了，南浦澄把她那本纲要收回怀里，姜穗把她那本收回帆布包。

酒摊边上有个老头在拉胡琴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调子。拉到一个调子，南浦澄“哎”了一声。

“这个我会。”她跟着哼起来，“一条船，漏了底，你一瓢，我一瓢——”

姜穗也跟着哼。

“舀到西边卸石头，我们垒起方尖陵。一条船，漏了底——”

两个人一起唱到最后一句。

“——澜国人都在船里。”

“——禾国人都在船里。”

两个声音撞在一起，都停了。

南浦澄看着她，姜穗也看着南浦澄。胡琴还在拉，拉过了这一句，又从头拉起。

“我小时候唱的是天下人。”姜穗说。

“天下人？”南浦澄想了想，“好像……”她皱着眉头，停在那儿，过了好一会儿，“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？”

“你说好像。”

“好像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，你没说完。”

南浦澄想不起来，摇摇头，笑了一下，端起碗来喝酒。

散的时候，已经快半夜了。南浦澄往她的船走，走了几步，回过头来喊：“姜穗！”

“你们也去方尖陵吧？”她站在跳板上喊，“那陵上见！”

姜穗冲她挥了挥手。

南浦澄跳上了澜国的船。那根锈红的铁皮烟囱黑黢黢地立在月亮底下。船上有人在收帆，绳子在滑轮上吱吱地响。

足证录　第四条

正月廿二，海上遇大国铁舟，拖方尖碑一座西行。盗我先民之碑（此句已划去）。蔚为壮观。

记录人：卢衡

出了大港，船往西走。

第三天，在海上追上了澜国的船。它停在那儿不动，帆没挂，铁皮烟囱是凉的，船尾那个铁轮子半截泡在水里。几个人蹲在船尾敲敲打打。禾国的漏船从它旁边慢慢过去，两条船挨得很近，姜穗看见南浦澄坐在船帮上，拿一块布擦一个铁零件。南浦澄抬头看见她，把那个铁零件举起来晃了晃。彭老大掌着舵，没往那边看，船过去了，他咧了一下嘴。

海面一天比一天蓝，一天比一天热。顺子说再走一个来月就到沙国了。彭老大说要看风。

正月廿二早上，海上又出现了一根黑烟。

这回不在天边，近。烟柱粗得像一棵树，歪歪地往天上冒，烟底下是一个黑点。黑点越来越大，大到看得出是一条船，又大到看不出它到底有多大。

船上没有帆。船身是铁的，黑的，比禾国的船长出不知多少倍，两边各有一排圆窗，窗里亮着灯。两根烟囱，一根冒烟，一根不冒。船底下传来咚咚的响声，闷闷的，一下一下，隔着老远就听得见，像有人在海底下打夯。

它后头拖着一根铁链子。

链子绷得笔直，另一头系着一个东西。那东西是个铁皮圆筒，长长的，半截沉在水里，半截露在外头，像一根浮在海上的大木头，只不过是铁的。圆筒上焊着一圈一圈的铁箍，箍上锈迹斑斑。

“那里头是什么？”姜穗问。

“碑。”彭老大说，“方尖碑。上回在港里见过，装筒子之前露在外头，尖顶的，四面，刻满了字。”

他看着那个圆筒，又说：“沙国的。”

铁船越来越近。它没有转向，也没有慢下来，好像根本没看见海上还有一条禾国的船。

“趴下！”彭老大喊。

铁船从禾国的船旁边过去，离着有半里地。船过去了，浪才来。

浪是从铁船底下翻出来的，一道接一道，像山一样推过来。第一道浪把禾国的船抬起来，抬得老高，船头翘到了天上，所有人都往船尾滑。第二道浪又把它扔下去，船头扎进水里，海水从船头灌进来，没过了甲板。

姜穗趴在甲板上，两只手死死扒住船帮，指甲抠进了木头里。她不会水。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。

第三道浪小一些。第四道更小。

船还在。

所有人都趴在甲板上，谁也没出声。舱底的水快没到船板了，没人去舀，连彭老大都没动。

铁船已经走远了。它后头那个铁皮圆筒在浪里一起一伏，慢慢地，也走远了。咚咚的响声远了，后来就听不见了。

过了好一阵，彭老大头一个爬起来。

“舀水。”他说。

大家这才爬起来，下舱，舀水。

舀了一个多时辰，水才下去。姜穗爬上甲板透气，看见海面上浮着一层东西，油汪汪的，在太阳底下发亮，一道一道，有红有绿，顺着铁船走的方向拖出去老远。

油花里漂着鱼，翻着白肚子，一条一条的，大的有胳膊长，小的手指头那么大，跟着浪一起一伏。

顺子拿竹竿捞了一条上来，又扔回去了。

“吃不得，”他说，“一股煤油味。”

卢衡坐在船尾，膝盖上摊着足证录。他浑身湿透了，油布包是干的。他拧开钢笔，写了一行字。
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舱里码着的酱菜坛子。坛子上贴着红纸，写着复原远航专供。

他低下头，把刚写的几个字划掉了，在后面另写了四个字。

阿檀坐在他旁边，看见了，没说话。

那天傍晚，风停了，海面平得像一块铁板。油花还没散，鱼还在漂。船走得很慢，好像怎么也走不出这一片。

天黑以后，舱底又积了水。顺子领着班里的人舀水，一边舀一边起了个头：

“一条船哟——”

“漏了底哟。”有人跟了一句，声音很低。

“你一瓢哟——”

“我一瓢哟。”

姜穗也跟了一句。

溯源院问亡登记表（纲要三版式样）

编号：远-001

日期：纲要三版八年正月三十

地点：海上，某湾

亡者：船工，男，十九岁，热病

葬式：未葬

所得之言：（空）

遗骸：（另册）

合于纲要：练习用，不入册

问尸生：姜穗（末等）

过了拖碑那片海，天一下子热起来了。

太阳从早晒到晚，甲板烫得光脚踩不住，舱底的水是温的，带一股腥味。酱菜坛子的封泥晒裂了，有两坛馊了，彭老大让人扔进了海里。

顺子是正月廿七开始发热的。

头一天他还在舀水，舀着舀着，蹲在舱底不动了。阿檀摸他的额头，烫手。第二天他就起不来了，躺在船尾一块帆布上，身上盖着彭老大的短褂，一会儿冷得打摆子，一会儿热得说胡话。说的都是些不连着的话，船，钱，他娘，还有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
第三天早上，彭老大掉转船头往岸上靠。

卢衡说按行程不靠岸。彭老大没理他，自己掌着舵，船一直往东北拐。

傍晚，海边出现了一道白线，近了才看清是沙滩。沙滩后头一片矮屋子，屋子底下都架着木桩，脚伸在水里。海湾里漂着几十只小木盆，每只盆边上都扒着一个人，一会儿沉下去，一会儿冒上来。

“采珠的。”彭老大说。

冒上来的都是女人。头发盘在头顶，身上只裹一块布，从水里出来，往木盆里扔一把什么东西，深吸一口气，又沉下去了。

村子盖在一片白色的坡上。走近了，姜穗才看出来，那坡不是沙，是贝壳。一层一层的碎贝壳，不知道堆了多少年，堆成了一座矮山，屋子的木桩就插在贝壳堆里，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。

村里人帮着把顺子抬进一间空屋子。一个老婆婆来看了，掀开顺子的眼皮看了看，又摸了摸他的脖子，摇摇头，什么也没说，出去了。

顺子是半夜死的。

姜穗那会儿守在旁边。他一直在喘，喘得很急，后来慢下来，再后来，就不喘了。屋里点着一盏鱼油灯，灯芯噼噼啪啪地响。

彭老大进来，在顺子旁边蹲下，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。

“顺子——”阿檀说。

门口站着那个老婆婆，一听见这两个字，脸色变了。她冲进来，一把捂住阿檀的嘴，嘴里急急地说着什么，说的是村里的话，听不懂。她一边说一边摇头，摇得很厉害，又指指外面的海，再指指屋里的人。

彭老大听得懂一点。

“不能说名字，”他说，“死了的人，名字不能出口。说了，海就来叫活人。”

老婆婆松开了手，看着屋里的人，一个一个地看，看到卢衡，停住了。

“天一亮，她们要把他送到海里去，”彭老大说，“这边的规矩。”

“不行。”卢衡说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卢衡从怀里掏出油布包，从包里抽出一张纸，展开。是院里的雇契，最底下按着彭老大的手印。

“雇契第五条，”卢衡念，“雇工在雇期内身故者，遗骸由本院处置。”

他把纸折好，放了回去。

“陵前不能出错。”他说，“备问还没在远处问过，正好练一练。”

彭老大站起来，看着他。

“他是我船上的人。”

“雇契上写着呢，老师傅。你按了手印的。”

彭老大不识字。他看着卢衡怀里那个油布包，嘴动了动，转身出去了。

卢衡看着姜穗。

姜穗说，他身上还是热的。卢衡像没听见。

“你不练，到了陵上问不出来，”卢衡说，“转正的事，我也不好跟院长交代。”

姜穗走到顺子跟前，跪下来。

她把袖子挽起来，拿布擦了擦右手。擦了两遍。

外面有人哼起来了。

先是一个声音，低低的，是那个老婆婆。后来是两个，三个，再后来是一片，都是女人的声音。她们在屋外头，围着屋子，哼一支调子，没有词，一句接一句，不停。

姜穗听出来了，是那个号子。一条船哟，漏了底哟。没有词，只有调子，拖得很长，很慢，像是在哭，又不像。

姜穗把手按在顺子嘴上。

嘴唇是软的，还有一点温。跟她问过的所有干尸都不一样。她的手抖了一下。院里的规矩：不许抖，不许躲。

她往外送了一口气。

手心底下几乎马上就动了。

“钱。”

是她自己的嗓子，又不是。比干尸的声音湿，有点像顺子。

后面跟着出来的是四两，老周，娘，柳条巷，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冒。外面的哼声更响了，几十个女人围着这间屋子，像要把屋里的声音压下去。

卢衡站在她身后：“问他，海上走了几年？问他知不知道古航线？”

姜穗又送了一口气。

“娘。”顺子说，“柳条巷，第三家。”

她再送一口气。

“冷。”

她还要再送，一只手伸过来，把她的手从顺子嘴上拿开了。

是阿檀。

“够了。”阿檀说。

“还没问出东西来——”卢衡说。

“她是备问。”阿檀没看卢衡，看着姜穗，“在这儿问坏了，到了陵上谁来？”

外面的哼声还没停。

阿檀把姜穗扶起来，让她坐在门槛边上。姜穗坐着，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，空在什么地方，说不上来。嘴里没有土腥味，是咸的，像呛了一口海水。

阿檀从夹袄里掏出铅笔，抓起姜穗的右手，摊开，在手心里写了三个字：豆腐巷。

“你家。”阿檀说。

姜穗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三个字。她知道，她家在豆腐巷。

阿檀转过身去，背对着屋里的人，把本子掏出来，写了好几页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外面的哼声停了。

老婆婆和几个女人抱着一张旧渔网进来，网的四个角上已经拴好了石头。她们走到顺子跟前，要把他裹起来。

卢衡挡在了前头。

他又把那张雇契展开，冲着老婆婆念了一遍第五条。老婆婆听不懂，看着他，又看看彭老大。彭老大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也没说话。

卢衡叫了两个水手，让他们去船上搬一只坛子来。

坛子是钱记的，空的。里头那坛酱菜头一天就吃完了，还没刷。水手把坛子抱进来，搁在地上，又从船上提来半袋盐。

顺子个子不高，十九岁，瘦。两个水手把他折起来，膝盖顶着胸口，放进坛子里，放得进去。他们一把一把往缝里码盐，码满了，拿黄泥封了坛口。卢衡从油布包里抽出一张红纸，贴在坛肚子上。红纸是从别的坛子上揭下来的，上面写着：复原远航专供。

坛子抱上船，码进舱里，跟别的酱菜坛子挨在一起。

女人们没再进屋。她们站在贝壳坡上看着，一个也没走。船离岸的时候，老婆婆起了个头，她们又哼起来了，还是那个调子，没有词。老婆婆抓了一把碎贝壳，朝海里扬了出去。

船出了湾，往西去了。

姜穗在舱底舀水。舀着舀着，她想起她爹。她爹死那年她十岁。她想她爹的样子，是高是矮，是胖是瘦，脸上有没有胡子。

她记得她爹穿一件灰布棉袍，袖口磨破了，娘补过，补丁是蓝的。她记得他的声音，咳嗽的时候嗓子里像拉风箱。脸，她想不起来了。

她停下来，看着手心。手心里的三个字被汗泡得有点花了，还认得出来。

那天晚上，舱底积了水，没人起头。大家默默地舀，一瓢一瓢，谁也没喊号子。

彭老大从那天起，不跟卢衡说话了。

陵区管理章程（摘录）

一、凡来陵区考察之各国人员，须先至管理处登记，领取号牌，佩于左臂。

二、陵区以内，不得损毁碑石。各国碑铭之争议，由管理处备案，不予裁决。

三、铁丝网以内，非经许可，不得进入。

四、雇用本地役工，日薪一律，不得私加。

陵区管理处

出了采珠湾，船贴着岸往西走，一走将近二十天。

舱里的酱菜坛子码成三排。顺子那一只搁在最里头那一排的最里头，坛肚上的红纸跟别的坛子一样，坛口的泥封得厚些。

舀水按班轮，一班四个人，蹲在舱底，从船头舀到船尾。轮到最里头那一排，人就不蹲了，弯着腰站着，胳膊伸得老长，瓢够到坛子脚底下的水，舀一下，赶紧缩回来。有个从州城跟来的水手，舀着舀着，瓢脱了手，掉在那只坛子跟前。他站着，没去捡，回头上去另拿了一只。

那只瓢后来一直在那儿。水涨了，它就漂起来，在坛子脚边打转；水舀干了，它就搁在舱板上。

卢衡每天早上下一回舱，拿着单子点坛子，点到最里头那一只，在单子上画一个勾，转身就上去了。

卢衡问还有几天到，彭老大不答，转过脸跟掌舵的水手说：“跟他说，十来天。”水手就扭过头，对卢衡说十来天。卢衡问吃水深不深，他又转过脸：“跟他说，不深。”没几天，船上的人都学会了。卢衡一开口，大家先看彭老大，彭老大看水手，水手再开口。

彭老大自己也下舱舀水，舀的总是最里头那一排。他蹲得下去，就蹲在顺子那只坛子跟前，一瓢一瓢地舀，舀满一桶递上去，再舀下一桶。有一回姜穗下来换班，正碰上他舀完了。他伸手在坛肚上拍了两下，像是拍一个人的肩膀，然后起身上去了。

有一天，船从一片浅海上过。水是绿的，清得能看见底，底下全是船。一条挨一条，有的侧着躺，有的只剩一副骨架，桅杆从水里斜着伸上来，挂着长长的海草，随着水一晃一晃。船上的人都趴在船帮上看。

“跑这条路的。”彭老大说。

没人问是哪国的船。

后来又有三天没有风。帆垂着，船停在海上，四面都是水，太阳从船头那边出来，从船尾那边落下去，船还在原地。水手们说这是海在歇着。卢衡在船头走来走去，隔一阵就掏出怀表看，看完了揣回去。彭老大躺在船尾，拿草帽盖着脸。到第三天傍晚，他把草帽掀开，看了看天，起来把帆调了个角。半夜风就来了。

夜里姜穗跟阿檀一班。舱底闷，灯挂在梁上，跟着船晃。舀到后半夜，姜穗停下来。

“我爹……你见过的。他长什么样？”

阿檀把瓢搁在膝盖上，想了想。“一笑，眼睛就没了。”

“笑起来眼睛就没了？”

“你也这样。”

阿檀从夹袄里掏出本子，就着梁上那盏灯，记了一行。姜穗凑过去看，灯晃得厉害，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
二月十九，船到了沙国。

先看见的是颜色。海是蓝的，岸是黄的，一道黄线横在海边，越近越宽，后来宽得占了半边天。没有树，没有山，只有黄，一直黄到天边，热气在上面晃。

港口是个土城。房子是黄泥砖垒的，方的，平顶，一栋挨一栋，屋顶上晒着东西。码头上的人穿着长到脚面的白袍子，头上缠着布，眼睛周围抹着一圈黑，是锅底灰调的油，说是挡太阳。小孩也抹，抹得像两个黑窟窿，咧着嘴冲船上笑。

码头后头是集市，一条街全是棚子。卖枣的，卖晒干的鱼的，卖一捆一捆芦苇的，还有卖一种黑乎乎的膏的，说是抹眼睛用。有个摊子专卖石头雕的小虫子，圆背，背上一道一道的纹，底下刻着字，一个只有指甲盖大。摊主拿起一个塞到姜穗手里，说了一串话。彭老大替她听了，说这虫子是从墓里出来的，戴在身上，死了以后心不乱跳。

姜穗把虫子翻过来，看底下的字。刻痕是新的，刀口发白，缝里一点土都没有。

她把虫子还了回去。摊主也不恼，转手又塞给下一个过路的。

彭老大在港里雇了骆驼。陵在内陆，要走大半天。

行李和酱菜坛子绑在骆驼背上，人走路。姜穗没骑过骆驼，也没见过。那东西站起来比房子还高，嘴里一直嚼着什么，嚼着嚼着就往外吐。

往内陆去的路沿着一条大河走。河水是黄的，宽得看不见对岸，两岸各有一溜绿，绿的外头就是沙子，像拿刀切开的。

河岸的土崖上刻着一道一道的横线，一道比一道高。牵骆驼的人说，那是每年发大水，水涨到哪儿就刻到哪儿，刻了不知道多少年。最高的那一道，比骆驼背还高。

河上走着一种船，帆是斜挂的，又窄又高，被风吹得鼓鼓的，船身轻，在水面上漂得飞快。彭老大站在岸上，看那条船看了一路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
走到下午，地平线上冒出一个尖。

起先就是一个尖，像沙地里插着一根针。越走越近，那根针粗了，高了，后来不像针了，像一座山。四四方方的山，四面斜上去，在顶上收成一个尖。颜色跟沙子一样，又比沙子深一点。太阳照在它的一面上，那一面亮得睁不开眼，另外几面是暗的。

姜穗想起院里玻璃柜里那只尖顶陶罐。她想了一下，没往下想。

陵前是一片平地，平地上立着两个石座，方的，一人多高。一个石座上立着一根方尖碑，尖顶，四面，刻满了字。另一个石座空着，座面上留着四个方窟窿，窟窿边上的锈还是新的。

陵脚下长出了一座城。

说是城，其实是帐篷和木棚，几百顶，一片挨一片，挤在陵的南边。每一片帐篷上插着一面旗，颜色各不一样。帐篷之间是土路，路边竖着木板墙，墙上贴满了告示，一层压一层，新的压旧的，有的只露出半句话。

几个小孩提着浆糊桶，在墙边跑来跑去。谁给钱就替谁贴，贴完了，别人再给钱，再把它盖上。

营地南边，靠海那个方向，立着一排木杆，杆子之间架着线，线一直通到营地北头一片围起来的地方。那片地方围着铁丝网，网里头有几栋铁皮顶的房子，还有一段窄铁轨，从陵脚底下铺出来，穿过铁丝网，往南边海那个方向去了。

木杆上也贴满了告示。两拨人在一根杆子底下吵架，一边说一种话，吵到后来推搡起来，被旁边的人拉开了。

线在头顶上嗡嗡地响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姜穗问。

彭老大抬头看了看。“会响的线，”他说，“不知道干什么的。”

卢衡先去管理处登记。管理处在铁丝网门口的一间木棚里，窗口坐着一个本地人，戴着眼镜，面前一本簿子。他问了几句，在簿子上写了几笔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铁皮号牌，推出来。

号牌上打着一个数：十一。

“一共几个国家？”卢衡问。

“十一个。”窗口里的人说。

他又往前翻了几页簿子，抬起头：“禾国上两回来，抵时辰用的是丙字第五号、第六号。这回带了什么？”

“这回带了银子。”卢衡说。

姜穗从卢衡身后探过头去，问窗口里的人，西陲营地怎么走。

那人从眼镜上头看了她一眼。“本处没有这个地名。”

说完，他低下头，在簿子上又写了一笔。

卢衡把号牌拿在手里掂了掂，系在了左胳膊上。

禾国的营地分在最西边，挨着一道土沟。卢衡雇了两个本地役工帮着搭帐篷。其中一个四十来岁，黑瘦，个子不高，左胳膊上系着一条蓝布带。卢衡给了他一条禾国院里的红布带，让他换上。他接过来，把蓝的解下来塞进怀里，系上了红的。

“你叫什么？”卢衡问。

役工看着他。

“名字。”卢衡指指自己，“卢衡。”又指指他，“你？”

“木萨。”役工说。

“木……木萨。”卢衡念着拗口，“就叫老木吧。”

“老木。”老木说，“卢衡。”

他学得很准。

那天下午，姜穗看见老木在营地里走来走去，一会儿系着红布带在禾国营地挖排水沟，一会儿系着蓝布带在澜国营地扛木头，一会儿又换了一条黄的，不知道去了哪国的营地。布带都塞在他怀里，要哪条掏哪条。

澜国的营地就在禾国隔壁。他们那条小汽船后来修好了，比禾国早到了三天。南浦澄看见了姜穗，隔着帐篷冲她招了招手，没过来。她手里提着一桶水，被人叫走了。

傍晚，老木干完活要回家。卢衡让姜穗跟着去，看看本地人家里有没有什么老物件，“顺便问问，便宜的话收几件。”

老木家在营地外头一里地的一个土村子里。房子是泥砖的，就一间，屋顶压着棕榈叶。屋里很暗，地是土的，土地上鼓着几个包，长条形的，一个挨一个，都抹得光溜溜的。

老木的女人在屋角生火做饭，锅里煮着豆子。两个小孩坐在地上，一个坐在一个土包上，一个趴在另一个土包上，在玩几块小石子。

老木进门，脱了鞋，从一个土包上跨过去，在另一个土包上坐下来。

姜穗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土包。

老木看见她在看，指了指他屁股底下那个。

“爹。”他说。

又指了指小孩坐着的那个。

“爷。”

又指了指屋角挨着灶台的那个，最小的。

“女儿，”他说，“小。”

他女人在灶边回过头来，看了姜穗一眼，又转回去，往锅里添了一把柴。

姜穗站在门口问：“你们……问过他们吗？”

老木没听懂。“问？”

“问。”姜穗指了指土包，又指了指自己的嘴，“问他们，叫他们说话。”

“问。”老木学了一遍，想了一会儿，摇摇头，“不问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老木看着她，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。他指了指土包，指了指锅，指了指两个小孩，又指了指屋顶。

“在这儿，”他说，“都在这儿。”

锅里的豆子煮好了。老木的女人盛了一碗，递给姜穗。

姜穗端着碗，在门槛上坐下来吃了。豆子没放盐，有一点甜。

吃完，天已经黑了。老木点上一盏小油灯，放在土包中间。一家人围着灯，坐在土包上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。小孩在笑。

她没问他家有没有老物件。

回营地的路上，天上很多星星。陵立在星星底下，黑的，一个尖。营地那边还亮着灯，告示墙那儿有人在吵，隔着一里地都听得见。头顶上那排线嗡嗡地响，一直响到营地里头。

足证录　第七条、第八条

二月廿一，陵前役工挖沙，口中所哼之调，与我水手舀水之号同。足证同源。

同日，以禾尺量陵，得二千九百四十尺。古尺较今尺略短，折合当为三千三百三十三尺。

记录人：卢衡

万国碑立在陵前那两个碑座的正当中，比碑座矮，比人高，青石的，碑顶已经风化圆了。

碑额上刻着一行大字，各国的字都有，一种字刻一行，摞了十几行。禾国字那一行刻的是：万国陵区联合考察纪念。

碑身上刻满了名字。

一个名字一格，一格挨一格，一列一列，从上到下，密密麻麻，每一列上头刻着一个国名。禾国那一列在最边上，十几个名字，姜穗一个也不认识。

可碑身上大半的格子是空的。不是没刻，是刻了又被凿掉了。凿痕一层压一层，新凿的是白的，旧的已经晒黄了。有些格子凿掉以后又刻上了新的名字，新名字旁边又是新的凿痕。碑脚下的沙地上散着一层石屑，白的黄的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
卢衡绕着碑看了一上午。

“禾国那一列还在，少了两格。”卢衡说，“碑上的名字是要传下去的。往后的人来看，哪国的名字多，就是哪国人主持的。管理处又不管这个。”

傍晚，他把一把錾子和一把小铁锤交给姜穗。

“夜里去。别国的，凿干净。禾国的，一格也不能动。”

夜里没有月亮。姜穗提着一盏蒙了布的灯，摸到碑前，把灯放在碑脚下，蹲下来，找到一列不认识的字，把錾子尖抵在第一格上。

一锤下去，石屑崩到她脸上。

她凿了七八格，手开始发麻。石头比她想的硬，錾子一滑，在旁边一格上划出一道白印子。她换了个角度，接着凿。

凿到碑的侧边，她直起腰，绕过去，迎面撞上一盏灯。

提灯的是南浦澄。她手里也拿着錾子和锤。

两个人都没出声。

南浦澄把灯往碑上照了照。她那一面，禾国那一列已经凿掉了三格。

“你们领队让的？”姜穗问。

南浦澄点了一下头，把錾子换到另一只手上。“你们的也是吧。”

“你凿的是哪国的？”南浦澄问。

“不知道，字不认得。”

“我也不认得，”南浦澄说，“我就认得一个禾字。”

她把灯放下，蹲回她那一面，接着凿。姜穗也蹲回自己这一面。碑两边叮叮当当地响，一边一个声音，一前一后，有时候碰到一起，有时候错开。

后来，南浦澄那边的声音停了。

“哎，”南浦澄隔着碑说，“我是来干什么来着？”

“凿碑。”

“哦。”

那边又响起来了。

姜穗把錾子抵上去，锤子落得轻了。后来那几格，她只凿掉一层皮，字还认得出来。碑那边的叮当声也轻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姜穗凿完了她那一面。她坐在碑脚下，两只手直抖，虎口磨破了，渗着血。

老木来了。他扛着一把铁锨，系着一条黄布带，在碑脚下挖沙，挖一锨，扔一锨，嘴里哼着什么。挖到半人深，他抓起一把土搓了搓，冲姜穗说：“新的。”又挖几锨，又搓一把：“旧的。”

哼的是号子，一条船哟，漏了底哟。

卢衡正好起来解手，走过来，问她凿完了没有。姜穗说凿完了。卢衡嗯了一声，站住听老木哼了一阵，从怀里掏出足证录，就站在那儿写。

老木挖开了一片沙，蹲下来，拿手扫了扫。

碑的底座露出来了。底座上全是刻痕。一道一道的竖杠，刻得很浅，五道一组，第五道斜着划过前四道，一组挨一组，一排挨一排，从底座的这头一直刻到那头，又从下一排开始。没有字，没有名字，只有道道。

老木没多看，扛起铁锨，起身上工去了。

阿檀是后来来的。她蹲在底座跟前，一组一组地数，嘴唇一直在动。

“这一面，一千二百多组。”她说，“一道是一天。”

“谁刻的？”

“干活的人。”阿檀说，“记工。干一天，划一道。”

碑脚边上，老木挖开的那个坑还敞着，坑壁上看得出几层土。阿檀让姜穗看：最上头那层松，是风刮来的沙；底下一层发灰，硬，指甲抠不动，是一层一层夯过的土；再往下，露着一角整石头。

“老木说新的、旧的，”姜穗说，“说的就是这个？”

“就是这个。他爷爷就在这儿挖，他打小看着。”

她从帐篷里拿来一叠薄纸、一碗清水、一把棕刷子，还有一个布团，布团里裹着棉花，蘸了墨。她把纸蒙在刻痕上，拿刷子蘸了清水一点一点地刷，刷得纸湿透了，贴进每一道刻痕里。等纸半干，再拿布团在纸上轻轻地拍，拍得很匀。

纸慢慢黑了。刻痕的地方墨拍不进去，留下一道一道白的。

阿檀把纸揭下来，举起来。黑纸上一排排白杠，五道一组，跟底座上一模一样。

“你来。”她把刷子递给姜穗。

姜穗接过来，照着样子刷，照着样子拍。头一张拍花了，第二张好一点，第三张，白杠一道一道都出来了。

卢衡拿过一张，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

“这个不合纲要，”他说，“收起来，别占地方。”

中午，铁丝网那边来了三个人。

他们穿着一样的灰衣服，戴着宽边帽，不说话。一个人扛着三条木腿，一个人抱着一只黑匣子，匣子前头伸出一个铜圆筒。他们把木腿支在碑前，把匣子架上去，一个人钻到一块黑布底下，弯着腰，对着碑看，然后拿手在匣子上按了一下。

换一个面，再按一下。

碑的四面，他们一面一面地照。照完了碑，又照底座上那些刻痕，蹲着照，一排一排地照。

第三个人拿着一把铁尺，量碑的高，量碑的宽，量刻痕的长短，量一处，就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一行。量完了，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，画碑底那一圈的平面，又画老木挖开的坑壁，一层一层画下来，每层旁边写一行大国字。

他们照完了，量完了，收起木腿和匣子，回铁丝网里去了。从头到尾，没看过碑上的凿痕一眼。

禾国船上的水手在远处看着，没敢过来。有人说那匣子是取影的，被它照一下，人身上就少一块，要瘦好几天。老木刚才路过，拿袖子遮着脸绕过去了。

卢衡一直站在帐篷门口，看那把铁尺。

下午，卢衡带人量陵。

他从院里带来一根绳子，绳子上每隔一尺打一个结，是照禾尺打的。他让老木拽着绳子一头往陵上爬，他自己在底下攥着另一头。老木光着脚，一级一级地往上爬，绳子一节一节地放出去。爬到一半，老木停下来，回头往下喊了句什么，没人听懂。卢衡冲他挥手，让他接着爬。

量了一下午。阿檀在旁边记数，一段一段加起来，加到最后，是二千九百四十。

卢衡把那张记数的纸要过去，自己又加了一遍，还是二千九百四十。

那天晚上，他帐篷里的灯一直亮着。天快亮的时候，他在足证录上写了一行：古尺较今尺略短，折合当为三千三百三十三尺。

姜穗那一夜也没怎么睡。她手心的血泡破了，拿布缠着，一碰就疼。

拓片晾在她帐篷里，用一根绳子横着挂了一排，像晾衣服。灯从后头照过来，黑纸上的白杠一道一道透着光。

她躺着，一组一组地数。数到三百多，数乱了，从头再数。数到二百多，又乱了。

她没再数，侧过身去，看着那些白杠，一直看到灯油烧干。

陵区管理处派殿单

十一号（禾国）考察队：西偏殿一间。

殿内供物不得移动，不得损毁。

陵区管理处

陵脚下开着十几个洞口，有的是墓道，有的是偏殿，管理处按号牌分。号牌靠前的，分到挨着主墓室的；号牌靠后的，分到边上的。

禾国分到最西头一间偏殿。洞口窄，要侧着身子进去。

里头不深，一间石室，四壁画满了画，颜色还在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。画的都是鳄鱼，水里游的，岸上趴的，张着嘴的，嘴里叼着太阳的。画上的人都跪着，朝鳄鱼磕头。

墙脚刻着一排记号，一个挨一个，有的像水波，有的像眼睛。其中一个是一根竖杠，两边斜着几道短杠，顶上弯下来，像一棵谷子。

卢衡把灯凑过去，看了一阵，掏出足证录，照着描了下来，在旁边写了一个字：禾。

“谷穗纹，”阿檀小声跟姜穗说，“种庄稼的地方都有，长得都差不多。”

偏殿另一面墙上画着一杆大秤。秤一头放着一颗心，红的，另一头放着一根羽毛。秤旁边站着一个狗头人身的东西，手里拿着笔，像在记账。秤底下趴着一只怪兽，鳄鱼的嘴，张着，等着。

卢衡举着灯，说这画的是先民在集上称盐，又掏出足证录记了一条。

阿檀没吭声。姜穗看那杆秤。心比羽毛沉，秤歪向心那一头，怪兽的嘴就在那一头底下。

石室正当中一个石台，台上躺着一条东西，裹着麻布，一层一层，裹成长长的一条，比两个人连起来还长，一头尖，一头粗。粗的那头布没裹严，露出一截嘴，嘴上一排牙，牙缝里塞着金箔。

石台脚下码着一堆东西，一卷一卷裹着麻布，大的有胳膊长，小的只有一根手指头那么长，几百条，一层摞一层，一直码到墙根。都是小鳄鱼。还有几个圆的，拳头大，也裹着布，是鳄鱼蛋。

卢衡绕着石台看了半天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鳄鱼，”阿檀说，“沙国人供的。”

“鳄鱼。”卢衡把灯凑近了些，“鳄鱼也行。见没见过先民，问问就知道了。”

他转向姜穗。“你来。陈檀留着，问正经的。”

姜穗把袖子挽起来，拿布擦了擦手。她看着那截嘴，找不到地方放手。鳄鱼的嘴是长的，一尺多长，她最后把手掌横着按在嘴尖上，按在那排牙上头。

牙是凉的，硌手。

她往外送了一口气。

没动静。她又送了一口气。

手底下动了。不是翻身，也不像老教那样顺，是整条东西从头到尾抽了一下，像一根绳子被人猛地一拽。麻布嘶啦一声，从中间裂开了。

姜穗往后一跳。

那东西从石台上滚下来，四条短腿着地，尾巴一甩，扫灭了卢衡手里的灯。

黑暗里，所有人都在喊。

它从洞口出去了。

姜穗挤出洞口的时候，营地已经乱了。

鳄鱼在帐篷之间跑，跑得不快，一扭一扭的，身上挂着一条一条的麻布，像穿着一件破衣裳。它跑过的地方，人都往两边躲。它撞翻了一口水缸，撞倒了一段告示墙，木板连着几十层告示一起拍在地上，浆糊溅了一地。几个贴告示的小孩提着桶就跑，跑出去老远又停下来，回头看。

一头骆驼被它惊了，挣断了缰绳，冲进了澜国的营地。

澜国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被骆驼撞塌了一个角，鳄鱼跟着钻了进去，帐篷整个塌了。帐篷底下有人在叫，叫的是澜国话。

南浦澄从旁边一顶帐篷里跑出来，手里端着一只碗，看见塌掉的帐篷，站在那儿愣了愣，捂着嘴笑起来了。

鳄鱼从塌帐篷底下钻出来，又往禾国营地跑。

卢衡的帐篷门口放着那箱陶片，箱子盖没盖严。鳄鱼路过，停下来，把头伸进箱子里，咔嚓咔嚓地嚼了几口，又把头抽出来，嘴边挂着红的碎渣，接着跑。

卢衡在后头追，追到箱子跟前，蹲下来，捡起一片。红颜料掉了一半，底下是蓝的。他看了一眼，扔下，又去捡下一片。

鳄鱼一直往北跑，跑到铁丝网跟前，停住了。

它在铁丝网前头趴下，脑袋左右摆了两下。铁丝网里那几栋铁皮房子静悄悄的，没有人出来。

它掉过头，往陵那边去了。

沙国的役工们都停了手里的活。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跪下了，冲着鳄鱼走的方向磕头。老木也跪着，额头贴在沙子上。

鳄鱼爬到陵脚下，找到一道石缝，把头挤进去，身子一扭一扭地往里钻，钻到最后，尾巴在外头甩了两下，也进去了。

营地静下来了。

然后各国的人从帐篷里出来，收拾东西，扶起告示墙，把塌掉的帐篷重新撑起来。澜国的领队是个胖子，脸色发白，站在塌帐篷前头冲着禾国营地这边喊，喊了很久。

彭老大蹲在帐篷边上，看着卢衡一片一片地捡，笑得直咳嗽。这是他从采珠湾以后头一回笑。

晚上，卢衡坐在帐篷里，把剩下的陶片一片一片拿出来，摆在桌上数。原来四十二片，剩下十七片，有九片的红颜料被鳄鱼舔掉了，露着蓝的。他把那九片单放在一边，用草纸包好，压在了箱底。

姜穗去了陵脚下。

那道石缝看着窄得只伸得进一只手。缝口的沙地上拖着一道长长的印子，两边是爪子印，一路通到缝里。

老木蹲在缝口，面前放着一只陶碗，碗里是几颗枣。他把碗往缝里推了推，推到推不动了，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沙。

“它，”老木指指石缝，“饿。”

他想了想，又说：“一百年，没吃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布带，换下胳膊上的黄的，往禾国营地走了。

那天夜里有人喊。

姜穗掀开帐篷。营地中间的沙地在动，鼓起一道脊，从陵脚那边过来，不快，穿过帐篷中间的空地，沙子往两边翻开，像水底下有东西在游。它游到告示墙底下，沉了。沙面合上，平得跟没动过一样。告示墙歪了一下，没倒。

第二天，各国营地都说夜里看见了，可说的不是一个地方。

陵区管理处通知

主墓室已由本处开启。墓道西壁内发现封存遗骸一具，各国考察队按号牌顺序问讯，每队一个时辰，昼夜轮替。

一号，卯时。二号，辰时。……十号，子时。十一号，丑时。

问讯期间，不得损伤遗骸。

陵区管理处

主墓室是铁丝网里的人打开的。

开的那天，各国的人都挤在陵脚下看。铁丝网里推出来一架铁家伙，四条腿，顶上一个滑轮，滑轮上吊着铁链子，链子底下挂着一只大铁钩。一个人摇把手，铁钩就一节一节地往上升。禾国的水手管它叫铁蚂蚱。

铁蚂蚱的四条腿踩在主墓道口的沙地上，每条腿底下垫着一块方铁板。铁钩钩住了封门的那块大石头，石头一点一点地离了地，悬在半空中晃了晃，被挪到一边去了。

铁丝网里的人先进去，提着很亮的灯，进去了大半天。出来以后，管理处才放各国的人进去看，按号牌，一拨一拨地进。禾国排在最后，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
墓道很长，往上斜，两边墙上画着画，灯照过去，一个一个人影在墙上走。里头的空气又闷又热，有一股干草和土的味道。

走到头，是一间石室。比偏殿大得多，四面墙是整块整块的黑石头，磨得能照见人影。石室正当中摆着一口石棺，棺盖挪在一边，斜靠在地上。

棺是空的。

墓室的顶是蓝的，涂得很匀，上面画满了黄星星，一颗挨一颗，像夜里的天。四面墙上画着船，船上站着人，船底下是水，水里游着鱼。有一面墙上画着一扇门，门框门板画得齐全，敲一敲，后头是实心的石头。

石棺脚边摆着四只罐子，一般高，盖子是四个头：一个人头，一个猴头，一个狗头，一个鸟头。罐子都敞着口，里头是空的，罐底积着一层黑渣。

阿檀蹲下去，小声跟姜穗说，这四只罐子从前装的是人的肝、肺、胃和肠子，一样一罐。

“哪儿去了？”

阿檀没答，拿竹签在罐底拨了拨，拨出一颗锈了的小铁钉。

卢衡举着灯，绕着棺转了一圈。棺底下积着一层灰，灰上什么也没有。

地上有拖痕。两道，宽宽的，从棺边一直拖到墓室门口，灰被刮开了，露出底下的石头。棺的四角，地上各有一个方窟窿，四四方方，窟窿边上一圈红锈。

姜穗蹲下来看那几个方窟窿。

她见过这个。陵前那个空着的碑座上有四个；今天下午铁蚂蚱撤走以后，墓道口的沙地上也留下了四个方印子，一样大小，一样的间距。

戴眼镜的管理处的人站在门口，等着他们看完。

“棺材开的时候，”卢衡问他，“里头有人吗？”

“开的时候就空着。”

“谁开的？”

“很早以前的事了。”那人说，“本处没有记录。”

卢衡从怀里掏出足证录，就着灯写了一行。

姜穗站在他旁边，看见了。他写的是：王已归乡。

墓道西边那面墙，靠近石室的地方，被拆开了一块。拆下来的石板靠在对面墙上，石板朝里的那一面，满是一道一道的划痕，横的竖的斜的，密密麻麻，有深有浅。

拆开的墙里是一个窄窄的石龛，正好容一个人站着。

龛里站着一个人。

干了，黑了，比站在外头的人矮一截，肩膀抵着两边的石头。两只手举在脸前头，手指头弯着，指甲全劈了，有的劈到了肉里。头往后仰着，嘴张着。

他的嘴唇已经被摸得发亮了。姜穗想起院里地下室玻璃柜里的老教。

阿檀看了看他的手，又蹲下去看那块石板背面的划痕，小声跟姜穗说：“不是葬。没有葬式，没有随葬，是活着砌进去的。”

禾国排在最后，是第三天凌晨的丑时。

第二天一整天，墓道里一直有人在问。卯时是一号国的，辰时是二号国的，一个时辰一换。姜穗在墓道口坐着，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声音，一会儿是这国的话，一会儿是那国的话，一个问，一个答，答的那个声音每回都不一样，都是问话人自己的嗓子。

丑时，阿檀进去了。卢衡跟着，姜穗提灯，拿着登记表和笔墨。

墓道里没别人了，前头十个国家的人都回去睡了。灯照着石龛，龛里那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，很大，两只手举着。

阿檀挽起袖子，擦了手，把手掌按在那张发亮的嘴上。

她往外送了一口气。

“黑。”

阿檀的嗓子，又干又哑。后面一个词一个词地出来，石头，手，十一，开门，中间隔得很开，像是每个词都得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拽。

卢衡在后头说：“问他，陵是谁修的。”

阿檀又送了一口气。

“砌。”那张嘴说，“砌上了。”

“再问。”

阿檀把手拿开，喘了几口气。她手边压着一张登记表，表底下垫着那个蓝布本子，本子翻开着。她拿起铅笔，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。黑。石头。手。十一。开门。砌上了。写完，把登记表往上一推，盖住了本子。

姜穗提着灯，站在她侧后头，看见了。卢衡站在她正后头，看不见。

阿檀又把手按上去。

“陵是谁修的？”

“砌。”

“再问。”

她拿开手，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：砌。又按上去。第四遍，那张嘴说的是“石头……垒”，卢衡还是那两个字：“再问。”阿檀把“石头，垒”也记进本子，又按了上去。

第五遍的时候，那张嘴里出来的是：“垒石。”

第六遍：“先民……垒石。”

卢衡往前凑了一步。“好。接着问。”

阿檀的手在抖。她拿开手，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，划歪了。她没写字，又把手按了上去。

第七遍：“先民垒石。”

第八遍：“先民垒石为陵。”

一遍比一遍顺。

姜穗把灯换到另一只手上。“我来换一会儿。”

“你问不出来。”卢衡没回头，“要最好的。”

阿檀的脸白得像墙上的石灰。她又按了上去。

“先民西渡，垒石为陵。”

墓道口有人敲了敲石壁。是管理处的人，提着一盏灯。

“时辰到了。”

阿檀把手拿开，往后一坐，坐在了地上。

回到营地，卢衡就着灯填登记表。所得之言那一栏，他写：先民西渡，垒石为陵。合于纲要那一栏，他写：第一章第一节。写完，他把表吹干，叠好，放进油布包里。

“明天再申请一个时辰，”他说，“还能问得更全。”

阿檀坐在帐篷外头的沙地上。姜穗端了一碗水给她。她接过去，没喝，捧着。

“今天几号？”阿檀问。

“二月廿五。”

阿檀把碗放下，从夹袄里掏出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的字越往下越乱：黑。石头。手。十一。开门。砌上了。砌。石头，垒。下面一道划歪了的铅笔印子。

她合上本子，塞回去，贴身放着。

那一夜，陵里一直有人在说话。

不知道是哪国的人又摸进去了，也不知道是几国。姜穗躺在帐篷里，隔着沙地，隔着石头，一直听得见。一会儿这国的话，一会儿那国的话，一句一句，问的人在换，答的那个声音也在换，换来换去，说的好像都是同一句。

陵区管理处收讫

收银元一枚。

事由：问讯时辰，寅时，一个。

不入册。

天亮以后，卢衡又去管理处申请时辰。窗口里说，时辰都排满了，排到十天以后。卢衡在窗口站了很久。回来的时候，他怀里少了一块银元，多了一张小纸条，纸条上写着：寅时。

这个时辰不在册上。

“今夜你去，”卢衡对阿檀说，“问全了。”

姜穗说她也去，提灯。

“人多了扎眼，”卢衡说，“她一个人就行。”

天黑以后，阿檀在帐篷里收拾东西。姜穗躺在旁边看她。她带了一盏小灯，一张空白登记表，又从箱底翻出一叠薄纸、一个墨包和一截铅笔头，一起塞进夹袄里，贴着那个蓝布本子。

“你睡吧，”阿檀说，“我自己去。”

“带那么多纸干什么？”

阿檀没答，把灯芯捻小了，出去了。

姜穗没睡着。

过了半夜，陵那边又有人在说话了。不是一个声音，是好几个，一个压着一个，这国的话压着那国的话，问的和答的搅在一起。后来连成了一片，嗡嗡的，像头顶上那排会响的线。

再后来，声音停了。姜穗躺着等了一阵，没再听见什么，睡着了。

她是被一声闷响弄醒的。响声从很深的地方上来，只有一下，帐篷杆子晃了晃，又不晃了。她爬起来掀开帐篷，外头黑着，什么也没有。

天亮的时候，营地东边没有了。

不是塌了，也不是被沙埋了。原来东半边扎帐篷的那一片地上，立着一片石头，青的，新的，跟陵连成一块，墙挨着墙，顶连着顶，开着十几个黑洞洞的口子。陵比昨天大了一圈。

新石头底下的沙子里涌出来好多虫子，黑的，圆背，一只挨一只，铺了一地，往四面八方爬，爬过帐篷，爬过人的脚面，咔嚓咔嚓地响。沙国的役工看见了，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西边跑，一边跑一边喊。老木后来说，他们喊的是：太阳要出来了。

东边的人没出来。他们在里面。

禾国的营地在最西边，一顶帐篷都没少。

卢衡头一个回了帐篷，铺开纸，写急报。

写到一半，他叫一个水手去点人，点了两遍，少两个。一个是阿檀，一个是彭老大。彭老大头天晚上去东边营地卖酱菜，跟几个水手喝酒，没回来。

急报（底稿）

呈禾国溯源院院长闻公：

二月廿六寅时，陵区地动。陵体东侧开裂，营地东半为陵所吞。本队主问陈檀于陵内执行问讯，现下落不明。

本队其余人员无恙。足证录及登记表均已妥存。本队仍将按期完成既定任务。

领队　卢衡　谨呈

姜穗没等点完人，已经往陵那边跑了。

主墓道的口子不见了。夜里阿檀进去的地方，现在是一面青石墙，缝对得严严的。她拿拳头砸了两下，又拿肩膀撞，石头是实的，撞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她顺着新墙往东找。墙是一口气长出来的，青石挨着青石，缝里的灰还是湿的。

走出去几十步，石缝里吐出来半截帐篷布，灰白的，一头埋在石头里，一头耷拉在沙地上，风一吹，动一下，像一条舌头。

再往前，墙根底下卡着一只铁皮茶壶，一半在墙里，一半在外头，壶嘴朝天，还冒着一丝热气。

她在一道窄缝前头停下来。缝里透出一点黄光，是油灯的光。光里有一只手，五个指头张着，贴在石头上。

她蹲下去，把左手伸进缝里。那只手是热的。她一碰，五个指头就合上了，攥住了她的手指头，攥得她骨头疼。

缝边上的灰还软。她拿右手去抠，一抠一块，湿的，烫的，糊了一手。抠了没几下，手指头疼起来，像有东西在咬。她没停。

别的营地也有人过来了，沿着墙根蹲了一溜，拿饭勺挖，拿帐篷钉撬，拿指甲抠。没人说话，只听见喘气，和灰块掉在沙地上的声音。离她几步远有个女人，一边抠一边小声叫一个名字，叫的是什么听不懂，叫了一早上。

太阳上来以后，灰变了颜色，由白转青，一块比一块硬。饭勺挖弯了。再后来，指甲抠上去，只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
缝里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。

姜穗把手抽出来。右手从指尖到手腕，皮是白的，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，往外渗水。

后来从里面爬出来的几个人说，夜里睡下的时候在帐篷里，醒过来，还躺在自己的铺上，盖着自己的被子，油灯在枕头边上还亮着，四面是石墙，没有门。有一个人沿着墙摸了半天，摸到了他们营地那面旗，旗砌在石头里，只露出一个角，还是湿的。他们是听着号子摸出来的。石道里一直有个老嗓子在喊，一个人领，没人合，他们就顺着那个声音走。

姜穗垂着那只手，又沿着新墙走，这回找的是墙上那些黑洞洞的口子。

南浦澄也在那儿。她光着脚，头发散着，站在一个口子前头往里看。

“你们领队呢？”姜穗问。

“在里头。”南浦澄说，“他买的也是寅时。”

别的国家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，站在新石头外头，喊里头的人的名字。喊了一阵，有人开始吵，说是这国问得太狠，说是那国先动的手。没过多久，告示墙那边已经有人在贴新告示了，说陵变是某国妄问所致，某国是哪国，各贴各的。

管理处的窗口关着。铁丝网的门锁着，门里头的铁皮房子亮着灯，没人出来。

老木来了，扛着铁锨，站在姜穗旁边，看着那些新口子。

他看见了她的手，把铁锨一扔，攥着她的手腕按进沙子里，抓起干沙子来回地搓，搓得她直抽冷气。

“灰，”他说，“咬人。水，不要。”

“里面，”姜穗指指口子，“我去。”

老木摇头，摇得很厉害。

他把铁锨放下，把手拢在嘴边，做出喊的样子。然后两只手张开，弯成爪子，猛地往前一抓。

“喊，”他说，“抓。”

然后他把一根指头竖在嘴唇上。

“不喊。”

他从腰里解下一捆麻绳，递给姜穗。绳子很长，粗，磨得发亮，是他挖土时往陵上吊筐用的。

姜穗把绳子一头拴在一根倒了一半的帐篷桩上，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。南浦澄看着她系完，伸手把绳子拽过去，也在自己腰上绕了一圈，打了个结。

“我领队在里头。”南浦澄说。

两个人提着灯，侧着身子，钻进了最近的那个口子。

告示（告示墙上，后一张贴在前一张上头，只盖住一半）

此番陵变，系澜国问尸生妄问所致——

此番陵变，系禾国问尸生妄问所致。本队恪守章程，于寅时并未入陵，概不与闻。

七号考察队

口子里头是黑的。

灯照过去，照出一条石道，又窄又矮，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。石头是新的，摸上去还有点潮，有一股生石灰的味道。石头缝里的灰浆还是软的，手一按，一个印子。石道不直，走几步就拐，拐过去又分成两条，三条。

姜穗走在前头，腰上的绳子在身后拖着，一路放出去。每到一个岔口，她就在左手边的墙上拿錾子划一道。

绳子放出去一大半了。

远处有声音。听不清是哪个方向，好像四面八方都有，低低的，一句接一句，像好多人隔着墙在念书。

念书的声音底下，还压着一个声音，很远，断断续续的，是号子。一个人领一句，停一停，再领一句，没有人合。

南浦澄拽了拽绳子，朝那边偏了偏头。

姜穗站着听。这个嗓子她认得，峡里过滩的时候，就是它在船头喊。她朝那边走了两步，又停住了。号子是从念书声最密的那一片传过来的。

她转过身，拐进了另一条岔道。走出去老远，那个声音还在身后，一句，又一句，后来就听不见了。

拐过一个弯，灯光里站着一个人。

是一具干尸。身上的麻布烂成了一条一条，挂着，拖在地上。它背对着她们，脸朝上仰着，两只胳膊垂在身子两边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，挪得很慢，脚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声音。

它嘴里在念。

“先民西渡……澜人……垒石……禾人……为陵……”

一会儿是禾国话，一会儿是澜国话，一会儿是姜穗听不懂的话，词是一样的，搅在一块儿，翻来覆去地念。

姜穗站住了。南浦澄贴在她后背上，一动不动。

干尸挪到岔口，撞在墙上，停了一下，转了个身，脸冲着她们。

它没有眼睛。两个眼窝是黑的，空的。

它看着她们站的地方，嘴里还在念，又转回去，拐进另一条岔道，沙沙地走远了。

等那沙沙声听不见了，她们才敢动。

再往里走，干尸越来越多。有的在走，有的靠着墙站着，有的坐在地上，头一下一下地点。都在念，念的都是那几个词，各国的话搅在一起。有一具嘴里念的是禾国话，一句一句很清楚：先民西渡，垒石为陵。先民西渡，垒石为陵。

灯照过去，它们的嘴唇都是亮的，跟院里玻璃柜里的老教一样，被人摸了不知道多少遍。念出来的声音也不是它们自己的。一具干瘪的老尸身里，一会儿冒出一个姑娘的嗓子，一会儿又换成一个半大小子的，都年轻，都是问过它们的人。有几具的额头上拿墨写着字，是编号。姜穗举着灯凑近了一具，墨迹褪了一半，还认得出来：丙字第六号。

有一段石道两边全是龛，一个挨一个，从地上一直排到头顶。龛里塞满了裹着麻布的东西，猫，长嘴的鸟，还有狗，一个龛里塞好几只，麻布缠得整整齐齐，脸上拿黑线画着眼睛。灯一照过去，几百双画出来的眼睛一起看着她们。

石道的墙上也刻着眼睛，一只挨一只，眼角往下拖出一道弯钩，像流下来的一道泪。

南浦澄在她身后发抖，抖得牙齿磕在一起。她张开嘴，很小声地哼起来，给自己壮胆。

“一条船，漏了底，你一瓢，我一瓢，舀到西边卸石头，我们垒起——”

离她们最近的那具干尸猛地掉过头来。

它冲过来了。不是挪，是冲，两只手张着，手指头弯成钩子，直直地扑向南浦澄刚才站的地方。姜穗一把拽开她，干尸扑空了，撞在墙上，指头在新石头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音。

道里所有的干尸都把头转了过来。

姜穗拽着南浦澄往回跑，跑过两个岔口，钻进墙上一个凹进去的石龛里，两个人挤在一起。她把灯往怀里一塞，伸手捂住了南浦澄的嘴。

外头，干尸们一个一个挪过来，在岔口那儿转来转去，鼻子贴着墙闻。其中一具停在离石龛几步远的地方，脸朝上仰着，嘴里念的词变了。

“我们……我们……”

它念着那两个字，左右转着头，找。

后来它转过身，挪走了。别的也一个一个散了。念书的声音又远了。

姜穗把手从南浦澄嘴上拿开。

南浦澄喘匀了气，凑到她耳朵边上，声音小得像出气：“它们……听见了那两个字。”

“哪两个？”

南浦澄没说。她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姜穗，拿手指头在两个人中间画了一个圈。

姜穗点点头。

后来她们说话就只说“我”和“你”。

你往左，我跟着。你拽着绳子。我听见右边有声音。都是这样的话，又短又轻，说完了还要等一会儿，听听有没有东西过来。

她们又往里走了不知道多久。石道往下斜，越走越热。

绳子早就放到了头。姜穗把它从腰上解下来，系在一个岔口的石棱上，南浦澄也解了。

灯里的油只剩一个底了。姜穗把灯芯捻到最小，火苗缩成一粒豆，只照得见自己的手。

南浦澄走在后头，走着走着，忽然开了口：“等出去了，我们——”

她自己还没觉出来。姜穗回身去捂她的嘴，晚了。

沙沙声从前头、后头一齐过来，这回很快。

姜穗拽着她跑。跑过一个岔口，侧边的黑道里伸出来一只手，一把揪住了南浦澄的辫子。南浦澄的头猛地往后一仰，她没叫，把自己的手背塞进嘴里咬着。

姜穗抡起錾子砸下去，砸在那只手腕上。干的，脆的，像砸一截枯树枝，咔的一声，断了。

她们又跑出去很远才停。南浦澄靠着墙往下出溜，坐在了地上。那只手还挂在她辫子上，五个指头攥得死死的。姜穗一根一根地掰，掰到第三根，指头断在了她手里。

南浦澄喘了半天，抬起头。

“我刚才说什么了？”

姜穗没法告诉她。

她拿手指头在灯罩上抹了一把，抹下来一层黑烟子，抓过南浦澄的手，摊开，在手心里写了三个字：只说我。

南浦澄低头看着手心，把手攥上了。后来她每回要开口，都先把手摊开看一眼。

在一个大一点的石室里，她们找到了澜国的领队北屿潮。

他坐在墙根底下，胖，袍子撕破了，怀里抱着一本澜国的纲要，书页散了一地。他眼睛睁着，看着顶上，嘴里在大声念，声音很响，在石室里嗡嗡地回。

“上古澜人自本土南行，至海滨，驾舟西渡——”

南浦澄往前走了一步。姜穗拉住她。

“——凡三月，至沙地，我们澜人，垒石为陵！我们澜人——”

四面八方的石道里同时响起了沙沙声。

它们从每一个口子里挪出来，一具，两具，十几具，脸朝上仰着，朝着那个声音过去。胖领队还在念，念得更响了，好像要把它们压下去。它们围上去，一只一只钩子一样的手伸过去。

他的声音停了。

然后是拖的声音，很重，往石室另一头的黑道里去了，越拖越远。散在地上的书页被带着走了几张，剩下的留在原地。

南浦澄站着，一动不动，看着那个黑道口。

姜穗拽了拽她的袖子。她没动。又拽了一下，她才转过身来。

她看着姜穗，眉头皱起来。

“你……”她小声说，“叫什么来着？”

“姜穗。”

“姜穗。”南浦澄念了一遍。走了几步，又念了一遍，“姜穗。”

她一路走一路念，念到后来，声音小得只剩嘴唇在动。

石室的另一个角上，地上的灰被什么东西刮开了。姜穗蹲下来，拿灯照。

是爪子印。四个爪子一组，一左一右，中间一道长长的拖痕，是尾巴。印子旁边掉着一颗枣，干瘪的，上面沾着沙。

爪印往一条更窄的石缝里去了。

拓片（无编号　无登记　不入册）

末尾单道十一。自第七道起，渐浅。第十一道几不可辨。

石缝窄得只能侧着身子挤。姜穗在前头，把灯芯捻大了些，举过头顶，南浦澄在后头，手搭在她肩膀上。爪印一直往里去，沙地上的拖痕有时候宽，有时候窄，窄的地方，两边石头上蹭着一点麻布丝。

挤了一段，石缝忽然宽了，是一间小石室。

阿檀靠着墙坐在地上。

她的头歪在一边，嘴唇干裂了，夹袄扣子开了两个，两只手抱在胸前，攥着那个蓝布本子。灯照到她脸上，她眼皮动了一下。

姜穗扑过去，把水壶凑到她嘴边。阿檀喝了两口，呛着了，咳了一阵，睁开眼睛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
她的声音很小，很哑，可她认得姜穗。

“能走吗？”

阿檀试着动了动腿，没站起来。

石室的墙上嵌着一样东西。一块石头，凿成钥匙的样子，有小臂那么长，一头大一头小，插在墙上一个石槽里。钥匙身上刻满了字，各国的都有，一种字刻一笔两笔，挤在一起，有的压着有的，像碑额上那十几行字缩小了刻在一块石头上。钥匙旁边是一扇石门，门缝里透出一点凉气。

南浦澄把钥匙往外拔。拔不动。两个人一起拔，石钥咔的一声从槽里出来了，石门跟着往里一沉，慢慢转开了。

门后是一堵墙。

墙上刻满了名字，一格一格，一列一列。有的格子凿掉了，有的凿了又刻。

南浦澄举着灯，小声说：“是碑。”

是万国碑埋在地底下的那一截。石门开到这儿，就到头了。

南浦澄把钥匙放回地上，没再插回去。

身后有响动。

鳄鱼从石室另一个角的黑影里爬出来，身上还挂着几条麻布。它从她们脚边过去，没停，尾巴扫过姜穗的小腿，凉的。它爬到墙根底下一道裂缝前，把头挤了进去。

姜穗蹲下来，把阿檀背到背上。阿檀很轻。南浦澄提着灯。她们跟着鳄鱼，挤进了那道裂缝。

裂缝里的墙上全是道道。

一道一道的竖杠，五道一组，第五道斜着划过前四道，跟碑座底下那些一个样。刻在两边的墙上，刻在头顶的石头上，有深有浅，有的刻歪了，旁边又重刻一道。

这一段墙是老的。石头一块有半人大，严丝合缝，缝里抹的是泥浆，干透了，发黄，指甲抠不动。刻痕里积着土，土吃进了石头里，吹不掉。

头顶上的石壁凿着一张脸。很大，从这头占到那头，鼻子是一道棱，嘴是一条缝。两只眼睛是闭着的，眼皮凿得鼓鼓的，每片眼皮上又各凿了一只睁开的眼，眼珠子是一圈一圈的纹，直直地朝下看着。

姜穗背着阿檀，在那张脸底下站住了。她想起讲堂墙上那张发黄的旧图，老鸦渡传先民像，眼皮上也是这么一只睁着的眼。

南浦澄把灯往前递了递，照着前头鳄鱼的尾巴。姜穗把阿檀往上颠了颠，接着往前走。

鳄鱼在前头爬，她们跟着。走了几十步，脚底下绊到一道坎。

过了这道坎，墙变了。石头小了，一块只有砖那么大，错着缝砌，缝里抹的是白灰，白得发亮。灯一照，石面上全是新凿的錾子印，又拿黄泥水刷过一遍，刷得不匀，有几处没刷到，露着白茬。灰缝早就干透了，不是陵醒那一夜长出来的青石。

刻痕没有断。五道一组，从老墙上划过来，过了那道坎，接着往新墙上划，一样的刻法，一样的歪。

姜穗在那道坎上站了一下，才往前走。

裂缝到头了，头上是一堵砌死的墙，也是新的，砌得很严。墙根底下坐着一排人。

十几个，肩膀挨着肩膀，背靠着那堵墙，头都垂着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有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，一头磨尖了。身上的短褂烂成了丝，有几个胳膊上系着布带，红的、蓝的、黄的，颜色都褪了。人干得皮贴着骨头，看着跟墓道墙里那一个差不多老。

最后一组五道刻完，墙上还有单独的道道。一道，两道，一直到十一道。前头六道刻得还深，从第七道起一道比一道浅，第十一道只有指甲盖那么长，拿灯斜着照才看得见。

南浦澄伸手去摸那十一道，摸到第十一道，手停住了。

姜穗把阿檀放下来，让她靠墙坐好。阿檀的眼睛跟着那些道道走，走到头，嘴唇动了动，说了一个字：“拓。”

南浦澄从阿檀的夹袄里摸出那叠薄纸和墨包，带出来一截铅笔头，滚到了地上。她把纸蒙在那十一道刻痕上，拿水壶里剩的水抹湿，等不及它干，就拿墨包拍。揭下来，黑纸上十一道白杠，前六道清楚，后五道越来越淡，最后一道只是一个小白点。她把拓片卷起来，塞进了姜穗的帆布包。

姜穗摸出阿檀那根竹签，凑到刻痕旁边的砖缝上，一点一点往外剔。灰一剔就掉，落下来一层白粉。剔进去半寸，竹签碰到一个硬东西。她拿指头把它抠了出来。

是一根洋火梗，一头是红的，没划过。梗上粘着一小片硬纸，纸上印着半个字号，是东门外那家洋火厂的。纸边上抹过浆糊，糊歪了一点。

她把洋火梗和那片纸塞进帆布包最底下。手碰到了包底那个布包，麻线捆着十字。

她跪到那排人跟前。离那十一道最近的一个，胳膊上系着一条红布带，布带上盖着一个戳，戳上的字褪了一半，还认得出“州署”两个字。他的头垂着，下巴抵在胸口上。姜穗把他的头托起来。

他左边的耳朵缺了一块，缺口是圆的。

豆腐巷里谁都知道这只耳朵。刘家的满仓七岁那年，被巷口肉铺那条黄狗咬的，咬完了，他捡起石头追着那条狗打了半条巷子。

姜穗托着他的头，手没动。

他的脚是光的，十个脚趾头蜷着，左脚小趾边上鼓着一块硬皮。

她把布包从帆布包里掏出来，解开麻线。一双布鞋，千层底，白底子一点土都没沾过。她把鞋摆在他脚跟前，摆正了。

然后她把手按在他嘴上。嘴唇是糙的，干的，没被人摸过。

“陵是谁修的？”

手底下没动静。她送了一口气，又问了一遍，还是没动静。她就那么按着，按到胳膊发酸。

手心底下动了一下。那张嘴张开了，从她嗓子里出来一个声音，拖得长长的，往上走：

“一条船哟——”

声音停在半空，等着。

“漏了底哟。”姜穗说。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。

“你一瓢哟——”

“我一瓢哟。”

“舀到西边——”

“卸石头哟。”

“石头垒上——”

“再一层哟。”

号子停了。那张嘴又动了一下，这回出来的是话。

“是我们修的。”

话音刚落，裂缝外头很远的地方响起了沙沙声。一开始是一个，后来是好多个，从好多条石道里往这边挪。还有念的声音，低低的，一片：

“我们……我们……”

鳄鱼从墙根底下掉过头，爬到砌死的墙的另一个角上。那个角塌了一块，往下漏着沙。它把头顶进沙里，拱了起来。

南浦澄一把抓住姜穗的肩膀，往那个角上拽。“走。你走不走？”

姜穗没起来。她又送了一口气。

“都有谁？”

那张嘴开始报名字。石三。东浦礁。乌提。老鲁。

她腾出左手，在地上摸到那截铅笔头，把右边袖子撸上去，往自己胳膊上写。像禾国字的就写字，听不懂的照着音写。

沙沙声进了裂缝。裂缝窄，它们只能侧着身子一个一个往里挤，麻布蹭在石头上，嘶啦嘶啦地响。

拉巴家的阿穆。二狗。西屿汐。

南浦澄松了手。她把灯搁在姜穗膝盖边上，转身去拖阿檀，两只手插在阿檀胳肢窝底下，倒退着往那个角上拖。灯里的油烧干了，火苗跳了两下，灭了。

黑里只剩那张嘴在她手心底下动。周大，周二。还有，还有。她看不见自己的胳膊，摸着写，一个字压着一个字，写满了手腕，写到胳膊肘，又往上撸袖子。右手手心被石灰烧过的地方贴着那两片干嘴唇，一跳一跳地疼。

念的声音到了跟前，就在她后脖子上。

有东西钩住了她的脚脖子。干的，硬的，五根，往后拽。

她没松手。那张嘴还在报。她蹬了一脚，没蹬开，又蹬一脚，鞋掉了，脚抽了出来。

名字报完了，那张嘴还张着。又出来几个字：

“跟我娘说……”

后头没有了。那张嘴合上，头垂下去，从她手里滑脱了。

墙角那边哗的一声，沙子塌下来一大片，上头透下来一点光，灰白的。南浦澄在光里喊，喊的是她的名字。

姜穗摸着黑，在胳膊上又添了三个字：刘满仓。写完，她才爬起来，朝着那片光扑过去。

沙子灌进领口，灌进嘴里，爬一步，滑半步。南浦澄在上头拽着阿檀的两只手，姜穗在底下拿肩膀顶。有一只手又摸到了她那只光脚，指头在脚背上划了一道，没抓住。

那些东西跟到光底下，停了。它们仰着没有眼睛的脸，一个挨一个站在那片灰白里，嘴还在动，没有再往上走。

爬出来的时候，天刚亮。

她们趴在陵西边的沙坡上，离禾国的营地不远。鳄鱼从她们身边爬过去，爬下沙坡，爬进了晨光里，一扭一扭的，没回头。

三个人躺在沙地上，谁也没动。姜穗一只脚光着。她嘴里全是沙，沙底下有一股生石灰的味儿，涩，烧舌头。

南浦澄躺着，很小声地哼起来，没有词，就是那个调子。

姜穗听着。她想起在码头的酒摊上，她跟南浦澄说过一句什么，是关于这首歌的。说的是哪一句，她想不起来了。

营地那边有人跑过来，跑在最前头的是卢衡，胳膊底下夹着那个油布包。

姜穗坐起来，把右边的袖子拽下来，拽到手腕，盖住了。

溯源院出土物登记表（依院规第七条）

编号：陵-001

名称：问尸生陈檀（自陵中出）

出土位置：方尖陵东侧新道

层位：不明

处置：问讯

经手：卢衡

阿檀在帐篷里睡了一天一夜。

醒过来，头一句话是：“本子呢？”

本子在卢衡那儿。她们爬出来的那天早上，卢衡跑过来，头一件事就是把阿檀怀里的本子抽走了。阿檀那时候攥得很紧，他掰了两下才掰开。

“里头记的东西不合纲要，”卢衡说，“再说，还有院规第九条。我先替你收着。”

阿檀看着他，没说话，躺回去了。

营地东边那一大片新长出来的石头，一直没人敢进。各国从里头爬出来的人有十几个，都被各自的营地领了回去。

当天下午，管理处的窗口又开了。窗口外头排起了队，各国的领队拿着单子，一张一张往里递。

卢衡也去排了。回来的时候，他手里多了一张盖了戳的表。他坐在阿檀的铺边上，把表展开，念给她听。

“院规第七条：凡自陵中、墓中出者，皆按出土之物登记。”

他在表上写了编号：陵-001。

阿檀看着帐篷顶。

姜穗也是从陵里出来的。卢衡看了她一眼，没给她编号。

“随队的问尸生，”卢衡说，“就剩你一个了。”

姜穗低着头，把右边的袖口往下拽了拽。

“陈檀在里头待了一夜，见到了什么，要问清楚。陵里有没有先民的文字，有没有禾国的东西。各国都在问自己的人，不能落在后头。”

“我不问。”

卢衡没生气。他把那张表叠好，放回油布包里，又从包里摸出另一样东西。是一张折起来的告示，州署第四十一号，跟豆腐巷口那面墙上贴的一样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。

“你弟弟，”他说，“已经满十六了。”

他把告示放在姜穗面前的箱子上，起身出去了。

姜穗把那张告示拿起来，撕成两半，又撕成四半。撕完了，她蹲下去，一片一片捡起来，揣进了怀里。

傍晚，隔壁澜国营地的帐篷也点上了灯。姜穗从那边走过，听见一顶帐篷里有个男人隔一阵说一句，澜国口音，声音不高。那一句她这两天听过太多遍了，是“再问”。

天黑以后，姜穗进了阿檀的帐篷。

卢衡已经在里头了，坐在角落里，膝盖上摊着足证录。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。阿檀躺在铺上，眼睛睁着。

姜穗在铺边跪下来。右边的袖子她没挽，那里头是名字。她挽起左边的袖子，拿布擦了擦左手。

“你用左手？”卢衡问。

“右手疼。”

阿檀看着她。

“你来了。”阿檀说。

姜穗把手按在她嘴上。

阿檀的嘴是热的，软的，嘴唇上一道裂口，硌着她的掌心。阿檀的气喷在她手心里，一下，一下。

她往外送了一口气。

阿檀的嘴在她手底下动了。出来的是姜穗的嗓子，又带着一点阿檀说话的慢。

“墙。”

然后是抓痕，十一，再然后是一串名字，石三，东浦礁，乌提。

卢衡在后头说：“问她陵里有没有先民的文字。”

姜穗送了一口气。

“砌上了。”

“再问。”

她又送了一口气。

“砌上了，”阿檀说，“十一天。”

“再问。”

第三遍，第四遍，阿檀的话越来越短。第五遍，她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墙。”第六遍，她什么也没说，嘴唇在姜穗手底下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
“再问，”卢衡说，“问她看见了什么字。”

“看见了什么字？”

第七遍，阿檀说：“字。”

第八遍：“先民。”

第九遍：“先民的字。”

第十遍：“禾国先民的字。”

一遍比一遍顺。

油灯的灯芯短了，卢衡起身去拨，背对着她们。

姜穗俯下身，嘴凑到阿檀耳朵边上，手还按着她的嘴，送了一口气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
“枣是什么味儿？”

阿檀的嘴在她手底下动了动。

“很酸。”

卢衡拨好了灯芯，回过身来，问她刚才说什么。姜穗说没什么，问她冷不冷。

姜穗记不清问了多少遍。帐篷布由黑变灰，又由灰变白。阿檀的眼睛一直睁着，看着帐篷顶，半天才眨一下。

最后一遍，阿檀说出了一整段，很顺，一个磕绊也没有：

“我在陵里，看见了禾国先民的文字，刻在墙上，一共三行，头一个字是禾。”

卢衡在足证录上写，写完了，吹了吹墨。

“好，”他说，“够了。”

姜穗把手拿开。

她从帐篷里出来，天已经大亮了。她在沙地上坐下来，两条腿伸直，看着自己的膝盖。

左边膝盖上有一道疤，白的，三个针脚的印子。

她拿手摸了摸。这道疤是怎么来的，她想不起来了。

第二天上午，管理处在铁丝网门口搭了一个木台子，各国领着自己的出土之物，一个一个上去作证。

阿檀是禾国的。她穿着那件绛红夹袄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是卢衡请澜国营地一个女人帮她梳的。她站在台上，很平静，把那段话说了一遍：陵里，墙上，禾国先民的文字，三行，头一个字是禾。说得有鼻子有眼。台下的禾国水手鼓起掌来，鼓得稀稀拉拉的。

卢衡把这段话一字一字抄进了足证录，作为最后一条。

禾国后头上台的是澜国。

上去的是南浦澄。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褂子，辫子重新编过了。她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，眼睛是空的。垂着的那只手，手心里还剩一点黑。

“澜人垒石为陵，”她说，“我在陵里亲眼看见。”

一个字也不差。

姜穗站在台下，离她很近。

“澄。”她叫。

南浦澄低下头看着她，脸上什么也没有。然后她又抬起头，看着远处，把那句话从头说了一遍。

各国的人都上去作了证。说的都差不多，都看见了，都是自己的先民。每说完一个，那一国的营地就放一挂鞭炮。鞭炮放了一上午，营地上空全是烟。

管理处的人坐在台子边上，一个一个记，记完了，在单子上写两个字：备案。

中午，海那边来了一根黑烟。

一条大铁船停在海边，没靠岸，放下来几只小船。小船上下来的人进了铁丝网。不多时，铁蚂蚱推出来了，推到万国碑跟前，四条腿叉开，铁钩钩住了碑顶。

碑一点一点离了碑座，悬在半空中，晃了晃。碑底下连着那截碑根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块土，土里埋着什么东西，哗啦啦掉下来，是碎骨头。

碑被放上一辆铁轨车。几个本地役工推着车，顺着窄铁轨往海边去了。

推车的人里有老木。他系着一条黄布带，推得很用力。推着推着，他起了个头，喊了一嗓子号子，别的役工跟着合。

货单（大国铅印，附禾国文译本）

货号七十二：古尸十一具。陵区新出。

货号七十三：石碑一座。重若干。原址：沙国陵区。原主：无。

货号七十四：木船一条。漏。附人员十二名，酱菜坛七只。目的港：禾国江口。

拖带费：已付，余款立有欠据

彭老大没了，船上没人会开船。

卢衡去管理处问。管理处说，可以托大国的船带一程，大国的船正好要回去，顺路，拖带费另算。卢衡把钱掌柜给的银子全掏了出来，还差一截。差的那一截，他写了一张欠条，落款签的是禾国溯源院。

大国的铁船不靠岸。禾国的漏船被几只小船拖到海里，拴在铁船后头。铁船后头先拴着一个铁皮圆筒，圆筒里封着万国碑；圆筒后头，再拴禾国的船。两根铁链子，一前一后。

铁船冒起烟，船底下咚咚地响，链子绷直了。

禾国的船就这么跟着走了。

舵用不着了，船照样漏。

铁船走得快。禾国的船被拖着，船头一直往上翘，浪从两边往里灌，舀水的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倍，还是舀不过来。铁船烟囱里落下来的煤灰，一层一层落在甲板上，落在人身上，落在酱菜坛子上，都是黑的。

舱里的酱菜坛子还剩七只。其中一只坛口的黄泥封得严严的，坛肚上贴着红纸，搁在最里头，谁也不去碰。

阿檀坐在船头。她不舀水，卢衡不让。她就坐着，看着前头那个铁皮圆筒在浪里一起一伏。有人跟她说话，她就把那人的话再说一遍。

“陈檀，吃饭。”

“陈檀，吃饭。”

每天早上，卢衡坐在船头给阿檀梳头。他从油布包里拿出一把木梳，从发根梳到发梢，慢慢梳顺了，挽成髻，插上那根银簪子。梳的时候他跟她说话，说今天风不大，说快到了。他梳得很仔细，梳完了，退后半步，又伸手把一缕碎头发掖到她耳朵后头。

卢衡蹲在她跟前，跟她说回去以后的事。说回去就办喜事，说院里会给她记一功，说她这回是头功。阿檀一句一句跟着说：回去就办喜事，院里会记一功，头功。卢衡听着，嗯了一声。他的油布包一路枕在头底下，里头是足证录，还有阿檀那个蓝布本子，拿麻绳捆在一起。

夜里，姜穗在舱底起了个头。

“一条船哟——”

舀水的两个水手愣了一下。一个先接了：“漏了底哟。”另一个也接了。就两个声音，很低，被铁船底下的咚咚声压着，几乎听不见。

第三天，卢衡来翻她的帆布包。

他翻出那本借来的纲要三版，翻出几张空白登记表，翻出一卷黑纸。他把黑纸展开，一张是碑底的，一排排白杠；一张是苦力道尽头那十一道，前六道清楚，后五道一道比一道淡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拓片。”

“院规第九条，”卢衡说，“本院人员不得私录亡者之言。”

“是我拓的。”

他从舱里找来一只洗脸的铜盆，把拓片揉成一团，扔进盆里，又从怀里摸出一盒洋火。洋火盒是东门外洋火厂的，盒套糊得有点歪。他划了一根，划了两下才着。

黑纸烧起来很快，卷成一团一团，白杠先是发红，后来也黑了。铁船那边刮过来的风把纸灰从盆里卷起来，卷过船帮，卷到海上去了。

卢衡又看着她的右胳膊。

“袖子撸上去。”

姜穗没动。卢衡伸手，把她的袖子往上一推，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字露了出来，铅笔印子，有的已经被汗泡花了。

他拿指甲刮了刮其中一个字，铅笔灰蹭到了指甲上。

“今天晚上洗干净。”卢衡说完，把她的袖子拽了下来。

那天夜里，姜穗下了班，没有马上去洗。

她坐在舱角，把帆布包里那本纲要三版拿出来，翻开，里头夹着闻院长写的那张条子。兹有本院问尸生姜穗，随复原远航，往返有功，准予转正。下面是签名和私章。

她把条子翻过来。背面是白的。

她拿着阿檀那截铅笔头，就着舱里的油灯，把胳膊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抄到条子背面。字写得很小，一行挤着一行。有几个名字已经泡花了，她就照着还看得清的那几笔猜着写。抄到最后，条子背面写满了，一直写到边上。

抄完，她把条子夹回纲要里，把纲要塞回包底下。

然后她提了一桶海水，蹲在舱底，拿布蘸着水，搓胳膊。

铅笔印子一搓就淡了，化在水里，灰灰的。她从肩膀搓到手腕，搓到皮都红了。桶里的水变成了灰色。

她拿起舀水的木瓢，把那桶水一瓢一瓢舀起来，泼出了船帮。

过了几天，船快到禾国了。姜穗坐在舱底写报告。院里的报告有格式，一栏一栏，她一栏一栏地填。填到所得之言，她停住了。这一栏不能空着，空着要退回来重写。

她把纲要里那张条子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

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，是她的笔迹。石三。东浦礁。乌提。二狗。周大，周二。最后一个是刘满仓。

这个名字她认得，是巷口刘家的。别的她一个也不认得。这些名字是从哪儿来的，怎么会写在院长的条子背面，她想不起来了。

她看看那些字，又看看表上那一栏空格，把名字一个一个抄了进去。格子小，她写得很挤，写不下的，就接着写到了表的背面。合于纲要那一栏，她填的是第一章第一节。

报告交上去以后，没有人问过她写的是什么。

铁船在江口外头把链子解了，冒着烟往别处去了。那个铁皮圆筒还拴在它后头。禾国的船漂在江口，舱里的水已经没过了膝盖。几个人站在水里，一瓢一瓢地舀。

溯源纲要（第四版）　新增条目

第一章第六节　先民舟中度岁，以盐渍萝卜佐饭，渍时入花椒。

第一章第七节　先民名录：石三、东浦礁、乌提、老鲁、拉巴家的阿穆、二狗、西屿汐、周大、周二、刘满仓等三十七人。据复原远航报告补。

第三章第九节　先民有女，八岁，逾墙窃邻家枣，坠，伤左膝，缝三针。其枣甚酸。

第五章第二节　先民之父，面方，左眉有痣，笑则目细。

纲要编纂科　科长卢衡　谨编

回来的第三天，门房搬了梯子，爬到楼门口那块黑漆木牌上去。

他拿一把小撬棍，把最底下那一行的铜字一个一个撬下来。那几个字嵌了十多年，撬得很费劲。撬下来以后，底下的漆是新的，黑亮黑亮的，跟别处不一样。他把铜字拿到上面一行，跟原来那一行换了个位置，钉上。

禾国那一行现在排倒数第二。铜字还是那几个，颜色最暗。

木牌底下的小黑板上，门房擦掉了旧的银数，写了一个新的。新的比旧的多一点。

远航回来的人，按院规要在院里住满一个月，等编纂科问完话才放回家。姜穗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屋里。每天上午，孙先生他们就在门外的长椅上晒太阳，有时候背一段纲要。有一回背的是第一章第六节，先民在船上过年，就着盐渍的萝卜吃饭。

住满一个月那天，姜穗把院长的条子交到一楼登记科。

老刘接过去，先看正面的签名和私章。然后他把条子翻过来，看见背面密密麻麻的字，愣了一下。

“背面写的什么？”

姜穗看着那些字。是她的笔迹，她认得出是自己的手写的，写的是一个一个的名字。谁的名字，从哪儿来的，她不知道。

“名字。”

老刘把条子拿远一点，眯着眼看了看，又拿近一点。

“谁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老刘没再问。他拿起红戳子，在条子正面盖了两个字：转正。然后拉开身后那只大柜子，把条子插了进去，插在一沓登记表中间。柜子门上贴着一张小纸：纲要三版八年，存档，不外借。

他把柜子关上，锁了。

“恭喜啊，”老刘说，“下个月起，薪俸按正员发。”

老刘又从桌上拿起一本新书递给她，蓝皮的，油墨味还没散。“第四版，前些天印出来的，正员一人一本。”

姜穗站在登记科门口翻。翻到第五章第二节，她停住了。

先民之父，面方，左眉有痣，笑则目细。

她站在那儿，脑子里有了一张脸，方脸，左边眉毛上一颗痣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爹死了十年，这几个月她怎么也想不起他长什么样，这会儿那张脸就在跟前，清清楚楚。

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爹。

在楼梯口，她碰见了闻院长。他扶着栏杆往上走，走得很慢，看见她，停下来。

“你是……”他想了一会儿，“姜……姜禾？”

“姜穗。”

“姜穗。”闻院长点点头，“回来了。好，好。”他又往上走了两级，回过头来，“去哪儿了来着？”

“方尖陵。”

“方尖陵，”闻院长说，“好地方。先民修的。”

他扶着栏杆，一级一级上去了。

卢衡和阿檀的喜事就办在那天晚上，还是在卢家那栋洋式小楼里，摆了八桌。

闻院长证婚，讲先民西渡。

卢衡端着酒杯，从头一桌敬起。阿檀跟在他身边，穿着那身绛红夹袄，头发挽着，插着那根银簪子。卢衡说一句，她跟一句。

卢衡说“谢谢各位前辈”，她也说“谢谢各位前辈”。卢衡说“往后同舟共济”，她也跟着说了一遍。

婶娘们都说，新娘子贤惠，话少，男人说什么就是什么。

姜穗坐在最后一桌，挨着门。敬到这一桌，阿檀看着她，等卢衡开口。卢衡说：“小姜，转正了，往后就是正员了。”阿檀跟着说：“往后就是正员了。”

老刘给姜穗夹了一筷子鱼。“多吃点，”他说，“礼金扣了。”

酒过三巡，闻院长兴致上来了，让新娘子给大家背一段新编的第四版。阿檀站起来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，背：

“先民有女，八岁，逾墙窃邻家枣，坠，伤左膝，缝三针。其枣甚酸。”

一字不差。满座鼓掌，闻院长鼓得最响。姜穗也跟着拍了两下，左手又落回膝盖上。

喜宴散得早。姜穗回了豆腐巷。

巷口那面告示墙上，又贴了一张新的，压在第四十一号上头。

州署告示　第五十三号

照得陵区新拓，所需役丁甚众。凡男子年满十六至四十者，按户抽丁，不准免。原溯源院在册正员之家准免一丁之例，即日废止。

去处：西陲陵区营地。

刘家的娘坐在巷口的石墩上，膝盖上摊着一张纸，纸上盖着州署的红印。她不识字，谁从巷口过，她就拽住谁，让人家念。看见姜穗，她站起来，把纸递了过来。

纸上写的是：查刘满仓一名，载《溯源纲要》第四版第一章第七节，系上古先民。特此函复。

“念了好几个人了，都说是这么写的。”刘家的娘说，“先民是个什么差事？管不管饭？”

姜穗说她不知道。

“州署的人说是大好事，上了书的。上了书，那就是有着落了。”她把纸叠得四四方方，揣进怀里，手还在怀里按着，又想起来，“鞋呢？鞋带到了没有？”

姜穗把帆布包翻了一遍。纲要，几张空白登记表，一只空坛子。没有鞋，捆鞋的麻线也没有。

“带到了吧。”她说。

“带到了就好。”刘家的娘说，“他那个脚，左脚有个鸡眼，我特意放宽了半指……”

她说着，又去拽下一个过路的人。

家里还是那一间正屋，一间灶披间。娘坐在桌边糊火柴盒，就着油灯，一个人糊。小麦坐的那张小板凳空着，靠在墙边。

“小麦呢？”

“上个月走的。”娘没抬头，手上没停，“新告示下来，十六的都得去。我去州署问，说你在院里，能不能免。人家说那条已经废了。”

她折好一只盒套，刷浆，套上，压一压，搁在旁边。

“他走的时候高兴着呢，”娘说，“说那边有冒烟的船，有铁蚂蚱，是听船上回来的人讲的。带了一坛萝卜。”

姜穗把那个小坛子从帆布包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坛子是空的，坛口的油纸还扎着。

“吃完了？”娘问，“这回放没放花椒，我都忘了。”

“放了。”

她从帆布包底下摸出那根洋火梗和那片硬纸，搁在桌角上，挨着娘糊好的那摞盒套。

娘没往那边看，又拿起一张硬纸，折了两道。

第二天一早，她去了南门外的江边码头。

那条漏船底朝天扣在岸上，船板已经开始发黑了。钱记酱园的伙计赶着一辆板车，在往车上搬剩下的那几只酱菜坛子。搬到最后一只，坛口封着黄泥，坛肚上贴着红纸，伙计抱了一下，没抱起来。

“这只还满着呢，”伙计说，“沉。”

院里来了个编纂科的办事员，拿着一张单子，对着坛肚上的红纸看了看，说这一只不归酱园，送院里。两个伙计把它抬上了院里的驴车。

姜穗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只坛子。她张了张嘴。

江上传来一声号子。

一条大船正从码头另一头离岸，船上挤满了人，都是年轻男人，背着铺盖卷，有的还是半大孩子。船头站着一个州署的人，手里拿着一本簿子。船慢慢往江心去，船上有人起了个头：

“一条船哟——”

一船的人跟着合：“漏了底哟！”

姜穗转过身去，看那条船。

她跟着哼起来。她哼的是学堂里那个唱法：一条船，漏了底，你一瓢，我一瓢，舀到西边卸石头，我们垒起方尖陵。一条船，漏了底，禾国人都在船里。

板车从她身后轱辘轱辘地走了。

她站在码头上，一直看着那条船拐过江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