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 黄纸
小姑娘两岁零七个月,已经哭了两年半。
白天还好。白天她吃饭,搭积木,蹲在门口看邻居杀鱼。天一黑,灯一拉,她就开始哭,哭到后半夜嗓子哑了,睡一两个钟头,天蒙蒙亮了。市里的医院去过,省里的儿童医院也去过。她母亲在检验科上班,化验单是自己一张张看的,血、尿、微量元素,单子上一个箭头也没有。后来连脑电图都做了,也说正常。
那年腊月,奶奶从乡下来,住了三天。第四天一早她出了门,天擦黑才回来,胳肢窝底下夹着一个报纸包。
“问着了。”她说。
报纸打开是一沓黄纸,粗,毛边,裁成巴掌大。
小姑娘的父亲把筷子放下了。他在一中教物理。
“妈,这个不行。”
“又没叫你信。”奶奶把纸分成小沓,一沓一沓数,数得很慢。“人家就交代了几句。院子里铺张席子,孩子搁当中,纸围一圈,不留口子,从脚那头点。点着了谁也别出声,谁也别往里伸手。别的没说。我问是啥东西闹的,人家不说。我问要多少钱,人家也不要。”
“不要钱?不要钱他图什么?”
奶奶不理他,接着数。
“烧吧。”她母亲说。她没看谁,手里还捏着上礼拜那张化验单。“烧完了我扫。”
他们住的是一中的平房,一排六户,一家一个小院,院墙一人多高。那天夜里十一点多,左右两家的灯都灭了。院子当中的雪扫开一块,露出砖地。她母亲嫌地上凉,先垫了一床旧褥子,再铺上凉席。小姑娘裹着棉被抱出来,到了席子上,棉被抽走,剩一身秋衣秋裤。她已经在哭了,哭出来的气是白的。
奶奶跪在地上摆纸。一张压着一张的边,绕着席子摆过去,摆到头,最后一张压住第一张。她拿手顺着摸了一圈,摸到一处缝,又添了半张。
屋檐底下有一只灯泡,十五瓦,照得见半个院子。
火是从脚那头点的。纸干,火走得快,分成两路贴着地往前爬,在孩子头顶那边碰上,前后不到一分钟。火苗不大,只有一道红边。红边过去,纸就成了灰,还是纸的形状,一张压着一张。
然后灰起来了。
火已经过去了。那一夜没有风,院墙头上的枯草一根也不动。灰一片一片离了地,薄的,整张的,慢慢往上走,走到齐腰高,绕着席子转。越转越多,满院子都是,把灯光都遮暗了。
小姑娘不哭了。
她的头发先起来,细软发黄的头发,一根根往上立。然后是秋衣的下摆。然后她的后背离开了席子。她是平躺着上去的,手脚垂着,是睡着的孩子被人从底下托起来的样子。底下没有人。
她升到大人腰那么高,停住了。头顶是灰蒙的天。
席子上她躺过的地方有一个浅窝,慢慢弹平了。浅窝旁边还有一处,比她的大,陷得深些。那一处没有弹起来。
没有人动。奶奶还跪着,两只手按在自己腿上。她母亲往前迈了半步,被她父亲拽住了袖子,两个人就那么僵着。她父亲在数数。他数到一百四十几,中间乱过一回,从九十重新数的。
灰一直在转,越转越高,过了屋檐,过了院墙,到了灯照不着的地方,就看不见了。
席子上陷着的那一处,这时候才平了。
小姑娘落下来,落得比上去快。后背挨着席子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,嘴张着,手心朝上。
她母亲挣开袖子,头一个过去。手伸出去的时候顿了一下,还是一把抱了起来。孩子的手脚冰凉。
她拿棉被把孩子裹严了,小跑着抱进屋,放到小床上。掖被角的时候,她抬了一下头,手停在了被角上。
小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圈烧过的印子,焦黑的。
她父亲踩着凳子上去摸。是凉的。手指头上沾了一点黑,闻着是烧纸的味。他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小姑娘一觉睡到第二天晌午。她母亲没去上班,隔一阵就进去看一眼。看看床上,再抬头看看天花板。
院子里是干净的,砖地上一点灰也没有。她母亲拿着笤帚站了一会儿,把笤帚放回了门后。
天花板上那一圈擦不掉。开春她父亲刷了一遍石灰水,入夏又透出来。后来再刷,再透,颜色一年比一年浅,不细看以为是屋顶渗的水。
这一夜的事,家里再没有人提过。奶奶第二天回了乡下,报纸包她带走了。那个人是谁,住在哪儿,她到死也没有说。
小姑娘七岁那年,一家人搬进了楼房。东西装完了车,她父亲最后一个出来,在屋里站了站,抬头看了一眼,伸手把灯绳拉了。
第一部 小城
第 1 章 对账
和悦府的账是三月十二号送到所里的,一共三箱,用的是装复印纸的箱子,封箱带缠了两道。
文宁签收的时候数了一遍,三箱。搬上楼又数了一遍,还是三箱。带她的老周说,你数它干什么,它还能下崽?她说上回城投那个项目就少过一本。老周说那回是我落车上了。她说所以要数。
活儿不复杂。和悦府停工八年,去年冬天开发商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笔钱,说三月底复工。业主代表提了条件,复工以后项目上的每一笔进出,都要有第三方出一份对账报告。所里一共七个人,这种活儿没人抢,费用低,事情碎,就落到了资历最浅的文宁头上。
她二十六岁,在这个所干了三年,工位还是靠门的那一张,冬天谁进出她都得吃一口风。
她从第一箱开始翻。钢筋的预付款,塔吊的进场费,项目部板房的租金。付款申请、合同、发票、银行回单,四样能对上的,她在底稿上打一个勾。对到下午四点,中午的盒饭还剩半盒搁在手边,她打了一百一十七个勾,三个问号。
第一个问号是喜糖。
发票开的是“复工典礼用品”,后面附的清单倒写得清楚:喜糖,三千份,每份十二块八,合计三万八千四。供货的是城南一家婚庆用品店。
复工典礼发糖不稀奇。她拿不准的是数。和悦府一期二期加起来一千零三十六户,这个数她记得,她家是其中一户。一户发一份,是一千零三十六份。把施工队和来看热闹的都算上,也到不了三千。
她在底稿上写:喜糖3000份,户数1036,差1964,去向?
同一沓凭证里,隔了两张,还有一张。“安全文明施工用品”,清单上只有一行:纸扎制品一批,四万六。没有明细,没有数量,供货的是同一家婚庆用品店。
再往后是一笔差旅费。两个人,从南边飞过来,单程。后面跟着一笔“地质顾问咨询费”,二十八万,现金支取,收款人签字那一栏是空的。
她把这三张凭证抽出来,拿回形针别在一起,放在箱子最上面。
“周老师,现金付的咨询费,收款人没签字,这个得找人确认吧?”
老周在手机上看人钓鱼。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十八万。”
“谁收的?”
“没写。申请单上写的是‘南方顾问团队’。”
“那你就找这个团队签个字。项目部肯定有人知道在哪儿。”他抬了一下头。“小文,这个项目你别太较真。人家要的是楼能盖起来,报告能出。你家不也买了那儿的房?”
“买了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她家住一中的家属院,三楼。走到二楼就闻见带鱼味了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饭已经在桌上了,西红柿炒鸡蛋,中午剩的带鱼回了一遍锅,一盆小米稀饭。她爸坐在桌边没动筷子,举着手机,老花镜推在脑门上。
“回来了?你听听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念,“‘和悦府项目定于三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时十八分举行复工典礼,诚邀全体业主莅临见证。’九时十八分。还挑了个时辰。”
“人家讲究嘛。”她妈从厨房端出一碟咸菜,“洗手去。”
“我是说,八年都等了,还差这十八分钟?”
“你管人家几分。能开工就行。”
文宁洗了手坐下。她爸把眼镜拉下来,隔着镜片看她。
“宁宁,你们所接的那个活儿,是不是就是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看了账,钱到底到没到?”
“爸,这个不能说。”
“我又不往外说。我就问到没到。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你看你这孩子。我是业主,我总有知情权吧?业主代表还能看报告呢。”
“那你等着看报告。”
她妈在桌子底下踢了她爸一脚。她爸不问了,低头划手机,划了一会儿又忍不住。“群里老吴说,他上午从工地过,塔吊已经立起来了。立起来就是真的。塔吊一天租金多少钱?他要是不想盖,他立那个干什么。”
她妈给文宁盛了稀饭,盛得满,米都捞在她碗里。
“这个月的月供我转了。”她妈说,“三千二。转完卡里还有一万一。等交了房,装修的钱还得另想办法。”
“先交了房再说。”
“我就是说说。”
文宁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三千二乘十二,乘八,三十万七千二,没算首付。这个数她算过很多回,没跟她妈说过。
吃完饭她回自己屋,躺在床上看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圈印子,颜色很浅,比她的床大一点。搬进来的时候没有,是她上初中那阵显出来的。她爸说是楼上卫生间渗水,上去找过两回,楼上说他们家卫生间不在这个位置。她爸刷过三遍,用的是带防潮的漆。
今年看着又深了一点。
“开春暖和了我再刷一遍。”她爸在外屋说。
“行。”
她拿起手机,给项目部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,问“南方顾问团队”该找谁签字。过了十来分钟那边回了:典礼上有,你来了就能见着。
她回了个好,把闹钟定到七点。
第 2 章 复工典礼
三月二十八号是个晴天,有风。
售楼处门前的空地铺了红毯,两边摆着花篮,花篮上的绸带让风吹得直抖。八年没人管的沙盘从屋里抬了出来,擦过了,小楼模型上的灰擦得不匀,一道一道的。
文宁七点五十到的。她是来盘点的。典礼用品四十几项,花篮多少只,矿泉水多少箱,条幅几条,她得照着清单一样一样点了,在盘点表上签字。
喜糖在售楼处后面的库房里。红纸盒,巴掌大,盒盖上印着烫金的双喜,一箱一百盒。她数了箱子,三十箱,一箱不少。
“这么多都发?”她问库管。
库管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正拿美工刀划封箱带。“先拿十一箱出去。剩下的邵总说留着,后头有用。”
“后头什么用?”
“那我不知道。你问邵总去。”
文宁在表上写:喜糖30箱,实盘30箱,出库11箱,余19箱,用途待核。
九点差一刻,人来得差不多了。她没见过这么多业主聚在一处。平时他们在群里,是头像,是半夜两点的六十秒语音。现在都站在这儿,有抱着孩子的,有穿着工作服直接从厂里过来的。一个老太太带了马扎,坐在最前头,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文件袋,隔着袋子能看见购房合同的封皮。
她爸妈在靠左的地方。她妈围了那条过年才围的红围巾,她爸在跟老吴说话,手往塔吊那边指。
文宁没过去。过去了她妈准要当着一圈人问她吃没吃早饭。她站在签到台后面,靠着售楼处的墙根,手里拿着盘点表。
台子上有人讲话,音响不好,一句也听不清,只听见一阵一阵的鼓掌。然后台上换了人。
上来的是个老头,瘦,矮,穿一件浅灰的短袖衬衫。三月的天,他不像冷。他走到台子中间一张供桌前头,桌上有香炉、果盘、一只整鸡,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红色汽水,瓶口插着一根吸管。
老头旁边跟着一个男的,高他一头,三十出头,穿一身深蓝西装,一看就是借的,袖子短一截。老头说一句,他凑到话筒前头说一句。
“师傅说,请各位往后站一站。”
人群没动。
“往后,往后三步。”那男的自己笑了,“不是撵大家。等会儿放炮,崩着了项目部不给报销。”
底下有人笑,往后挪了。
老头上香。他上香的时候那男的就没事了,从台子侧面下来,站到签到台旁边,离文宁两步远。他解开西装扣子,从兜里摸出一块糖,剥了扔进嘴里,仰头去看台上。
文宁是这时候看见的。
他左边肩膀上落着一层灰。
西装是深蓝的,灰落在上面很显眼,细,匀,和香炉里的差不多。她先想到的是香灰,风从台子那边刮过来的。可她自己就站在下风口,她袖子上什么也没有。
她活了二十六年,这样的灰见过四回。
头一回是小学门口卖烤肠的,灰在他帽檐上。第二回是高二的班主任,在后脖领子里。第三回是大学宿舍楼的宿管阿姨,她晚归,回回是这个阿姨披着衣服出来开门,灰就落在那件衣服的肩上。第四回是去年,楼下修车铺的老板,满头都是,他拿毛巾擦脸,擦不到。
四个人。卖烤肠的那年冬天没再出摊。班主任是期末以前走的。宿管阿姨的事她毕业以后才听说。修车铺十月份转让了,卷帘门上贴着电话。
她没有跟任何人讲过。四个,样本太小,什么也说明不了。学校门口一个小贩不出摊,原因能有一百种。这话她跟自己说了很多年,说到后来,一看见灰她就会把眼睛挪开。
台上点了炮。一万响的大地红,从台口一直铺到红毯尽头,炸起来地都在抖。人群哄地往后退,那个男的也退,退了两步,后背差一点撞上她,肩膀就在她眼前,不到一尺。
她伸手拍了一下。
拍得不轻。拍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手底下是西装料子,有点扎。她把手收回来看,手心是干净的。灰还在他肩上。
他回过头,嘴里的糖从左边换到右边,先看她的手,再看她。炮还在响,他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见。他凑近一点,又说一遍。
“我说,我挡着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你肩上有灰。”
他歪头看自己的肩膀,看了左边又看右边,拿手掸了两下。“哪儿?”
文宁看着他掸。他的手从那层灰上过去,灰没有动。
“掉了。”她说。
“谢谢啊。”他笑了一下,眼角有笑纹。“这衣服是借的,弄脏了得赔。”
台上老头喊了一声,不是普通话,短,硬。那男的应了,把西装扣子重新扣上,一边扣一边往台上走,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,自己又笑。
炮响完了。满地的红纸屑,风一吹,贴着红毯滚。他站回老头旁边,凑到话筒前,纸屑落在他头发上、袖子上,左肩那一块还是灰的。
文宁低下头,在盘点表上填鞭炮那一栏。她写了“一万响,一挂”,写完发现填到了花篮那一行,划掉,重新写。
第 3 章 翻译
项目部在工地东头,一排蓝顶的板房。文宁是典礼过后第三天去的,带着一份打印好的收款确认单,一式两份,金额那一栏她填好了:贰拾捌万元整。
库管给她指的路:过了钢筋棚往右,第三间,门口有双拖鞋的就是。
门开着。屋里一张折叠桌,两张行军床。窗台上摆着一只小香炉,香炉旁边一瓶红色的汽水,插着吸管,汽水是满的。
典礼上那个老头盘腿坐在靠里的床上,在剥一只橘子。那个男的蹲在地上修电水壶的插头,听见动静抬起头,认了她一会儿。
“灰。”他说。
“我是事务所的,来找顾问团队签个字。”文宁说,“请问哪位是负责人?”
“他。”男的拿螺丝刀朝床上指了指,“我不是负责人,我就是个传话的。师傅不会说普通话,我替他说。”他站起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“陆迟。陆地的陆,迟到的迟。”
文宁低头在记录上写名字,写完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都这么叫。”他说,“小学就开始了。也怪不着别人,我是真不认路。上礼拜我从这儿去售楼处,走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售楼处就在西头。”
“所以说。”
她把确认单放在折叠桌上,转过去朝着老头。“这笔咨询费,账上记的是现金支取,二十八万,三月七号。需要收款人在这里签字,确认收到了。”
陆迟把这话翻过去。他说南边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,调子平,中间不怎么停。老头听完,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,嚼完了才开口,说了很短的一句。
陆迟转回来,抬手挠了一下后脖颈,笑了笑。
“师傅说,字他不签,按手印行不行?”
“手印可以。要按在名字上,名字得有人代写,代写的人也要签。”
“那我写。”
“你跟他什么关系?”
“给他干活的。七年了。”
“有合同吗?”
“没有。”他想了想,“有一年他给过我一张条,写的什么我也看不懂。算吗?”
“不算。”
“那就没有。”
她在记录上写:翻译陆迟,自述受雇七年,无书面合同。写的时候余光里看得见他的肩膀。他今天没穿西装,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。
灰在两边肩上都有了。左边厚,右边薄。
“印泥我带了。”她说。
“师傅有自己的。”陆迟从床头一个铁皮盒里拿出一只小圆盒,拧开。里面的印泥颜色发暗,和文具店里卖的不一样。他递给老头。老头没接,又说了一句。
陆迟转回来,抬手挠了一下后脖颈,笑了笑。
“师傅说,字他不签,按手印行不行?”
屋里很静。工地那头有人在切钢筋,一声长,一声短。
“你刚才问过了。”
“问过了?”
“嗯。”
陆迟的手还搭在后脖颈上。他看了看床上的老头,把手放下来。
“我这记性。”他说,“昨晚上没睡好。这边的床太短,我脚得搭在外头。你们这儿夜里怎么这么干?我早上起来嗓子都是哑的,在南边没这样过。”
“那你写吧。”文宁把笔递过去。
床上的老头把橘子皮放在窗台上。他头一回正眼看文宁。他看的是她头顶往上一点的地方,看了有三四秒。然后他跟陆迟说话,说了好一阵。
陆迟听完,没有马上翻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”陆迟抬头看了看板房的顶棚,“他说手印他按。”
“他说了那么长。”
“南边话啰嗦。”
老头已经伸出了右手的拇指,在那盒发暗的印泥里按了按,按在确认单上。两份,一份一个。指印很小,纹路很深。
陆迟趴在折叠桌上代写名字。三个字,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,像在照着描。写完他在旁边签了自己的。陆迟。迟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长。
文宁把一份单子收进文件袋,另一份留在桌上。
“等一下。”陆迟在兜里摸了摸,摸出两块糖,递过来。“典礼上的,我抓了一把。太甜了,你们这儿的糖都这么甜?”
文宁接了,攥在手里。
她走到门口又站住了。
“你最近有没有哪儿不舒服?”
“我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有啊。能吃能睡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怎么,我肩上又有灰了?”
门口那双拖鞋有一只歪着,她出去的时候拿脚尖把它拨正了。
走出十几步,她听见后头板房里老头又说了一句什么,陆迟答了。然后是电水壶烧水的声音。
第 4 章 中奖
陆迟搬出板房是四月一号。这个日子他记得,因为房东收押金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可不兴骗人啊,说完自己笑了半天。房子是项目部给找的,说师傅年纪大了要清静,板房里两个人挤着不像话。六楼,没电梯,一室一厅,厅里一张人造革沙发,坐下去往外冒气。床是一米八的,他进门先躺上去量了量,脚搭不出去了,就冲这个他觉得这地方不错。
他在北边待过的地方不少,都是跟着师傅,住的不是板房就是招待所,一个月两个月,活干完就走。这些地方在他脑子里长得差不多,一条主街,一个广场,广场上晚上有人跳舞,主街上有一家生意最好的饭店,名字里带个“大”字。这座城也一样,只是带鱼吃得多,他也说不上来一个不靠海的地方怎么这么爱吃带鱼。
搬过来第二天他去超市买东西。脸盆,拖鞋,一口小锅,挂面,一瓶辣酱。超市就在小区对面,他走了二十分钟,中间拐错一回,拐进一个卖鸟的市场,站着看了一会儿八哥。有一只会说你好,说得比他认识的好些人都客气。
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姑娘说,满三十八能抽一回奖。台子边上摆着个红纸箱,顶上掏了个洞。他伸手进去摸,摸出来一个乒乓球,球上拿记号笔写着“壹”。
收银的姑娘比他还高兴,抄起个小喇叭喊,头奖,头奖出来了啊。旁边买菜的都围过来看。有个大姐说她在这儿买了三年菜,连袋洗衣粉都没抽着过,小伙子你哪儿人,手气这么壮。他说南边的。大姐说怪不得。他没明白怪不得什么。
他把手伸回箱子里又摸了一圈。
箱子是空的。
奖品下午就送到了。三个箱子,冰箱,洗衣机,电视,两个工人一趟一趟扛上六楼,背心都洇透了,他给人家一人拿了一瓶水。工人让他在单子上签字,他签了,手很稳,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工人走了。箱子在厅里摞着,他坐在沙发上看它们。
这种箱子他认得。七年里他送过九回。也不是他扛,是他带路,他敲门,他说恭喜您中奖了。有时候是超市,有时候是加油站,有一回是孩子学校家长会上抽的。收到的人都高兴,有个女的当场就哭了,说她这辈子没中过东西,非要留他吃饭,他说还有下一家要送。其实没有下一家。师傅说送完就走,他就走,下楼的时候有时候还听得见上头在拆箱,泡沫板吱吱地响。
那些箱子最后一道封箱带是他缠的。箱底有什么他也知道,是他放的。
他想起对账的那个姑娘,走到门口了又站住,问他最近有没有哪儿不舒服。他说能吃能睡。现在他也能吃能睡。
他坐到天黑,没开灯。后来饿了,起来煮挂面,水都开了才想起锅是新的还没洗,倒掉重烧。吃面的时候他想,也可能真是抽的。超市搞活动,箱子里球放少了,这种事也不是没有。再说这趟活的尾款还没结。他把这两样翻来覆去过了几遍,越过越觉得有道理,吃完把碗洗了,把灶台也擦了。
然后他拿菜刀把装冰箱的那个箱子划开了。
泡沫板,塑料膜,说明书,保修卡。冰箱是双开门的,比他家里用的那个好。他抱着它一点一点挪出来,箱底垫着一张硬纸板,硬纸板底下压着一个红包。
红包不厚。里头没有钱,是一张裁成长条的红纸,上面一行字。年,月,日,几点几分。
是他的生日。几分他以前不知道,他妈只说过是后半夜。
字是他的字。他写七,横上爱带个小钩,从小老师就说,一直没改过来。
这七年的红纸都是他写的,师傅念,他写。这一张他不记得写过。他把红纸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什么也没有,又翻回来。
他把红纸折了一道,夹进钱包,和身份证放在一层。然后他给冰箱插上了电。压缩机嗡的一声,他把那瓶辣酱放进去,关上门,又拉开看了看。里头的灯是亮的。
第二天早上他是让楼下吵醒的。一男一女,女的嗓门尖。
“你昨晚几点回来的?”
“十一点。”
“十一点?十一点我起来上厕所,你鞋都不在!”
“那就十二点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几点?”
然后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,听着像搪瓷盆,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停。
他躺着听完了,觉得北边人吵架也挺有意思,翻个身又睡了一会儿。
第三天早上,一男一女,女的嗓门尖。你昨晚几点回来的。十一点。十一点?十一点我起来上厕所,你鞋都不在。那就十二点。你再说一遍几点。搪瓷盆摔在地上,转了好几圈。
他睁着眼听完,摸过手机看,六点四十。
第四天他六点半就醒了,躺着等。六点四十,女的说,你昨晚几点回来的。
他在心里跟着往下念。十一点。十一点?十一点我起来上厕所,你鞋都不在。那就十二点。你再说一遍几点。
搪瓷盆。
他数着它转。一圈,两圈,三圈,三圈半。
第 5 章 登记簿
库房里剩的那十九箱喜糖,库管说有一部分是给售楼处留的,那边一直在搞活动。文宁就去了售楼处。
前台立着一块易拉宝,边都卷了:登记生日,喜糖一盒;写明出生时辰的,加送一盒。落款的日期是八年前,底下拿不干胶贴了一行新字,复工回馈,活动继续。
前台的姑娘姓刘,指甲上贴着小钻,一边给她找登记簿一边说,这活动可受欢迎了,头两年那阵,大爷大妈为了多拿一盒糖,有回家翻户口本的,有当场给老娘打电话问自己是几点生的。有个大爷,他娘都九十了,在电话里想了十分钟,说是鸡叫第二遍。
“那怎么写?”
“我给写的丑时。后来有人说鸡叫二遍该是寅时,我也不懂,反正糖给了。”
登记簿是硬皮的,一共四本,三本旧的,一本新的。姓名,电话,生日,领取签字。新的那本二百一十七行,签字是齐的,糖从库房那十九箱里走,出库单她早上看过,对得上。
这笔账到这儿就平了。她没合上本子,把三本旧的也翻了。
旧本子上每一行的生日后头都有一个铅笔点的小点,很轻,不留神看不见。一千六百多行,一行不落,都点了。新的那本上没有。
只有一行是拿红笔画的圈。第一本,第一页,第一行。
邵阳。十一月二十三,凌晨三点零七分。年份比她早五年。
别人写时辰,写的是早上,后半夜,鸡叫二遍。写到几分的,四本里就这一个。
“这个圈是谁画的?”
小刘凑过来看。“哦,这是邵总的儿子。开盘那天他带头登记的,给我们凑人气,听说邵总前头那几个盘也都是他头一个登。”她朝大厅那头努了努嘴,“就那个。”
大厅靠窗的沙发上歪着一个人,胖,趿着拖鞋,横着手机在打游戏。
“圈呢?”
“圈不是我画的。这几本上个月让顾问借走了几天,还回来就有了,那些点也是。”小刘把嗓门压低了一点,“他们说是拿去合八字,合上的有大奖。”
“什么大奖?”
“那谁知道。合上的是邵总儿子,还能真给他发奖?自己家的。”她笑了,“我看就是那个老师傅糊弄钱呢,一千六百多个人,点一个点收一份钱,多好挣。”
文宁把那一页拍了下来。
沙发上那个人打完了一局,抬头看见她胸前的访客牌,趿着拖鞋过来了。
“查账的?”他从前台的筐里抓了两盒糖塞给她,“拿着拿着,多的是,我都吃伤了。我爸说你们所派了个特别较真的,就是你吧?”
“他这么说的?”
“原话比这难听。”他自己乐了,“没事,他说谁都难听。他说我犯太岁,工地那边一步都不让我去。我说哪有犯太岁一犯犯八年的,前头几个盘我天天在工地上晃,也没见怎么着。他说让你别去你就别去,封顶那天再去,站一站就走。我在这儿坐了半个月了。”
她看了看他的肩膀。干净的。
她又去了一趟库房。库管还是那个女人,在拿胶带粘一只裂了的塑料凳。
“纸扎那一批,送货单我看看。”
送货单倒是有,压在一摞出库单底下。纸人,三百六十。纸灯笼,三百六十。纸桌椅,一批。红绸,一批。收货人签的是一个邵字。
“东西呢?”
“搬楼上去了,十五层往上。”
“我得上去点一下。”
“上不去。楼梯没护栏,邵总说了,谁也不让上。”库管咬断胶带,“封顶那天晚上你在底下一抬头就看见了,到时候你慢慢数。”
回到所里她把底稿改了。喜糖那个问号划掉,写:营销及仪式礼品,登记簿四本可查。咨询费:收款人手印,代签人陆迟。纸扎那一行她写了三个字,待实盘。
老周过来看了一眼,说这不挺好嘛,端着茶杯回去了。他手机里有人在喊,上鱼了上鱼了。
合八字这种话她不信。可是售楼处送盒糖,要人家的分钟干什么,这个她在底稿上找不着地方写。
第 6 章 接龙
礼拜天早上,群里起了接龙。文宁还没起,她妈推门进来,把手机举到她脸跟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,你爸非说要接。”
【接龙】和悦府封顶仪式,经顾问团队择定吉日,另需请吉人一位压梁。人选由顾问团队选定,非本项目业主,相关费用由开发商承担,不占用监管资金。同意的业主请接龙,过半即定。
底下已经排了二百多行。几栋几单元几号,名字,同意。有的后头跟着三个大拇指,有的跟着一句八年了。
“吉人是什么人?”
“八字好的人呗。”她妈说,“封顶那天上去站一站,压一压。你姥爷家当年上梁也讲这个,属相冲的还得躲出去,我属虎,躲到你三姨家吃了顿饺子才回来。”
她爸在客厅里接话,嗓门挺大:“我跟你说,这个东西它是有道理的。倒不是说真有什么,是工人信。工人一看,仪式做足了,心里踏实,心里踏实手上就稳,手上稳了质量就上去了。这叫什么,这叫安全生产。”
“人选是谁?”文宁问。
“没说。外地的。”
“外地的谁?”
“你管他是谁,人家又不白来,拿红包的。”她妈把手机收回去,“你爸是第二百一十四个。我说你倒是抢个前头的,他说前头的都是托。”
文宁坐起来。“过半是多少?”
“五百一十九。”她爸在客厅里说。
她是出门打酱油的时候碰见陆迟的。
一中后门那条街,他站在修鞋摊旁边,拎着一兜橘子,把手机横过来看,又竖过去看。
她隔着半条街就看见了。两边肩膀都厚了,头发上也有,眉毛上也有。修鞋的老头跟他说了句什么,他一笑,眉毛上的往下落了一点,没落到地上。
文宁站了一会儿。酱油铺子在另一头。
“你找哪儿?”
他回过头,认出她来,很高兴。“邮局。地图上说就在这儿,我围着这个学校转了两圈了,门卫都认识我了。”
“邮局在前门。这是后门。”
“我说呢。”
她带他过去。三百来米,他话没停过。说这学校的墙真长,说橘子是给师傅买的,师傅一天吃七八个,手指头都吃黄了,说北边的橘子不如南边的甜,但是皮好剥。说着说着他问:“你们这儿,中了奖不想要,能退吗?”
“中什么了?”
“冰箱。洗衣机。还有个电视。”
“那你退它干什么?”
“用不上。我一个人,一瓶辣酱,占一个双开门。”
“卖了。”
“卖也没人要吧。”他说,“冰箱的箱子我拆了。”
邮局里他填汇款单,填得很慢,一笔一笔。文宁站在边上,看见金额那一栏他写的是两万。收款人三个字,姓陆。
“这趟活的定金?”
“嗯。全汇了,省得我乱花。”他把单子递进窗口,“我妈不会用手机收钱,教了三回,回回把我拉黑。”
出来的时候她问:“封顶那天压梁的人,是你们找的?”
陆迟抬头去看电线。电线上落着一排麻雀。
“师傅找的。我就是个传话的。”
“找的谁?”
“他没跟我说。”
“你看电线干什么?”
“看鸟。”
走到路口她说:“楼上那批纸扎,我得上去点数。库管不让上。”
“白天是不让。”他说,“晚上工地就一个看门的,九点一过就睡,呼噜我在板房那头都听得见。”
“你上去过?”
“没有。”这回他没看电线。“师傅的东西都搬上去了,摆成什么样我也没见过。我想看看。”
“礼拜一晚上九点。钢筋棚后头。”
“行。我要是没到,你等我一会儿,我八成是走岔了。”
文宁回到家,她妈在厨房里问酱油呢。
她两手空着。
“我再去一趟。”
她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她,关了火,自己解了围裙下楼去了。
她爸在客厅里举着手机。“四百七了。”他说。
第 7 章 进楼
陆迟九点二十才到,是从反方向来的。
“我走到售楼处去了。”他说。
文宁带了手电,盘点表,两支笔,一瓶水。他带了四个橘子,一个兜里揣两个。
看门的在岗亭里睡着,呼噜隔着三十米都听得见。围挡在钢筋棚后头缺了一块板,拿铁丝拧着。陆迟蹲下去拧了半天,她看不下去,自己上手拧开了。
楼就在跟前。三十三层,这个数她在图纸上看过,到了跟前才知道三十三层有多高。没有窗,没有灯,窗洞一个一个是黑的。
一楼是毛坯。水泥地,墙上弹着墨线,楼梯没有扶手。她拿手电照了一圈,照到窗洞的时候停住了。
窗洞外头是亮的。橘红的光,贴着地平线一条,是太阳刚落下去的样子。
她看手机。九点三十一。
“外头是黑的。”她说,“咱们进来的时候外头是黑的。”
陆迟也在看那个窗洞。
“上吧。”他说,“上去点完就下来。”
二楼有人。
那人背对着楼梯口,在抹墙。一把抹子,一块托板,抹的是齐胸高的一块,巴掌宽,抹平了,退半步看看,又上去抹。那一块是湿的,周围的墙是干的,干了很多年的那种灰白。
“师傅。”文宁叫了一声。
陆迟拽了她袖子一下。“别叫。”
那人没回头。
她拿手电照他。他浑身是灰,她先以为是水泥。水泥蹭在衣服上是一块一块的,他身上这一层是匀的,厚得看不出衣服的颜色,帽子,肩膀,胳膊肘,鞋面,哪儿都一样厚。
她见过的那四回里,最厚的是修车铺的老板,也没到这个地步。
她在盘点表背面写:二层,一人,抹灰。
三楼的窗洞外头是下午。太阳斜着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光,光里蹲着一个人,端着盒饭在吃。他夹起一筷子菜,送进嘴里,嚼,咽下去,再夹。文宁站着看他吃了五六口。盒里的饭没有少。
三层,一人,吃饭。
“几点了?”陆迟问。
“九点三十六。”
他看了看地上的光。“这是四点来钟的太阳。”
四楼的人在打电话,拿的是一只翻盖手机。喂,妈。嗯,寄了。礼拜天回。喂?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看,又贴回去。喂,妈。
四层,一人,打电话。
四楼往五楼的楼梯上,有个人扛着一袋水泥从底下上来。他们贴着墙让他过去。他上到五楼的平台,拐过去,不见了。他们往上走了半层,底下又有脚步声,还是那个人,扛着那袋水泥,从四楼上来。
陆迟说:“咱们刚才是不是让过他了?”
“让过了。”
他们又贴着墙让了一回。
到七楼她饿了。晚饭她是吃了的,一碗米饭,半盘豆角,这时候胃里是空的,空得发慌。她回头看陆迟,手电的光扫过他的下巴,下巴上青了一层。进楼之前他脸是光的。
“橘子。”她说。
他掏出来两个,一人一个,站在七楼的楼梯口吃了。窗洞外头是大晌午。
她一层一层往下记。八层,一人,往桶里兑水。九层,一人,蹲着系鞋带,系的哪只脚她没看清。十层那个人躺在一摞保温板上睡觉,睡着睡着翻个身,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她记:十层,一人,睡觉。写完觉得不对,在后头加了两个字,翻身。
窗洞外头的光一层比一层早。十一层是早上,十三层是一大早,十四层天刚亮,天边还挂着几颗星星。她在这座城里长到二十六岁,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。
手机还剩一格电。进楼的时候是满的。
十四层没有人。她拿手电照了两遍,四户都照了,没有。
往十五层去的楼梯口,两边露出来的钢筋头上,一边系着一条红绸。
绸子是新的,折痕还在。
第 8 章 喜堂
陆迟这辈子吃过的喜酒不少。河城人结婚要摆三天,流水席,从巷子这头摆到那头,认识不认识的坐下就吃。他舅舅一个人就结过三回,回回他都去了,第三回他连礼都没随,他舅舅也没好意思要。所以酒席是什么样子他是熟的,几桌,怎么排,主桌朝哪边,新人从哪头进来,哪一桌坐娘家人。
十五层就是这么摆的。
四户的隔墙都还没砌,一整层是通的,摆了有十来桌。桌子是纸的,椅子是纸的,桌上一盘一盘的鸡鸭鱼肘子也是纸的,颜色刷得很艳。每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纸人。
喜字贴在承重柱上,一根柱子一个。是白纸剪的。
文宁拿手电一桌一桌照过去。纸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坐,男的女的,老的小的,有一个怀里还抱着个纸孩子。脸是画的,都在笑,笑得一个样。
她开始数。
陆迟听见她在数,小声的,这桌十个,这桌九个,十,十,八。他真是服了这个人。他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,橘子早吃完了,饿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,脑子里净是不相干的事,想他舅舅第三个老婆姓什么来着,想板房里师傅那壶水他走的时候关没关。她在数纸人。
“九十。”她说,在表上写了。“上去。”
十六层九十。十七层九十。她数得越来越快,后来不用一个一个数了,看一眼桌子就报数。
十八层也是九十个,桌子往两边挤着,当中空出一条道,铺着红毡子。道的尽头摆着一张供桌,桌子是真的,木头的,桌上一对蜡烛也是真的,没点。供桌前头两把椅子,一左一右。
左边那把是纸的。
右边那把是真的。老式的木头椅子,漆都磨没了,看着比这栋楼的年头还长。
椅背上贴着一张红纸。
陆迟不用过去看。他站在红毡子这头,离着有十来步,手电的光还没照到,他就知道那上头写的是什么,也知道那个七的横上带着个小钩。
文宁过去了。她拿手电照着念:“十一月二十三,三点零七分。”
念完她站直了,回头看他。
“这是邵总儿子的生日。”
陆迟说:“这你都记得?”
“登记簿上有。一千八百多个人,就他一个写了分钟。”她又照了照那张红纸,“这是给他摆的。他爸说他犯太岁,八年没让他往工地来。”
陆迟想说点什么。话都到嘴边了,出来的是:“你记性真好。我连我妈的手机号都背不下来。”
她蹲下去看椅子腿。椅子腿上拴着红绳,绳子另一头拴在供桌腿上。
“这个不在送货单上。”她说,“椅子,供桌,蜡烛,都不在。”
他钱包里那张红纸贴着他的大腿,隔着一层裤兜,他觉得那一块是烫的。
这一层靠墙的地方有个人。
是文宁先看见的。那人蹲在墙角,离最近的一桌纸人有两三步远,穿一身迷彩服,安全帽搁在脚边,在卷烟。烟纸铺在膝盖上,捏一撮烟丝,匀开,卷,拿舌头舔一下边,叼上,两只手上上下下摸兜,摸了四个兜,没摸着火。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拆了,烟丝倒回去,重新铺纸。
文宁的手电停在那人脸上,停了很久。
“这是蒋雯她爸。”
“谁?”
“我高三同桌。她爸是钢筋工,就在这个工地上。那年冬天人没回家,她家里找了一年,后来她去南边打工了。”她说得很快,一句赶着一句,“家长会他来过一回,坐我旁边,手上全是口子,一直搁在桌子底下搓。”
“你认准了?”
“八年。”她说,“他一点没老。”
陆迟说咱们该下去了。她没动。他说数也点完了,三百六,对上了没有。她说对上了。他说那走吧。
她往墙角走过去,在那个人跟前站住了。
“蒋叔叔。”
陆迟想说别叫,没来得及。
卷烟的手停了。
那人抬起头来,朝着手电的光,眯着眼。他嘴张了张,嗓子里是很久没用过的那种动静。
“雯……雯雯考——”
陆迟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了。他没回头,他是从文宁脸上看出来的。她的手电还照着墙角,眼睛却越过他的肩膀,看着他身后那几十桌。
他回了头。
纸人都朝着这边了。
刚才它们朝着供桌。现在九十张画出来的脸,一张不落,朝着墙角,笑得还是一个样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走走走。”
他拽着她袖子往楼梯口跑。下楼比上楼难,没扶手,手电的光在台阶上乱晃,他踩空了一回,是她一把薅住了他的后领子。十七层,十六层,他不敢往两边看。到十四层他听见上头有声音,很轻,沙沙的,是很多张纸一起在动。
四楼往五楼的楼梯上,扛水泥的那个人正往上走。他们没让,贴着他身边挤了过去。
围挡外头还是夜里。看门的还在打呼噜。陆迟掏出手机,电只剩个红边,九点五十八。
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了,站不住。文宁也坐下了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地方。她的手机已经黑了屏。
“我饿得想吐。”她说。
车站边上有个馄饨摊,还没收。两个人吃了七碗,她三碗,他四碗。摊主问他们是不是刚下火车,他说是,坐了两天两夜。
吃到第三碗她把盘点表铺在桌上,拿笔一行一行对。十五层九十,十六层九十,十七层九十,十八层九十。纸人三百六,送货单三百六。
“对上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然后她把表翻过来,在背面那十二行底下添了一行:十八层,一人。后头该写干什么,她写了个卷字,没往下写。
陆迟看着她写。钱包在他裤兜里硌着他。他想,现在说,就现在,把那张红纸掏出来往桌上一放,什么都不用讲她自己就明白了,这个人看一眼数就明白。
他说:“明天我请你吃面吧。你们所楼下那家,我看排队的人挺多。”
她头也没抬。“那家不好吃。排队的都是等着开发票的。”
第 9 章 名单
四月的凭证礼拜二送来了,这回只有半箱。
文宁翻到第三本,翻着了一张她看不懂的。
付款申请上写的是“同庚人中介费”,十二万,对公转账,收款方是南边一家文化咨询公司。合同只有一页,服务内容一行:提供同庚人信息,一人。发票和回单都齐。
四样都对得上。
“周老师,同庚是什么意思?”
“同岁。老话。”老周在往保温杯里续水,“我跟老郑就是同庚,都属猴。”
“同岁的人,要中介干什么?”
老周把杯盖拧上了。“小文。”
“我知道,别较真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报告月底要交,业主代表那边催了三回了。”他说,“你把勾打上。”
她没打。她把凭证号抄在一张便签上,贴在了显示器边上。
中午陆迟来了,在楼下面馆占了个靠墙的桌。他把胡子刮了,刮破了一处,贴着一小块纸。
文宁坐下来,把眼睛放在他下巴上。
他要了两碗牛肉面,又要了一碟花生米。他说北边的面碱放得重,头一个月他吃了胃里反酸,现在不吃还想。说师傅早上问他夜里去哪儿了,他说拉肚子,师傅给了他一把不知道什么草让他煮水喝,他没敢喝。说到面端上来,他不说了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推到她这边。
“师傅包里的。早上趁他上厕所我拿的,得还回去。”
纸是横格的,从本子上撕下来的,圆珠笔写的。最上头一行是个生日,十一月二十三,三点零七分。底下一列名字,十三个,每个后头跟着一个地方,哪个省哪个市,有的还有手机号。
头一个是邵阳。
第二个是陆迟。
再往下的她不认识。有四个名字拿红笔划掉了,后头画着一个小记号,一个圈,圈里一个点。
“同庚人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账上有一笔钱。十二万,买一个人的信息。”她看着那张纸,“你也是十一月二十三?”
“嗯。”
“三点零七分?”
“分钟我以前不知道。”他把钱包掏出来,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红纸条,放在名单旁边,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这样的红纸她见过。十八层,椅背上。
“哪儿来的?”
“冰箱底下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中了奖吗。”
面馆里很吵,隔壁桌在划拳。文宁把红纸条和名单并排摆正了。
“那把椅子是给谁的,你在楼上就知道?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搬箱子那天。”陆迟说,“那种箱子我认得。以前是我送。”
“送过几回?”
“九回。”
“送给谁?”
“不认识。师傅给地址,我带人送过去,敲门,说恭喜中奖。”他拿筷子把面挑起来,又放下了,“红纸也是我写。师傅念,我写。”
“那九个人后来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个都不知道?”
“送完就走。师傅说送完就走。”
“你没问过?”
隔壁桌有人输了,在罚酒,一桌人拍着桌子喊。
文宁问:“一回给你多少钱?”
他抬起头,像是没想到她问这个。“两千。远的三千。头两年不给,管饭。”
“九回。两万出头。”
“没那么多。”他说,“有两回是头两年。”
她把这个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,过完了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面坨了,她一口没动。他那碗也没动。
“划掉的这四个呢?”
“用过了吧。”
“吧?”
“这个记号我见过。”他指了指那个圈,“师傅的本子上有。一趟活干完了,他就画一个。”
她站起来,去柜台把两碗面的钱付了,又回来,站在桌边。
“这张纸我拿去复印。”
“复印它干什么?”
“留底。两点以前还你。”
她走到门口,听见他在后头跟老板商量,这两碗能不能给热一下。
两点差十分,她把那张纸装进所里的信封,封了口,下楼交给了面馆的老板,没往店里头看。
第 10 章 出不去
礼拜四通知下来了,四月十九,晚上八点十八分,封顶。
她爸在饭桌上念的通知,念到十八分自己先笑了,说这个邵总是跟十八干上了。她妈说十九号是下礼拜六,正好都不上班,她得把那条红围巾找出来。
接龙是上礼拜天夜里过的半,最后停在八百四十一。
陆迟这两天给她发过四条消息。头一条问那张纸收到没有。后三条说的是别的,面馆换了辣椒油,工地上跑来一条狗,师傅嫌他煮的粥稀。她一条没回。
那天夜里她没睡着。九个人,他一个都没问过,她想不出凭什么该她去管他。天快亮的时候她想到的是另一件事。卖烤肠的,班主任,宿管阿姨,修车铺的老板。
第二天中午她去了面馆。他还坐在靠墙那张桌子上,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,又坐下了。
“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省城。长途车两个钟头,一天六班。到了省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“证件在师傅那儿收着。”
“身份证呢?”
“身份证在我这儿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“钱我都汇回家了。”
“车票我买。四十六一张。”她说,“算借你的。”
他拿筷子拨碟子里的花生米,拨了一会儿。“尾款还没结。四万。”
“哪天结?”
“封顶以后。”
“封顶以后谁给你结?”
他不拨了。
“我送你到省城。”文宁说,“你一个人能把车坐反了。”
礼拜六早上九点的车。她八点半到的车站,在二号检票口等到八点五十,没见着人。她找了一圈,在五号口找着了。他背着个双肩包,排在一队去县里的人当中,前头是个挑着两筐鸡苗的。
“我说了三遍二号口。”
“我记的是五号。”
“你这个老年人,记性真差。”
“我才三十一。”
“三十一还不老?”
他跟在她后头往二号口走。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那是差着点。”他说。
车上人不多。前排有个穿驼色夹克的男人,上车就开始剥茶叶蛋,一塑料袋,剥一个吃一个。陆迟靠窗,文宁靠过道。车一开他就开始说话,说省城有没有河,他到一个地方喜欢先找河,有河的地方他不容易丢,顺着走总能走回来。说他这回出来七个月了,是最长的一回。说等到了省城他先找个地方打工,把四十六块钱还她,再攒路费。
她听着,没怎么接。他说得挺顺,找河,打工,攒路费,一样一样都排好了。窗外头是麦地,一块一块往后退。
车慢下来了。前头是收费站,蓝牌子,白字。售票员从前头站起来,扶着椅背往后数人头。
栏杆抬起来。车从底下过去。
文宁转过头,想问他带没带水。
靠窗的座位是空的。
座位上什么也没有。他的双肩包刚才搁在脚底下,也没了。她伸手摸了摸坐垫,是凉的。
“我旁边的人呢?”
售票员数到她这一排。“你旁边?姑娘,你旁边一直没人。你一个人买了两张票,我还寻思你是嫌挤呢。”
前排穿驼色夹克的回头看了她一眼,又转回去剥他的蛋。
她打电话。响了七八声,通了。
“喂?”他的声音是哑的,刚醒的那种。“几点了?我没睡过吧,九点的车,我定了闹钟的——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屋里啊。我这就下楼,你别急,二号口是吧,这回我记住了。”
“陆迟。现在九点四十。”
电话那头没声了。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,远的,隔着窗户和几层楼。一个女人,嗓门很尖。
你昨晚几点回来的。
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,转了好几圈。
“我刚才,”陆迟说,“我刚才是不是……”
“你上了车。你坐我旁边,靠窗。你说了一路话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省城有没有河。”
他那边很久没出声。她听见他在喘气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他说。
车过了收费站,开始提速。文宁站起来跟司机说她要下车。司机说高速上不能停,得到前头出口。她就站在车门边上等着,一只手抓着栏杆,站了二十分钟。
她在出口的收费站下了车,拦了一辆回城的面包车。到他楼下已经过了十二点。六楼,她一口气爬上去,敲门。
门开了。陆迟叼着牙刷,一嘴沫子,头发睡得支棱着。
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他含含糊糊地说,“不是说车站见吗?我马上,两分钟。”
他身后的墙上挂着房东留下的钟。六点四十。
第 11 章 迎亲的车
夜里十二点多,车来了。陆迟那时候还没睡,这几天他不大敢睡,一睡着就不知道醒过来是哪一天。他把电视和洗衣机也从箱子里拆出来了,洗衣机推进了卫生间,电视接上,没有信号,就开着一屏雪花坐在跟前,手里捏着遥控器,隔一会儿换一个台,换来换去都是雪花,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图什么,就图屋里有个亮。
先听见的是引擎。不熄火,就在楼底下突突着。他趴到窗户上往下看,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轿车,车头上扎着一朵大红花,绸子的,两根飘带顺着引擎盖耷拉下来,后视镜上也系着红的。
驾驶座的门开着。座上没人。
他看了有十分钟。没人上车,也没人下车,引擎一直突突着。这楼里住了几十户,没有一扇窗户亮灯,没有人探出头来骂。
他给文宁发了条消息。打了好几遍,删了好几遍,最后发出去的是:你们这儿半夜也接亲?
发完他就后悔了。大半夜的,人家一个姑娘,他算人家什么人。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,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。
她回的是:别下楼。锁门。我过去。
二十分钟以后有人敲门。他从猫眼里看,是她,头盔还扣在头上,电动车钥匙咬在嘴里,两只手在拧头盔的搭扣。
“车你看见了?”他问。
“看见了。我从它旁边骑过来的。”她进了屋,先去窗户那儿往下看了看,把窗帘拉上了。“车里有股味。”
“什么味?”
“烧纸。”
她回过身,看见了他的脚。
“把鞋脱了。”
他低头。他脚上是那双运动鞋,鞋带系得整整齐齐,是个要出门的样子。他不记得自己穿过鞋。
他把鞋脱了。她把门口的拖鞋也拎起来,两双一起拿到卫生间,搁进了洗衣机,把盖子盖上了。然后她拖了把椅子,背顶着门坐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电视上一屏雪花。
他这个人一害怕话就多,他自己知道,可是管不住。他说河城这时候该下雨了,一下一个月,墙上能长出蘑菇来。说他家在一条巷子里,巷子口有个卖凉茶的,苦得要命,他妈一上火就押着他去喝。说他妈吃饭有个毛病,三个人吃饭摆四副碗筷,多的那一副还给盛上饭,他小时候问过,他妈说是给过路的,他就信了,后来长大了想想,他们家在巷子最里头,哪有什么过路的。
“你妈知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吗?”
“知道我给人当翻译。”他说,“翻译,她觉得可体面了,跟街坊说我儿子在北边搞外事。”
文宁笑了一下。他头一回看见她笑,很短,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她问:“那九家,你后来有没有哪一家又路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一回都没绕回去看看?”
“看什么?”他说,“看完了下一家我还送不送?头两年我连工钱都没有,师傅让送我就送。你们查账的,查出毛病的账多了去了,你哪一回追到人家家里去看过?”
话出了口他就知道说重了,也没往回收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两点多的时候他站起来了。他自己不知道,是她喊他名字他才知道的。他已经走到了卫生间门口,手搭在洗衣机盖上。
“坐回去。”
他坐回去。过了不知道多久,她又喊他。这回他的手在门把手上。她人还坐在椅子上顶着门,他是隔着她伸手去够的,胳膊从她肩膀上头过去,他一点不知道。
“陆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说话。说什么都行,别停。”
“我说半天了。该你说了。”
引擎在楼底下响着。她看着电视上的雪花。
“你肩上那个灰,”她说,“不是香灰。”
他等着。
“那天我跟你说掉了,是骗你的。没掉。掉不了。别人看不见,我从小就看得见。也不是谁身上都有,楼里那些人不算,这么多年我在外头一共见过四个。”她说,“你是第五个。”
“那四个呢?”
她没说那四个。她说:“典礼那天在你左肩上。去板房找你那天,两边都有了。上礼拜到了眉毛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她转过脸来看他,看得很仔细,从头顶看到下巴,是她看凭证的那种看法。
“现在看不清你长什么样了。”
陆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还是那张脸,胡子该刮了。
“那你怎么认出来是我?”
“你话多。”
他想笑,没笑出来。他问她这个事跟别人说过没有。她说没有。他说你爸妈呢。她说没有,说了我爸要带我去看眼科。他说那你怎么跟我说了。
她说:“你不是快没了吗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,嘴抿起来,过了一会儿说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“是那个意思也行。”他说。
后半夜他又站起来三回。有一回她是拽着他的皮带把他拽回来的,拽完了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,她把椅子往门上又顶了顶,他去给电视换了个台。
四点多,引擎声没了。没有车开走的动静,就是响着响着没了。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,路灯底下是空的,地上有一摊水。
天亮了。卖豆浆的三轮车骑进小区,喇叭一声一声地喊。文宁把椅子从门口挪开,去卫生间把他的鞋从洗衣机里拿出来,摆回门口。
“你上班要迟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今天礼拜天。”
“哦。”
她戴上头盔,搭扣拧了两下没扣上。他伸手想帮,她已经自己扣上了。
“九点我再过来。”她说,“带你去找你师傅。”
第 12 章 师傅
师傅在板房门口扎东西。几根细竹篾,一卷纸绳,他坐在小马扎上,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,竹篾在他手里弯过来别过去,已经有了个肩膀的样子。
陆迟跟了他七年,没听他说过几句整话。师傅说话是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的,去,拿,写,走。活怎么干他从来不讲,陆迟是看会的,看不会的就不会。头两年陆迟还问,为什么要往箱底压红包,为什么送完不能回头,师傅就看他一眼,那一眼的意思是饭在锅里你吃不吃。后来他就不问了。
所以今天怎么开口他也没想好。来的路上他想了好几个说法,一个比一个绕。文宁骑着电动车带着他,头也不回地说,你就把那张纸给他看。
他把红纸条掏出来,搁在师傅膝盖上的报纸上。
师傅手上没停,眼睛往下落了落。
“冰箱底下的。”陆迟用南边话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是我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?”
师傅把一根竹篾别进去,拿纸绳缠了三道,咬断。“名单不是我排的。”
“谁排的?”
“堂口。邵家出钱,堂口给名单。”师傅说,“头一个能用的是你。你在跟前。省路费。”
陆迟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有翻。文宁在旁边站着,问他说的什么。
“他说省路费。”
“省什么路费?”
“省去接我的路费。”
她看着他,嘴张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你问他,不做行不行。”
他问了。
师傅这回说得长。他说楼要人。人是楼自己挑的,拿一千多个生辰去合,合出来是邵家那个小的,八年前就合出来了。邵家不肯,楼就停着。这八年邵家买过四回同庚的时辰来顶,都没顶住。这回买的是活人。他说不做,楼站不住。陆迟问站不住是倒吗,师傅说不知道。陆迟问那是什么,师傅说不知道,我师傅是这么教的,他师傅也是这么教的,教的时候没讲。他说他做了四十年,做过的楼都站着。
“没做的呢?”陆迟问。
师傅想了很久。“没见过没做的。”
陆迟一句一句翻给文宁。翻到没见过没做的,她说:“他就没想过问一句?”
这句他没给师傅翻。
师傅把扎了一半的东西搁在地上,抬起头看文宁。看的是她头顶往上一点的地方。
“这个女的,”师傅说,“有人替她垫过。”
“垫过什么?”
“垫过一回。很早。”师傅拿下巴朝她头顶上点了点,“还在上头记着。她知不知道是谁?”
陆迟翻了。文宁说不知道,垫什么,记什么。陆迟再问师傅,师傅不讲了,弯腰把地上的竹篾捡起来。
“上回他说了那么长,”文宁说,“就是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是南边话啰嗦。”
“那会儿我跟你也不熟。”
师傅手里的东西扎出了腿。是个人形,一尺来高。
“替身。”师傅说,“老法子,我师傅那一辈有人用过。纸人,写上生辰,贴身的东西缝进去,头发,指甲。子时,在楼跟前烧掉。楼认了纸,就不认人。”
“管用吗?”
“有管用的。”
“有不管用的?”
师傅把纸人递给他,又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剪子。
陆迟翻给文宁听。她问:“他为什么帮你?”
这句陆迟也没问,他不知道怎么问。是师傅自己说的,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纸绳,在往回卷。
“七年。你煮的饭我吃惯了。”
头发是文宁给他剪的,拿师傅那把小剪子,在后脑勺上剪了一撮,剪豁了。指甲他自己铰。生辰他自己写,一笔一笔,七的横上带个钩。师傅把这些卷在一起,塞进纸人肚子里,拿浆糊封上。纸人的肚子鼓出来一块,像是吃撑了。
夜里十一点,三个人到了楼跟前。看门的在打呼噜。
师傅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,留一个口子朝着楼,把纸人立在当中。他让陆迟自己点。
陆迟打着了打火机。火苗挺旺,他拢着凑到纸人脚底下,火苗一歪,灭了。
他又打。凑过去,灭了。
没有风。文宁把手电夹在胳肢窝底下,两只手替他拢着,他再打,火苗在三只手当中立得直直的,一挨着纸,灭了。
师傅拿出火柴。划着了,递过去,灭了。划一根灭一根,半盒火柴划完,地上一小堆火柴棍,纸人脚底下连个黑印都没有。
文宁说:“纸是不是潮的?”
陆迟从她的本子上撕了一张纸,打火机一燎,呼地着了,烧到手指头他才扔。
三个人看着那张纸在地上烧完。纸人立在圈里,一尺来高,鼓着肚子。
师傅蹲下去,把纸人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楼。三十三层,黑的。
“它不要这个。”师傅说。
说完他就往回走了,纸人夹在胳肢窝底下。走出十来步他站住,没回头,又说了一句。
陆迟没翻。
“他说什么?”
陆迟拿脚去蹭地上的粉笔圈,蹭了几下,没蹭干净。
“他说这几天饭不用我煮了。”
第 13 章 摊牌
她本来想在饭桌上说的,可她妈一坐下就讲她们科的一个老同事住院,胆结石,取出来十几颗,装在小瓶里见人就给看,讲到一桌菜见了底还没讲完。文宁没插上话,添了一回饭。
碗收了她才回屋把东西拿出来。名单是复印的。登记簿那一页是手机拍了拿到打印店打的,黑白机器,红笔画的那个圈打出来成了黑的,她出了店门才看见,没回去重打。抄着凭证号的便签。还有那张盘点表。她在饭桌上摆了一遍,觉得顺序不对,又倒过来摆了一遍。
她讲到楼里就开始往回找补,说着十四层想起三层有一句落下了,说着纸人又绕回去说登记簿。她讲了有二十分钟,也可能不止。她爸中间起来了两回,一回拿老花镜,一回拿红笔。他拿着红笔坐回来,跟她上高中那会儿给她讲物理卷子是一个坐法,她卡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讲。
讲完了没人说话。楼上有人在拖椅子,拖过去,又拖回来。
她爸先拿的是盘点表。背面那十三行他从上往下看,笔帽点着,点一行,嘴跟着动一下。
“二层,一人,抹灰。三层,一人,吃饭。”他念出声了,“宁宁,这是你亲眼看见的?”
“亲眼。”
“晚上九点多,没有照明,三十三层的毛坯楼,你拿一个手电。”他把表翻过来看了看正面,又翻回去,“谁跟你去的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她妈说,“男的女的?”
“妈。”
“我问问怎么了。大晚上的往工地里钻,我还不能问一句了?”
“你进去之前吃的什么?”她爸说。
文宁想了一下才想起来。“米饭。豆角。”
“豆角熟透了没有?”
“老文。”她妈说。
“我这是帮她排除。豆角没熟透是能中毒的,中了毒人头晕,眼花,看东西重影——”
“那豆角是我炒的。”她妈说,“我炒了半辈子豆角,你哪回吃出毛病了?”
“我没说你。我是说有这个可能,有可能就得排除。还有工地上那些涂料,胶,在密闭空间里一挥发,人吸进去——”
“楼没有窗户。”文宁说,“不密闭。”
她爸看了她一眼,把盘点表放下了,拿起名单。
“这个,我承认,这个是有问题的。花十二万买一个人的生日,不合理,这里头八成是洗钱。监管账户那个钱我早就说不对。你这个发现很重要,你应该写进报告,让业主代表拿着去问。”他说到这儿拿红笔在名单上找地方想画一道,没找着,又把笔抬起来了。“但是宁宁,洗钱是洗钱,它跟你说的那个,”笔在半空里画了个圈,“是两码事。你不能因为账有问题,就说楼里有鬼。”
“我没说有鬼。”
“那你说的是什么?”
她说不上来。她说:“蒋雯她爸在十八层。”
“哪个蒋雯?”她妈问。
“我高三同桌。”
“她爸不是说跟人跑到南边去了吗?当时都那么说。”
“他在十八层卷烟。八年了,一点没老。”
她爸把眼镜摘了,捏了捏鼻梁。
“爸。压梁的那个人我认识。接龙你们能不能撤回来?”
“就是那个朋友?”她妈说。
“能不能撤?”
“撤?八百四十一个人接了,我撤一个,有什么用?”她爸说。
“你们俩都撤。”
“撤了群里怎么说?上回有个人说要去上头反映,让人追着骂了一晚上,说他耽误交房,第二天他自己退群了。”
“那也撤。”
她妈在她旁边坐下了。“宁宁,妈跟你说,这就是走个过场。人家上去站一站,鞭炮一放,下来拿红包走人。你看你表姐结婚,那一套一套的,跨火盆,踩瓦片,哪一样是真的?可是少一样你大姨都不干,非说少一样这婚就不算数。后来敬茶的时候茶凉了,她硬让重敬了一遍。就是个讲究。”
“要是真的呢?”
“哪有真的。”
“要是呢?”
她妈不说了,看她爸。
“世界上没有这种事。”她爸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是他上课讲定律的口气。“我教了三十年物理。没有。”
“那我屋顶上那一圈是什么?”
客厅的灯管嗡嗡地响。她妈站起来,说锅还没刷,进了厨房,水开得很大。
“渗水。”她爸说。
“楼上卫生间不在那个位置。你自己上去看过两回。”
“那就是别处渗过来的。水在楼板里是会走的,毛细现象,你初二就学过,它不一定从正上头下来——”
“刷了三遍漆。”
“漆的质量不行。现在的漆——”
“你教了三十年物理,”文宁说,“屋顶上一块印子,你说了十几年渗水,楼上你上去看了两回,漆刷了三遍,你哪回说通过?你就会在群里数塔吊。今天立起来一台,明天又立起来一台。八年了。”
“塔吊不是我数的。”她爸说,“是人家拍了发在群里,我转一下。我转一下怎么了?我不转,你妈连群都不看。”
“我怎么不看。”她妈在厨房里说,“你们俩小点声,对门听得见。”
她爸把红笔的笔帽扣上,把桌上那几样东西一张一张收起来摞齐了,推回到她这边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礼拜六你要是不想去,就不去。我跟你妈去。”过了一下又说,“登记簿那张,你回头拿张彩色的我看看。黑白的看不出来是什么笔。”
她回了自己屋,没开大灯。天花板上那一圈在台灯底下看不大清。她躺着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转的是她妈那句男的女的。
后来她想起她妈讲表姐敬茶的那一段,坐起来了。
她拿出一张空白底稿,把这些天见过的按先后列了四行,一行后头打一个勾。第五行她写了封顶两个字,后头的格子空着。
外屋她爸还没睡。她听见凳子响了一声,是人踩上去的那种响。她等着听他下来,等了很久没等到,她自己先睡着了。
第 14 章 封顶夜
六点四十,楼下女的说,你昨晚几点回来的。
陆迟起来,刷牙,煮挂面,水开了才想起锅还没洗。吃完他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了。今天有事。今天是个什么事来着,他站在屋当中想,想不起来,光想着得穿得像样一点。西装是借的,袖子短一截。
六点四十,楼下女的说,你昨晚几点回来的。
陆迟起来,刷牙,煮挂面。今天有事。有人跟他说过别下楼,是谁说的,说的时候头上扣着个头盔。西装是借的,袖子短一截。他把扣子扣上了。
六点四十,楼下女的说,你昨晚几点回来的。
陆迟起来。今天有事。西装,扣子。鞋在洗衣机里,他掀开盖子拿出来穿上,把鞋带系好。
楼底下停着一辆车。
六点四十。
车门开着。
*
文宁从早上八点就顶着门坐在他屋里。她带了两个馒头,一瓶水,一个充电宝,一进门先把他的鞋收进了洗衣机。两个人说好了,熬过晚上八点十八分。陆迟坐在沙发上,一上午话都很多。中午两个人分了馒头,他问她礼拜六不上班的时候都干什么,她说加班。他说不加班呢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睡觉。他说那跟他一样。下午他话少了,问了她两回今天礼拜几。
下午四点,楼下有个女的说,你昨晚几点回来的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再抬头,沙发上没人了。
人造革的沙发还在慢慢往外冒气。椅子顶着门,她坐在椅子上,窗户是插着的。卫生间里,洗衣机的盖子掀开了。
她骑电动车到工地用了十一分钟。到处找不着他。板房锁着,师傅也不在。
人越来越多。红毯又铺上了,从台口一直铺到楼门。签到台上摞着喜糖,一摞一摞往外发。带马扎的老太太还坐在最前头,膝盖上还是那个塑料文件袋。
天是七点多黑透的。八点整,楼亮了。
楼没有通电。是一个窗洞一盏灯笼,红的,自己亮起来的,先是底下几层,然后一层一层往上走,走得很快,一直走到三十三层。人群里哇了一声,前头的小孩拍巴掌。
每一盏灯笼后头站着一个纸人。
离得远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个一个人形,齐齐地站在窗洞里,打着灯,脸朝外。朝着这一面的,一层十一个窗洞。文宁数了三层就不数了。三十三层,三百六十三。送货单上是三百六。
“这个灯光秀可以啊。”老吴举着手机在拍,“邵总这回是下了本了。”
“比去年元宵节市里那个强。”
喜糖从前头一把一把往后传。她妈也拿了一盒,隔着好些人看见了她,冲她举了举,嘴里说了句什么,听不见。她爸站在她妈旁边,仰着头看楼,两只手揣在兜里。
邵总在台子上。邵阳站在他旁边,穿了件新夹克,拉链拉到顶,一只手让他爸攥着。他爸攥的是他的手腕子。邵阳在跟台下的谁挤眼睛。他爸没看台下,也没看楼,一直看着儿子。
楼门口摆着供桌。南边来的那个老头站在供桌后头,今天没有人替他传话。他喊了一声,短,硬。
陆迟从人群边上走出来了。
西装,袖子短一截,扣子扣得很齐。他走得不快也不慢,走在红毯正当中。两边的人给他让道,有人鼓掌,有人说这就是那个吉人吧,小伙子挺精神。
文宁从人缝里往前挤,挤掉了一只鞋。她在红毯边上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陆迟。”
他站住了,回过头,先看她的手,再看她。他嘴里含着一块糖,从左边换到右边。
“我挡着你了?”他说。
灰已经把他整个盖住了。她是靠那件袖子短一截的西装认的人。
“是我。文宁。事务所的。”她说,“你肩上有灰。”
他歪头看自己的肩膀,看了左边又看右边,拿手掸了两下。
“哪儿?”
她攥着他的袖子,攥得很死。她想说没掉,掉不了,这回我不骗你。供桌后头的老头又喊了一声。
陆迟应了。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,抽得很客气。
“谢谢啊。”他说。
他进了楼门。门里是黑的。
第 15 章 拜堂
没有人拦她。供桌后头那个老头看着她头顶上头,往旁边让了半步。她听见身后她妈在喊宁宁,嗓子都喊劈了,然后楼门里的黑把声音都盖住了。
她还剩一只鞋,脱下来扔了,光脚踩在水泥地上。
楼里变了样。红绸从一楼的楼梯口就系上了,一路往上。朝着人群那一面的窗洞里,一个窗洞站着一个纸人,背朝里,灯笼的光从纸身子里透过来,把整层楼映成暗红的。
她上楼。
二层抹灰的人还在抹。三层吃饭的人还在吃。纸人把窗洞挡了大半,外头的光只能从它们肩膀边上漏进来一条。三层漏进来的是下午的太阳。
一层一个钟头。三十三层。
八层那个人还在往桶里兑水。她趴到桶沿上喝了个够,那个人没有看她。手机是在九层关的机。
十二层,她又渴了,也饿。馒头和水都在他屋里,在那把顶着门的椅子底下。
十五层的桌子空了。纸鸡纸鱼还摆着,椅子上没有人了。她从十来张空桌子中间走过去,脚底下踩着了什么,软的。是一只纸做的小孩鞋。
十八层,墙角那个人还在卷烟。她在楼梯口站了站。
“蒋叔叔,”她说,嗓子已经哑了,“雯雯考上了。二本,学的护理。后来没去念。”
他在摸兜。摸了四个兜。
她接着上。
二十层往上她是手脚并用爬的。窗洞外头从十五层起一直是黑的,过了二十五层又亮了,是再往前一天的太阳。腿已经不听使唤,胃早就不叫了,嘴唇一动就裂口子。她想起电动车还在围挡外头,没上锁,钥匙都没拔,这件事她想了有两层楼。二十六层她在台阶上坐下去。她想过就在这儿坐着。封顶,交房,她妈转了八年的三千二就不算白转。她头往膝盖上一栽,眼皮就合上了。
合上的那一下她想起十层那个人。躺在保温板上,翻过去,翻回来。
她照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,站起来。
二十七。二十八。她数出声,数给自己听。二十九。三十。三十一。三十二。
三十三层没有顶。
四面的墙只砌到齐腰高,上头敞着。她抬头看,没有星星,没有云,也说不上是黑。上头什么都没有。她看了一眼就把头低下了,再没往上看。
当中两根柱子,柱子上横着一根梁,还没落实,底下拿木方垫着。梁上披着红绸。
陆迟跪在梁底下的红毡子上。
没有人喊礼。这一层除了他没有别人,没有老头。可他是听着什么在动的,头微微偏着,像个等口令的学生。
他朝着敞开的那一面磕下去,额头挨了地,停一停,直起来。
他跪着挪了半圈,朝着楼外头,朝着底下。他磕下去,额头挨了地,直起来。
他又挪。这回他朝着那根梁。
文宁是扑过去的。她膝盖砸在水泥地上,两只手抓住了他的右手,往后拽。
他的手是冰的。是一样东西在没人的屋里搁了很多年的那种凉。
她拽不动。他比她高一个头,跪在那儿像是长在了地上。他转过脸来看她,客客气气的。
“我挡着——”
“陆迟。”她嗓子劈了,出来的声音她自己都不认得。“十一月二十三。三点零七分。”
他听完了,脸又往那根梁转回去。
她想接着说,想不起来。
“你欠我四十六块钱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,“走。”
她把他的手攥进自己两只手里,往怀里带。带不动。垫着梁的木方响了一声,红毡子在他膝盖底下起了皱,是有东西在那头往回拽。她把脚蹬在毡子边上,整个人往后坐。
有什么东西从他手背上落到了她手上,细的,匀的。先是手背,然后顺着腕子往上走,过了胳膊肘。她两条胳膊沉下去,像有人往她袖筒里灌沙子。她没撒手。
那头松了。他往前一栽,栽在她身上,两个人一块儿摔在水泥地上。
他站起来了。
第 16 章 借火
下楼她一直攥着他的手。楼梯没有扶手,她走外侧。
他走得很乖,她迈一步他迈一步。她的腿是软的,下一级,膝盖往前跪一下。三十层她坐在了台阶上,是坐着一级一级往下蹭的,他站在边上等,她蹭一级,他下一级。蹭到二十五层她才又站起来。两条胳膊沉得抬不动,就那么坠着,坠着他的手。
十八层,墙角那个人站起来了。烟卷好了,叼在嘴上,他没有再拆,两只手垂着,看着楼梯口。
她没停。
十四层,他的手在她手里动了一下。
“慢点。”他说,“这楼梯怎么没扶手。”
再往下是他走在外侧。他自己换过去的。
十层那个人坐在保温板边上,两只脚踩着地。九层那个人鞋带系了一半,手停在鞋面上。
七层,他站住了,左右看。
“这是哪儿?我是不是又走岔了?”
她回过头。暗红的光里她看不清他的脸,她已经很久看不清他的脸了。
“走岔了。”她说,出来的是气声,“你这个老年人。”
“我才三十一。”
她嗓子里响了一下。她没回头,接着往下走,手没松。最后几层她脚底下是飘的,有一半分量挂在他那条胳膊上。他就那么架着她。
楼门外头,鞭炮还没放。有人在说吉时都过了大半个钟头了,怎么还不放炮。有人看见他们俩从楼门里出来,说哎,那个吉人怎么下来了。
然后灯笼灭了。
是从顶上往下灭的,一层一层,比亮起来的时候慢。灭到哪一层,哪一层的纸人就从窗洞里栽出来。纸人轻,落得慢,三百多个,在半空里翻着个儿往下飘,飘了有一分多钟。前头的小孩还在拍巴掌。
楼响了一声。
很闷,从顶上往下走,走到底,脚底下的地跟着颤了一下。朝着人群的这面墙上,从三十三层到十来层,多了一道缝。缝里有光。每一层漏出来的光都不一样,上头几层是大白天的白光,往下一截发红,是晚霞,再往下是黑的,黑里头有星星,最底下那一截又亮了,是清早。
没有人说话了。
楼门里有人走出来。
头一个手里拿着一把抹子。他站在楼门口,让一千多部手机的光照着,拿胳膊挡眼睛。第二个端着一只空饭盒。第三个把一只翻盖手机贴在耳朵上,贴了一会儿,拿下来看。他们一个一个往外走,走到红毯上,站住,四下里看。有一个头发全白了,白得很匀,脸还是三十来岁的脸。出了楼门,灰一下子厚了,从头顶到脚面,走一步掉一层。底下的人举着手机往前凑。
人群里有个女人叫了一声,叫的是一个名字。
蒋雯她爸是第十几个出来的。背驼了,头发花白,比她在十八层看见的老了不止八岁。他走到人群跟前,嘴上叼着一根卷好的烟,朝着离他最近的人伸出手。
“师傅,借个火。”
离他最近的是老吴。老吴举着手机,另一只手在兜里摸了半天,摸出一个打火机,递过去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老蒋?”有人说,“这不是老蒋吗?老蒋不是跑南边去了吗?”
台子上,邵阳把手从他爸手里往外抽。“爸,”他说,“我上去站一站。”
邵总没松。他两只手都上去了,攥着儿子的胳膊,夹克的袖子在他手里拧成了一股。邵阳没挣,他只是往前走,不快也不慢,下了台子,走在红毯正当中。他爸让他拖着走了七八步,皮鞋在红毯上蹬出两道印子,嘴里喊的是他的小名,一声接一声。
夹克的拉链是拉到顶的。不知道怎么开的。邵阳的两条胳膊从袖子里退出去了,人接着往前走,剩下一件夹克在他爸手里。
他从文宁和陆迟身边走过去。他肩膀上厚厚的一层。她伸一下手就够得着。
她把眼睛挪开了。
他进了楼门。
邵总抱着那件夹克坐在红毯上。他朝供桌那边喊,再找一个,多少钱都行,再找一个。供桌后头没有人。他抬起头,看见了陆迟。
“是他。”他说。嗓子是哑的,声音不大,前头几排都听见了。“该进去的是他。”
人群这才活过来。先是前头的人回头跟后头的人说,然后是后头的人往前挤。楼裂了。楼裂了还怎么交房。谁把人拽出来的。那个女的,那个会计。她是哪家的。文老师家的。文老师家不是也买了吗。买了她还拽。八年了。
文宁攥着陆迟的手往后退。她光着脚,退一步踩着一个纸人。纸人的脚上套着一双真的胶鞋,鞋带系了一半。
一只手从后头抓住了她的胳膊。是她爸。
她爸什么也没说,拽着她往外走,她拽着陆迟。她妈在前头拿胳膊肘开道,那条红围巾挤掉了也没捡。出了人群,路边停着她爸那辆白车。
她爸把车钥匙塞进她手里。
“油是满的。”他说,“别走国道,走高速。”
她妈蹲下去,把自己脚上的布鞋脱了,一只一只套在她脚上。鞋大半码,鞋里是热的。她妈穿着袜子站在柏油路上。
“到了来个电话。”她妈说。
“别说到了哪儿。”她爸说,“就说到了。”
她爸看了看陆迟。“会开车吗?”
“会。”陆迟说,“不认路。”
“那你别开。”
文宁说:“爸。你们怎么办?”
“我们是业主。”她爸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人群正往这边过来。“走。”
她坐进去,钥匙对了三回没对进锁孔。陆迟从副驾上探过身来,捏住她的手腕,没说话,等它不抖了才松开。车发动了。她拿右手把左手搬到了方向盘上。后视镜里,她爸她妈站在路边,她妈穿着袜子。再往后是楼,灯笼全灭了,只有那道缝还一截一截地亮着。楼门口的供桌还摆着,香炉还在。
陆迟坐在副驾上,把安全带系上了。门兜里有她爸喝剩的半瓶水,两个人分着喝了。
“今天几号?”他问。
“十九。”
他把头靠在车窗上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刚才给你钥匙的那个,是你爸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不走?”
“他们是业主。”
“你妈没穿鞋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。屏是黑的,在楼里就关了机。她拿拇指压着开机键,压了一会儿,没按下去,把它扣在了挡把旁边。
“到了就打。”她说。
他嗯了一声。
“邵阳给过我两盒糖。”她说。
陆迟问谁。她没再说。
车上了高速的引道,路灯一盏一盏从风挡玻璃上滑过去。她抬眼看后视镜,看的是后头有没有车跟上来。
前头是收费站。亭子里的人把卡递出来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看的是她左边的肩膀,看了有两三秒,才把卡放进她手里。
她低头看。
左肩上落着一层灰。
她腾出右手拍了一下。陆迟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。她说没事,把手放回方向盘上。
栏杆抬起来了。
她往副驾上看了一眼。他还在,睡着了,嘴张着。
(第一部完)
第二部 大城
第 17 章 里程牌
文宁开到后半夜,眼皮开始往下掉。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灌进来,副驾上那个人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,没醒。
车是她爸的,开了九年。座套是她妈拿旧毛巾被改的,手套箱里有一副老花镜,半袋薄荷糖,一沓加油小票拿夹子夹着。她摸出一颗糖含上,又摸了一颗,搁在他手边的杯架里。
过了一个服务区,她没敢停。
前头是隧道。洞口的灯是黄的,一盏接一盏往里排。
进洞的时候陆迟醒了。他先看窗外,再看她,再低头看自己身上,拿手在西装前襟上摸了一把。
“这衣服是项目部小孙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结婚买的,就穿过那一回。我跟他说封顶完了第二天还。”
“还不了了。”
“那我得赔他。这一身得多少钱?”
她问他还记得多少。
他想了半天。他说记得早上有人敲门,记得她把他的鞋拿走了,记得中午吃的是馒头,她说她不加班就睡觉。往后就是这车上了,中间是黑的,像是睡了一觉,睡得两条腿发酸。
“我上去了?”
“上去了。”
“到顶了?”
“到顶了。”
“那我,”他把杯架里那颗糖拿起来看了看,放进嘴里,“我拜了没有?”
“拜了两拜。”
“一共得几拜?”
“三拜。”
他含着糖想了想。“那算成了还是没成?”
“没成。”
“差一拜也不算?”
“我妈说差一样都不算。”
他哦了一声,往椅背上靠回去。过了一会儿他说,那他这辈子头一回结婚,才结了三分之二。
文宁在看前头那辆货车。货车的左尾灯是坏的,只亮右边一个,从进洞起就在她前头,她快它也快。
电台开着,声音很小。前方隧道内有施工,请各位司机朋友减速慢行。
“二一七。”陆迟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牌子,绿的,刚过去。我妈家门牌就是这个数,二百一十七号。其实那条巷子没有二百多户,号是从街上一路排进来的,排到我们家门口正好是这个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薄荷糖化完了,她又摸了一颗。
他接着说他妈,说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又是二一七。”
“隧道里的牌子都长一个样。”
“数也长一个样?”
“前一个是二一七,这一个是二一八。你刚睡醒,看岔了。”
“我没看岔。”
“你坐好。”
他坐好了。又过了几分钟,他拿指节在车窗上敲了一下。
她看了。绿底,白字,二一七。
电台里那个女的说,前方隧道内有施工,请各位司机朋友减速慢行。
她把车速提上去。货车也快了,那只右尾灯还在原来那么远的地方。她又降下来,它也慢了。
“这隧道多长?”陆迟问。
“不知道。这条路我没走过。”
她看了一眼油表。指针刚过一半。她爸这车一箱油能跑五百多公里。
又一块牌子过去了。两个人谁也没念。
“能不能停一下?”陆迟说。
“隧道里不能停。”
“我想上厕所。我从昨天下午憋到现在,楼里那一趟还不知道算几天。”
前头有个紧急停车带,墙上刷着黄黑的斜道道。她打了灯靠进去,没熄火。陆迟下了车,走到车尾后头,背过身去。
她把电台关了。
前头很远的地方,那只红尾灯也不动了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车尾后头已经没有水声了,他人还没回来。她从后视镜里看,他脸朝着洞壁站着,西装的后背让应急灯照得发绿。
“陆迟。”
“你下来看看这个。”他说。
第 18 章 第九天
陆迟系着裤子,眼睛正对着洞壁上的三个字。
第九天。
字是拿钥匙划的。这个他认得,他小时候在学校厕所的门板上干过。墙上这三个字划得比他那时候认真,一笔是一笔,天字的那一捺划了两道,头一道大概是滑了。
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,光看那个九。在这种地方,人拿什么数天数呢。没有天亮,没有天黑,灯一直是这个灯。按吃了几顿数,还是按睡了几觉数。
文宁在车里叫他。他说你下来看看这个。
她下来了,脚上趿着她妈那双布鞋,鞋大,走起来后跟一掉一掉的。她看了那三个字,又往左右两边的墙上看,两边什么也没有。
“施工的人划着玩的。”她说。
“施工的不拿钥匙划。施工的有记号笔,有喷漆。”
“那就是哪个司机,等拖车等烦了。”
“等拖车等九天?”
她拿手指头在那个九上摸了一下,摸完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回到车上她没马上开。她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,人往前趴着,额头快挨到手背了。陆迟说要不我开。她说你认得路吗。他说隧道里有什么认得不认得的,就一条道,我还能开到哪儿去。
她看了他一眼,还真就下车了,绕到副驾这边来。他从副驾往驾驶座上挪的时候膝盖在挡把上磕了一下。
她坐下,把座椅往后放,说过了洞口叫她。话没说完,人已经没声了。
车往前走。那只红尾灯也往前走。
二一七过去了。他不念了,念出来也没人听,她睡着了,脸歪在安全带上,嘴闭得很紧,睡着了还皱着眉头。他把电台打开,那个女的刚说了半句前方隧道,他又关上了。
他想小孙那身西装,想到师傅。师傅那天在供桌后头喊过他,这是她在车上告诉他的,他自己不记得。他想师傅这会儿在哪儿,有没有人给他煮饭。师傅自己是不会煮的,七年里只下过一回厨,煮鸡蛋,煮炸了。
油表上的灯是什么时候亮的他没留意。他留意到的时候指针已经趴在底上了。他想叫她,手都伸出去了,看她睡成那样,又缩回来了。
车是自己慢下来的。他往边上靠了靠,停稳,拉了手刹。发动机抖了两下,没声了。
她醒了。她先看他,再看窗外,窗外还是洞壁。
“出来了?”
“没油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叫你油也不会多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骂出来。
两个人下了车。她把她爸的老花镜和那沓加油小票从手套箱里拿出来,揣进兜里,薄荷糖也拿上了。然后她把四个车门挨个拉了一遍,按了锁,车灯闪了一下。
“锁它干什么,”陆迟说,“谁偷。”
“我爸的车。”
她把钥匙也揣进了兜里。
往前走,灯越来越稀。先是隔一盏亮一盏,后来隔好几盏才有一盏,再往前,前头是黑的。那只红尾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。
布鞋的后跟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拖。她走得不快,他得压着步子。
进了黑的那一段,他的袖子让人攥住了。攥了两步,那只手顺着袖子下来,摸着了他的手,握住了。她的手心是潮的,有薄荷糖的黏。
“你别松。”她说,“我没劲再找你一回了。”
“不松。”
走了一会儿她又说话了。黑里头她的声音比在车上小。
“我肩上也有了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灰。左边。在收费站看见的。”
他扭头去看她左边的肩膀。什么也看不见,这么黑,有灰没灰他都看不见。他自己顶着那东西顶了一个月,顶到她说看不清他的脸,他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的,该吃吃,该睡睡。
“沉不沉?”他问。
“不沉。”
“回头找个亮的地方,我给你看看。”
“你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也看看。”
握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下。
路边有一块牌子,绿底的,反着一点光。他凑过去认。
“二一八。”
又走了不知道多久。前头的黑里有了一块灰白,起先他以为是眼花,后来那块灰白有了边,是个洞口的形状。有风从那边吹过来,风里有土腥味和一点柴油味。
出来的时候天刚亮。高速上一辆车也没有,路面是湿的,夜里下过雨。两个人在护栏边上站住,回头看那个洞口。
他们站了有一根烟的工夫。洞里没有车出来。
她的手还在他手里。是她先松开的,松开以后她蹲下去,把布鞋的后跟提上了。
第 19 章 早高峰
送菜的面包车把他们放在一个地铁口。开车的大姐一路没停过嘴。两个人都下了车,她还探出头来喊,往里走,坐二号线,别坐反了,坐反了就拉到江那边去了。
陆迟冲她鞠了个躬。他那身西装在洞里蹭了一后背的土,大姐拍着方向盘笑。
地铁口边上有个便利店。文宁的手机开了机只剩一丝电,她跟店员借了根线,蹲在货架底下充。手机壳里夹着她的身份证。屏幕一亮就开始震,震了有一分多钟。她妈打了三十一个,她爸打了六个,老周打了一个。
她拨回去,响了半声就接了。
“到了?”她妈说。
“到了。”
“吃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你先吃,吃了再说。”她妈那头很吵,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的什么。“鞋合不合脚?”
“大了点。”
“大了垫张纸。你爸要跟你说。”
电话换了手。她爸清了清嗓子。
“车停哪儿了?”
文宁看了陆迟一眼。陆迟在看货架上的方便面。
“停在一个朋友那儿。”
“别停路边。停地库里,也别停太靠里,你倒车不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油加了没有?”
“加了。”
“加的九二还是九五?”
“爸。”
“行,行。”他停了停。“家里没事。这几天别往家打,等我打给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她蹲着没起来,手机吊在充电线上晃。
陆迟递过来一个包子。他买了四个,付的是他钱包里最后一张二十的。
地铁是跟着人下去的。往下走了三层,过了闸机,又是一条通道,很长,顶上一排白灯。通道里全是人,几千个,往一个方向走。
文宁站住了。
这些人的脚是同一下落地的。左,右,左,右,几千只鞋底拍在地砖上是一个声音。没有人跑,没有人停下来系鞋带,没有人打电话。背包的,拎电脑的,手里捏着豆浆的,都在这一个步子里。
有人从后头轻轻碰了她一下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又一步,走出十来步,她妈那双布鞋的后跟也是那一下落的地。这个步子不快,不费劲,比她自己走路舒服。
陆迟在她旁边,走得挺高兴。“这边的人真有秩序。”他说。
走到通道中间,她扭过头看他。
他脸上那层东西,从楼里下来就薄了,在车上她没顾上细看。这会儿是一点也没有了。眉毛是眉毛,鼻梁是鼻梁,左边眉梢上有一颗痣。她不知道他有这颗痣。
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她又低头看自己的左肩。外套是灰蓝的,肩线上有一道洞壁蹭的白印子,别的什么也没有。
“我肩上的也没了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
“我不知道是没了,还是我在这儿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不就是没了。”他说,“我那会儿天天顶着,我自己看不见,我就当它没有,也过来了。”
“你那叫过来了?”
他想了想,没找着话回。
站台上有一排铁椅子,椅子上坐着个穿驼色夹克的男人,膝盖上摊着一个塑料袋,在剥茶叶蛋。车来了,他没动。
他们上了车。车厢里的人站得很匀,谁也不挨着谁,没有人说话。过了六站,大半车的人一起转身,他们让人带着也下来了。
出站口没有通到街上,直接通进了一栋楼的地下一层。有食堂的味,炒鸡蛋,蒸米饭。闸机边上立着一块屏,字一行一行往上滚:招聘,后勤,财务,客服,包吃,补房租,入职即挂牌。
陆迟念到包吃那两个字,回过头来看她。她还在看自己的左肩。
第 20 章 入职
魏姐把两张表推过来,一人一张,又一人发了一支笔,笔帽上印着公司的标。
陆迟是到大城第二天面的试。后勤部问他会什么,他说会翻译,人家问翻什么语,他说河城话,人家笑了半天。后来他说他给一个老头煮了七年饭,老头嘴刁,七年没换过人。人家就把他领到食堂后厨,给了他两个土豆一把刀。他切完了,掌勺的胖师傅拿筷子挑起来对着灯看了看,说明天来吧,先干凉菜。
文宁面的是财务。人家给了一沓报销单让挑毛病,她挑出来十一处,答案上只有七处。
表不长。姓名,身份证号,紧急联系人,银行卡。最底下一行,出生时辰,括号,请尽量精确到分。
陆迟的笔尖在那一行上头停住了。这一栏他熟。他写别人的写得比写自己名字还顺。
“时辰这栏别空着啊。”魏姐说。她四十来岁,烫着卷。胸前工牌上的照片已经发黄了,照片上的人跟她现在一个样,也是这几个卷。她说话的时候手上不停,在给一摞工牌穿挂绳。“空着牌子挂不上。牌子一上墙,日子就稳了。这话不是我说的,老员工都这么说。我挂了十一年,没迟到过,没丢过东西,跟我老公没吵过一回像样的架,体检单子年年一个样。”
“稳了是什么意思?”文宁问。
“就是稳了呗。该几点醒几点醒,该吃几两吃几两,地铁上你站的那块地方天天给你空着。”
“牌子挂上去,还摘得下来吗?”
“离职就摘呀,手册上写着呢,第九条。”魏姐把穿好的一个工牌往筐里一扔,“不过我跟你说,我办了十一年入职,办离职的没几个。谁舍得。”
文宁把笔放下了。她没看魏姐,她看的是陆迟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填?”
“这个跟那个不一样。那个是要人,这个人家说了,就是挂个牌子,该上班上班,该回家回家,跟上保险差不多。再说不填住哪儿?昨晚上那个旅馆,付的是你手机里最后那点钱。”
“那也不能——”
“小两口商量商量,不急。”魏姐站起来,“我去接杯水。”
“我们不是。”文宁说。
“不是也商量商量。”
门带上了。陆迟低下头,把那一行填了。十一月二十三,三点零七分。
“这个数邵家有。”文宁说。
“邵家又不在这儿上班。”
他等着她骂他,等了一会儿,她把手机掏出来,按了几个字发出去。他瞄见了,发给她妈的:我是几点生的。
回得很快,一条一条往外蹦。问这个干啥。早上五点五十二。你爸看的表。他那表快三分钟。也可能是慢三分钟我忘了。你吃了没有。
文宁拿着笔,对着那一行看了挺长时间。五十二,四十九,五十五,陆迟看她嘴唇在动。他以为她要再发一条去问到底是快还是慢。
她写的是五点五十。
魏姐端着水回来,收了表,一张一张对着身份证看,看到陆迟那张念了一声,哟,有零有整的,你妈记性好。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的单子,说补房租的房源都在上头,最便宜的那间窗户对着工地,也不算工地,拆完了一直没盖,清静。
那间房在一栋老楼的五层。一间屋,两张床,中间有一道前头的租户留下的布帘子,印着向日葵。陆迟先挑了靠门的那张,躺上去量了量,脚搭不出去。
文宁站在窗户跟前。他躺着问她看什么,她没答,他就起来过去看。
窗外是一大片平地,平得不像城里,碎砖都清干净了,长着一层矮草。平地当中剩着一栋楼,六层,灰的,四面不靠。楼上的窗户大半没有玻璃,有一扇有,玻璃后头挂着窗帘,窗台上摆着一盆什么花。
“那楼里有人住。”文宁说。
“哪家?”
“摆花的那家。”
陆迟看了半天,没找着花。他说他饿了,食堂的晚饭五点半开,去晚了排骨就没了,这是胖师傅告诉他的。
第 21 章 工牌墙
魏姐领着这一批新来的十几个人站在中庭当中,让大家抬头。
中庭是空的,从一层一直空到顶,顶上是玻璃。四面的墙有三面是走廊,一面是整的,从地面到玻璃顶,三十层高,挂满了牌子。巴掌大的白牌子,一块挨着一块,每一块底下一粒黄豆大的灯。远看看不出是灯,整面墙是暖的,像下午四点钟的太阳照在上头。
“一共多少块?”有人问。
“在职的都在上头。”魏姐说,“具体多少我也说不上,四万出头吧,天天有变。”
两个穿灰工装的人推来一架升降车。魏姐拿着一沓新牌子,念一个名字,递上去一块。车上的人接过去,找到空着的钉子,挂上,拿手指在底下按一下,那一粒灯就亮了。有一块没找着空钉子,他先摘了一块旧的,旧的底下那粒灯是灭的,摘下来扔进脚边的铁桶,当的一声。
陆迟的挂在十一层偏左。文宁的挂得高,她仰着头跟着升降车一路看上去,过了二十层就分不清了,亮起来的是哪一粒她没看见。
“挂上了。”魏姐拍了拍巴掌,“各回各的岗。中午食堂有加菜。”
报销初审在十四层。组里九个人,带她的叫小潘,比她小两岁,嘴很快,一上午把组里谁跟谁不对付、哪个领导的单子不能退、加班赶上末班车有座也别坐、楼下哪家奶茶第二杯半价全告诉她了。活不难。出租车票,餐费,住宿,对着制度看有没有超标,有没有连号,章盖在右下角。她左胳膊抬不过肩,凭证柜最上头那层够不着,小潘问起来,她说是落枕。
她头一天审了二百四十张,退了三十一张。小潘过来看了一眼退单筐,说姐你悠着点,咱们组一天退单没超过十张的,你这么退,下礼拜全公司都认识你了。
“超标了也不退?”
“超得不多就算了呗。人家也不容易。”
第二天她退了十九张。第三天十二张。第三天的单子里有四张拖车费,事由一栏写的是同一条隧道。附件的照片上,车都靠边停在洞壁底下,车门锁着,人不在。这四张她盖了章。
中午陆迟在凉菜档口。白帽子,白围裙,口罩拉在下巴上,隔着玻璃看见她就把勺子举起来晃。他给她打的拍黄瓜比别人多半勺。小潘在后头说,哟,凉菜档那个新来的认识你?
“一起来的。”
“对象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他老看你。”
她爸来过一个电话。说家里没事,说她妈让问鞋里垫了纸没有,说车该做保养了,五千公里一回,机油要换全合成的,别让人糊弄。她说好。
夜里她睡得着了。头挨着枕头就睡,一觉到闹钟响,不做梦,中间不醒。帘子那边陆迟打呼噜,不响,很匀。
有一天晚上她没马上睡。她躺着问,你睡了吗。帘子那边说没有。
“我现在走在街上,看谁肩上都是干净的。照镜子看自己也是干净的。”
“干净还不好?”
“我以前一看见就知道,知道那个人要出事。现在我什么也看不见,谁要出事我不知道。你要是又有了,我也不知道。”
帘子那边半天没声。
“那就是都不出事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魏姐十一年没感冒。”
那边翻了个身,床板响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他又说,你要是不踏实,明天我给你多打半勺。
礼拜四她审到一张出租车票。总部到江北,三十八块,报销人姓冯。这张单子她觉得见过。她翻前一天的台账,前一天也有一张,总部到江北,三十八块,姓冯,票号差一位。再前一天也有。
她把三张抽出来摆在桌上。小潘探过头来。
“冯工啊。他天天跑江北的工地,天天打车,天天这个钱。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文宁把三张单子收回去,盖了章。
礼拜五下班,两个人一起往地铁走。通道里还是那个步子,几千人,左,右。走到一半,陆迟把她的手牵住了。牵得不紧,他眼睛还看着前头的指示牌。
她等着。
旁边的人没有回头。脚底下的步子没有乱。走到闸机跟前,他松开手去掏卡。
出了地铁他说要买把香菜,胖师傅教了他一个凉拌的方子,他想回去试试。卖菜的摊子在楼底下,他跟人家讲了半天价,讲下来五毛钱。上到五楼,开门的时候他两只手是空的。
“香菜呢?”
“落摊上了。”
他下去拿。文宁站在窗户跟前等。平地当中那栋楼,摆花的那扇窗户亮着灯,窗帘上有个人影,坐着。
陆迟上来的时候说,摊子收了。
第 22 章 窗口的老人
陆迟出错了口。
地铁站有六个口。车厢里人多,他让人挤着从另一头上来,一抬头,街对面的店一家都不认识。他没掏手机。他认准了自己那栋楼顶上的水箱,照直走过去。
走着走着脚底下软了,是草。
草刚没过鞋帮,很齐,像有人拿推子推过。四面的路上都有人,下班的,遛狗的,推小孩车的,都贴着边走,没有一个从当中穿。
他穿了。走到那栋孤楼底下,头顶上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一只竹篮子从四楼吊下来,拴在一根晾衣绳上,一顿一顿地往下放,停在他鼻子跟前。篮子里一张二十块钱,拿块鹅卵石压着,石头底下还有半张烟盒纸,上头一个字:盐。
他仰起头。四楼窗口有个老头,光着膀子,胳膊肘支在窗台上,旁边是一盆蒜苗。
“看什么看!”老头嗓门很大,“要加碘的!别给我买那个低钠的,没味!”
“大爷,我是路过——”
“快去快回!锅里炖着呢!”
陆迟拿着那二十块钱站了一会儿。
楼底下卖菜的摊子还没收。他要了一包盐,三块五。卖菜的女人问他给谁买,他说给那边楼里一个大爷带的。她顺着他的手往平地那头看了一眼。
“那楼空了二十年了。”她说。她把零钱数给他,低下头接着择豆角。
他走回去的时候篮子还吊在那儿。盐放进去,找的十六块五放进去,石头压上。篮子上去了。老头在窗口把钱点了一遍。
“礼拜六中午!”他朝底下喊,“来吃饭!把你屋里那个也带上,天天杵在窗户跟前看我,当我瞅不见?”
窗户关上了。
文宁在窗户跟前。他进门的时候她没回头。
“你从那边过来的。”
“走岔了。”他把鞋脱了,鞋帮上沾着草叶子。“那楼里真有人,一个老头,嗓门比魏姐还大。他窗台上那不是花,是蒜苗。他让我礼拜六过去吃饭,还说带上你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他没等我答应。”
她还看着窗外。天快黑了,四楼那扇窗户亮了灯。
“那楼上有灰了。”她说。
陆迟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看。一栋灰楼,本来就是灰的。
“你不是看不见了吗?”
“就那一栋。”她说,“从楼顶到底下,窗台上,墙上,厚得往下掉。这一大片,路上那些人,咱们这栋楼,都是干净的。就它。”
“那老头身上呢?”
“太远了,看不清。”
她把窗帘拉上了。
“你别去。”
“人家炖了东西。”
“你认识他吗你就去?”
“我找他十六块五,他站在窗户里一张一张点了一遍。”陆迟说,“这种人能把我怎么着。”
第二天在后厨,他一边切黄瓜一边跟胖师傅说起来。后厨不让带手机,他上礼拜在地铁口花十五块钱买了块电子表,切一会儿抬手看一眼。胖师傅在颠勺,火苗蹿起来老高,等火下去了才开口。
“那片地你从当中走的?”
“近啊。”
“往后绕着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为什么。都绕着走。”胖师傅把菜扣进盘子里,“黄瓜切厚了。”
他又问魏姐。魏姐说哦那片啊,规划了二十年了,说是要盖总部二期,快了快了,年年都说快了。问她楼里住没住人,她说那不能吧,水电早掐了,谁住啊。说完她想起来问他工牌的挂绳要不要换一根,新到了一批蓝的。
礼拜六文宁睡到九点多。起来洗了头,把攒了一礼拜的衣服洗了。晾的时候她左胳膊抬到肩膀就停住了,换了右手,踮着脚往绳子上够,没挂住。他过去把衣架接了,挂上。她也没说不用。她说她不去。十一点半,她把那双布鞋换上了,站在门口。
“我是去看那个灰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看一眼就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下了楼,她没有绕。草地上有他前几天踩出来的一行脚印,草还没直起来。她走在他后头,踩着那行印子。
到了楼底下,篮子又下来了,空的,在他们头顶上晃。
“门没锁!”上头喊,“四楼!楼梯上码着煤,别给我踢了!”
第 23 章 门里
楼梯上真码着煤。蜂窝煤,每一层的拐角一垛,码得齐胸高,拿旧挂历纸苫着。文宁侧着身子上去,袖子上蹭了一道黑。
四楼的门敞着。门框上贴着通知,一张压着一张,贴了有一指厚,最上头那张的红章已经晒成了粉的。
“进来进来!不用换鞋!”
她在门口站住了。
这栋楼从外头看,一层两户,一户撑死了六十平。门里头是一条走廊,白灰的顶,吊着灯泡,她一眼没有看到头。
走廊两边是铺面。头一家是理发的,门口的转灯在转,里头一个人围着白布在推头。再过去是修车的,一个人蹲着,把内胎按在一盆水里找眼。卤菜店的玻璃柜上趴着一只猫。再往里还有,照相馆,粮店,一个钉鞋的。地上是柏油路,路牙子边上有水,水里漂着菜叶子。
那个老头从走廊那头迎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葱。他光着的膀子是灰的,厚得看不出皮肉的颜色,他一走动就往下掉,掉到地上就没有了。
推头的那个人在镜子里朝他点了点头,叫他老韩。那人身上是干净的。修车的也是干净的。
“又是来做工作的?”老韩把他们两个上下看了一遍,“不像。做工作的不空着手来。”
“我们住对面。”陆迟说,“盐是我买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你买的!我问她。”
“我是他……一块儿租房的。”文宁说。
“一块儿租房的。”老韩拿葱指了指里头,“走,吃饭。”
走廊尽头才是他的家。一个厅,两间屋,水磨石的地,五斗橱上摆着一台带天线的电视。灶上炖着一锅什么,盖子在跳。
老韩拉开五斗橱的第二个抽屉。
一股鱼腥气涌出来,还有声音,很多人的声音,讨价还价的,剁骨头的,有个女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。老韩把胳膊伸进去,一直伸到肩膀,侧着脸在里头摸。摸了一阵,他拎出来一条鲫鱼,鱼还在甩尾巴,甩了文宁一脸水。
“记账上!”他朝抽屉里喊。抽屉里有人应了一声。他拿膝盖把抽屉顶上了。
陆迟的嘴一直张着。老韩把鱼塞到他手里,说你不是食堂的吗,收拾了。
鱼是陆迟收拾的,葱也是他切的。老韩站在边上看他下刀,看了一会儿说,街口饭店正缺个切墩的,管吃管住,我这西屋也空着。
“真的假的?”陆迟说。
文宁看了他一眼。他低下头接着切葱。
吃饭的时候老韩一直在说。说拆迁办的人来过多少趟,科长换了四个。说这条街上的人都签了字。
“老孙头签得最早!拿了钱去他闺女那儿,去了半年人就没了。他要是不走,他在这儿能活到九十!”
文宁把筷子放下了。来的路上她想了一道,这话该怎么说,从哪儿说起。
“韩师傅,外头,现在外头是什么样,您——”
“平了啊。”老韩夹了一筷子鱼,“草都长了多少茬了。我又没瞎,我天天趴在窗户上看。”
“那您还不出去?”
“我出去了,这条街上哪儿去?”他拿筷子头朝走廊那边点了点,“他们上哪儿去?”
“那您吃的用的都从……”她看了一眼五斗橱。
“都有。就是盐不行,抽屉里买的盐不咸,放多少都不咸。”他把汤盆往陆迟跟前推,“所以说你那包盐买得好。喝汤。”
走廊里的灯泡是一个一个灭的,从远的那头灭过来。理发店的转灯停了。有人在上门板,一块一块的。
“住下吧。”老韩说,“吃了街上的饭,还走什么。西屋的被子是晒过的。”
陆迟已经站起来了。他站在厅门口往走廊那头看,然后他开始跑。
文宁跟出去才看见。走廊尽头,他们进来的那扇门正在自己往回关,关得很慢。
她跑到的时候,陆迟已经把半边身子塞进了门缝,背抵着门板,左手撑着门框。他那只手的虎口上有一道斜着的白疤,手指头是青的。
门不动了。
“你顶它干什么!”老韩在后头喊,他端着碗跟出来了,“它天天这个点关!”
“关了明天还开不开?”文宁问。
“开啊。”老韩说。他想了想。“我没开过。”
她从陆迟胳膊底下钻了出去。楼道里是下午的光。她回过身叫他。他没应,脸朝着门里,眼睛是睁着的。她两只手抓住他的裤腰带往外拽。人出来了,左手还撑在门框上。
门合上了。就是一扇普通的门碰上锁舌的声音,里头夹着另外一声。
他没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,看了一会儿才开始往里吸气。食指和中指从第二个指节往后弯着,弯的不是该弯的方向。
文宁把他那只手托起来。表在这只手腕上,十五块钱的电子表,屏上的数不跳了,一点五十二。她掏出手机,两点零三。
“便宜货。”他说。他脸是白的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她架着他下了楼,从草地上往大路走,去拦车。走到一半,后头四楼的窗户开了。
“盐!”老韩喊,“下回带两包!”
第 24 章 古镇
魏姐举着一面小黄旗站在牌坊底下点人头,点到十四,把旗一挥。
“十四个,齐的。两点钟还在这儿集合,谁迟到谁请全车喝水。”
新员工团建,行政出钱。小潘不是新员工,她说不要钱的为什么不来。
车出了城,文宁就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拽,拽完了偏过头去看自己左边的肩膀。陆迟坐在她旁边,看见了。
古镇是三年前开的街,牌坊是水泥的。一条街从头到尾卖扎染的围巾,每家店门口的音箱里放的是同一支曲子。
陆迟买了一只竹蜻蜓。他左手两根指头还上着夹板,搓不了,是小潘替他搓的,一搓飞到了卖围巾的摊子顶上。小潘笑得蹲在地上,文宁嘴角也动了。
雾是吃完中午饭起来的。
从河上来,漫过栏杆,漫上街。先是对面的店招看不清了,然后是魏姐的旗。音箱还在响,听着远了,像隔着几道墙。
陆迟脚底下硌了一下。
石板不平了。早上走的石板是一样大的,缝是直的,这会儿他踩着的有大有小,当中凹下去两道沟,沟里是湿的。空气里有煤烟味,还有一股油味,他小时候在他外公的船上闻见过,是桐油。
雾里有人走过去。挑着担子,看不见脸,担子一头是只木桶。远处有个女人在喊一个名字,喊回来吃饭,喊的不是这边的话,调子往上拐。
“都别动!”魏姐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冒出来,“原地站着!我点数!”
她点了三遍。十三。
“小潘呢?小潘!潘晓雨!”魏姐的嗓子劈了,“我带团一个人没丢过!手机,谁手机有信号?”
谁也没有。
文宁已经往雾里走了。陆迟追上去,她头也没回,说你跟着干什么,你又不认路。他说所以我跟着你。
街变窄了。两边是木板的门脸,门板一块一块上着,板缝里透出一点黄光。有一家没上板,檐底下一排竹竿,晾着整匹的蓝布,布还在往下滴水,滴在石板上是蓝的。陆迟拿手接了一滴,凉的,指头上染了一个点。
“这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文宁在听。
前头有人在说话,嘴很快,一句撵着一句。
小潘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,捧着一只粗瓷碗,吃得头都不抬。门里头黑着,有个老太太在说话,她说一句,小潘答一句,答的是普通话,也不知道两边是怎么听懂的。
“姐!”小潘看见他们了,“你们尝尝这个,酒酿圆子,比街上那家强多了,阿婆还不要钱。”
“魏姐在找你。”文宁说。
“我就走开了一小会儿。”
“走。”
小潘把剩下的两口扒了,碗往门里递。门里伸出来一只手,接了,手背上全是褶子。小潘说阿婆我走了啊,里头应了一声。
回去的路上是文宁走在头里。陆迟不知道她是怎么认的,她拐弯的时候不停。走着走着脚底下平了,音箱里那支曲子又回到了耳朵边上。
雾是一下子散的。魏姐还举着旗,看见小潘,眼圈先红了,然后开始骂。骂完了她跟所有人说,回去谁也别乱讲,雾大,走散一会儿,不算丢。
两点四十上的车。魏姐说从正门绕出去,小潘说从染坊弄穿过去近。
“什么弄?”
“染坊弄啊。”小潘指着那条卖扎染围巾的街,“就这条。”
“这叫锦绣街。牌子上写着呢。”
“一直叫染坊弄。”小潘说,“锦绣街多难听。”
没人接她的话。她自己先往那边走了。
车上小潘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的,后来歪在了文宁肩膀上。
第 25 章 一模一样
文宁把退单筐扣过来,单子倒在桌上,一张一张数。九张。
她翻台账。昨天九张。前天九张。她接着往前翻,翻到上上个礼拜一,九张。
中午她没去食堂。她拿了一张作废的报销单,翻到背面,打了个表。日期一列,往后是起床、进站、午饭、退单、出站、睡觉。
十个工作日,她填了半个钟头。
填完了她拿笔帽压着纸,从上往下看。七点整。七点三十八。十一点五十二,二号套餐加凉菜,十二块五。九张。六点五十一。十点半。
十行是一样的。
不光是数。她进站以后站的是同一块地砖,在第四个门,那块砖缺一个角。十天,她没有哪一天想过要站在那儿。
小潘端着两杯奶茶回来,一杯搁在她手边,说第二杯半价,不喝白不喝。她瞄了一眼那张表,说姐你记这个干什么,减肥啊。
“你上礼拜三中午吃的什么?”
“谁记得。”小潘咬着吸管,“反正挺好吃的。”
下午文宁退了第十张。是冯工的,总部到江北,三十八块,没毛病,她在退单理由那一栏写了“附件不清晰”,放进筐里。
四点多小潘从外头回来,手里捏着那张单子。
“姐,冯工那张我给你拿回来了啊。人家票是清楚的,你是不是看花眼了?我重新给盖了。”她把单子放进了通过的那一摞,“你今天脸色不好,早点走。”
筐里是九张。
下班她换了一个门等车。第二个门,脚底下的砖是整的。车进站的时候人从后头涌上来,没有人推她,就是肩膀挨着肩膀,往左让一下,再让一下。车门开了,她低头看,砖缺着一个角。
晚上陆迟炒了个鸡蛋。夹板戴了四个礼拜,拆了,那两根指头伸不直,按不住菜,胖师傅叫他先别上案板,管打菜。他那块表还戴在手上,屏上是一点五十二,他说戴惯了,摘了手腕子上空。
她把中午打的那张表拿出来,摊在两张床当中的凳子上,叫他看。
他看得挺认真,手指头顺着一行一行往下划。
“这不挺好的吗。”他说,“你看你睡得多好,天天十点半。你刚来那几天夜里老翻身,我隔着帘子都听得见。”
“你看这一列。”
“十二块五。便宜啊,外头一碗面都十八。”
“陆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中午隔着玻璃跟我说什么了?”
他想了想。“我说给你多打半勺?”
“昨天呢?”
“……也是多打半勺。”他笑了,“那我明天说多打一勺。”
她把那张纸从他手底下抽回来。
“我今天想多退一张。没退成。”
“谁不让你退了?”
“没人不让。”
他挠了挠后脖颈,等着她往下讲。她讲不出来。没有人拦她,没有人说一句重话,小潘还给她带了奶茶。
“我就是觉得太舒服了。”她说。
“舒服还不好?”
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。是她爸,两条。
头一条:业主群把咱家踢了。你妈说踢了好,省得天天看。车该做保养了,别拖。
第二条隔了四分钟:前天有人到学校来,问你在哪儿上班。我说不知道。我是真不知道。你别告诉我。
她把这两条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“谁啊?”帘子那边问。
“我爸。”她说,“问车。”
“你就说保养做了。他又看不见。”
第 26 章 末班车
车刚过两站,文宁的头已经靠在车厢尽头的玻璃隔板上了。
月底结账,她连着加了四天班,今天加到十一点。陆迟在后厨帮胖师傅备第二天的料,剥了一筐蒜。他切不了,只能剥,剥到手指头发辣,等她下来。十一点二十五的末班车,车厢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。
到他们住的那站是七站。他不认站名,只认数。数到第四站,他闭了一下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车还在开。
他先觉出来的是屁股底下。座位是硬的,橘黄色,一个坑一个坑的。他们上车的时候坐的是蓝的长条凳。
车门顶上的线路图短了一截,末尾那六站没有了,他们住的那一站不在上头。
他把文宁推醒。她睁眼先看的是窗户上头的广告。一个楼盘,江景,现房,每平米三万二。
“这是哪年的价?”她说。
他去拉通往前头车厢的门,把手是死的。隔着门上的玻璃,前头那一节亮着灯,蓝色的长条凳,空的。
“往后走吧。”有人说,“前头不开。”
这一节里有人。靠门坐着一个女的,四十来岁,腿上搁着一团毛线,在打一只袖子。那只袖子从她腿上垂下来,在脚边盘了好几圈。再过去还有两三个,都坐着,有打盹的,有看报纸的。
“大姐,这车到哪儿?”陆迟问。
“到站啊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这条线不晚点的,你放心。”
他们往后走。
后头还有车厢,一节过去又是一节。头几节还看得出个先后,广告上的价钱往下掉,两万六,一万九。再往后就乱了。广告一张糊着一张,上头那张破了,露出底下的半个数。线路图有的缺着尾巴,有的多出来几站。橘黄的硬座当中夹着两排木头条凳。坐着的人,拿翻盖手机的挨着听收音机的,有一个在剥橘子,橘子皮在脚边堆到了脚脖子。
文宁走得快,她在看广告。陆迟落在后头。他腿是麻的,剥了一晚上蒜,站了一天。
有一节,有个老头朝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座。
“小伙子,坐。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他坐了。他想的是就坐一下。
座位是温的。车一下子就不晃了,稳得像没在开,对面车窗外头黑黑的,什么也不往后跑。老头说坐稳了就不颠了,这趟车就这点好。陆迟说是,是稳。他的眼皮往下掉。他想起师傅板房里那张床,脚得搭在外头,这个座他的腿伸得开。
后领子让人薅住了。
文宁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,一句话没说,脸是白的。他站直了回头看,橘黄色的座位上有一个坑,是他坐出来的,没有弹回去。旁边老头底下那个坑,比他的深得多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我就坐了一下。”
“走。”
她让他走在前头。往后他没再落下。有一节的广告上是两千九,他说要是能在这儿下车就好了,买一套。她在后头说你有两千九吗。他说一平米总买得起吧,买一平米,站着住。她没笑,过了两节车厢,他听见她在后头出了一口气。
再往后灯少了。有一节只亮着一头,座位上蒙着塑料膜,膜底下已经坐了人,隔着膜看不清脸。有一节地上是彩纸屑,踩上去是潮的。通往下一节的门陆迟拉了一下,没拉开。
车是这时候停的。没有报站。门开了。
站台上人挤着人,几千个人,一个步子。有人撞了他的肩膀,说借过。
陆迟的手机在兜里震起来,震了很久。他掏出来,屏上的日子不对,往后跳了三天。未接来电二十一个,一多半是魏姐的。还有一排语音,一条一条都是六十秒。
他点开最上头那条。
“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啊?电话不接人也不来,牌子闪了三天了,我在底下看着都心慌。我跟你说,闪到第五天可就——”
文宁伸过手来,把它按掉了。
第 27 章 吵架
魏姐把他们俩领到中庭当中,让他们自己抬头看。
四万多粒灯都是稳的。十一层偏左有一粒在闪,亮一下,灭一下,很慢。再往上,二十几层,还有一粒。
“看见了吧。”魏姐压着嗓子,“旷工三天,照手册是要谈话的。我给你们报的病假,食物中毒,俩人一块儿吃坏的,在医院挂了三天水。记住了啊,谁问都这么说。”
“闪了会怎么样?”文宁问。
“踏踏实实上几天班就不闪了。”魏姐说,“别再折腾了。你俩来了才多久,啊?多好的日子。”
她拍了拍陆迟的胳膊,走了。
中午文宁在大厅的机器上查了饭卡。她不在的那三天,三笔,十一点五十二,二号套餐加凉菜,十二块五。她在机器跟前站到后头有人咳嗽,没有打出来。
手机是出站的时候震起来的,她到中午才敢点开。她妈那三天打了十九个电话,发了五条消息。她在楼梯间里一条一条看。你爸在学校楼梯上让一个学生家长搡了一把,摔了,不要紧。你怎么不接。拍了片子,胳膊上骨头裂了,大夫让住两天。你是不是换号了。最后一条是昨天夜里的:出院了,石膏打到胳膊肘,没事了,你不要回来。
她把电话拨回去。她妈接了,问她吃了没有。她说吃了。她妈说那就行,你爸睡了,挂了吧。
晚上陆迟带回来一饭盒排骨,胖师傅给留的。他一边拿筷子一边说,胖师傅今天跟他讲了,手不碍事,打菜的也是个岗,下个月给他报转正,转了正工资涨四百,能申请宿舍,单间,带卫生间。
“那挺好。”文宁说。
“你呢?小潘说你们组下半年也有名额。”
“我想走。”
他筷子停了一下,又接着夹。“走哪儿去?”
“不知道。先出去。”
“出去了牌子不还得闪?魏姐都说了,闪到第五天怎么怎么着。”
“她没说完。”
“你不是不让她说完吗,你给按了。”
她从外套兜里把那张表掏出来,放在凳子上。
“这个我看过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看过了,你说挺好。”
“是挺好啊!”他把筷子搁下了,“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工资卡。头一回礼拜一就知道礼拜五干什么。我跟了师傅七年,哪天走,上哪儿去,住板房还是住车上,都是他一句话,我连问都不问。现在有人给我发围裙,给我报转正,我手成了这样人家都没撵我,我想多待几天怎么了?”
“那七年是你自己愿意的。”
“我没说不是。”
“箱子也是你自己搬的。”
“又是箱子。”
“九回。”
“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里头——”
“你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在面馆里自己说的,搬箱子那天你就知道。在楼上我念那张红纸,你站在后头问我‘这你都记得’。”
排骨的汤在饭盒里结了一层白油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。我不是东西。那你上去拽我干什么?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要是不拽我,楼早封顶了。你爸你妈等了八年的房子也有着落了,你也不用——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?”
“我爸妈让人从群里踢出去了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。有人到学校去找我爸,问我在哪儿上班。这三天他让人从楼梯上搡下去了,胳膊打着石膏。我在那趟车上。”
“上个月?”他站起来了,“上个月的事你今天才说?你爸摔了你也不说?”
“跟你说了有什么用,你不是觉得挺好吗。”
“这是一回事吗?人家都找到你爸学校去了!你天天说我瞒你,我瞒你,你呢?你爸发的什么你跟我说是问车!”
“他是问车了!”
楼下有人拿什么东西敲了几下暖气管子。
两个人都停了。她听见自己在喘。
陆迟把声音放低了,低了也还是硬的。“那更不能走。这儿四万多块牌子,几百万人,他上哪儿找去?出去了才好找。”
“你就是想留。”
“我就是想留。”
“老韩说西屋空着你也想留。车上有个座你也想留。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我就这点出息。”
她想接着骂,嗓子里那口气上不来。她转过去对着窗户,窗帘没拉,玻璃上是屋里的灯和她自己。
“我在这儿什么也看不见。”
“看不见不是——”
“我看不见你身上有没有。”她说。后半句是劈的。“在车上你坐下去那一下,我在后头,我什么也没看见。以前我隔着半条街就看得见。”
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,抹完了才想起来他就站在后头,玻璃上照得清清楚楚。
过了很久,他说排骨凉了,他去热一下。他端着饭盒出去了,公用的灶在楼道那头。
她把窗帘拉上之前往外看了一眼。四楼的灯亮着,窗帘上一个人影,坐着。
那天夜里帘子那边没有呼噜声。
第 28 章 夜市
吵完那一架有四天了,两个人说话都捡着短的说。
今天是他先开的口。他在后厨念叨了一句这边买不着像样的鱼露,胖师傅说桥底下有夜市,七十几号墩子有个南边人摆的摊,卖的东西他肯定认得。他问她去不去。
“七十几?”文宁问。
“他就说七十几。”
她说去。
高架桥底下,一根墩子一个号,红漆刷的。头里那一段卖的是袜子,手机壳,烤面筋,十块钱三样的发卡,灯是白的,喇叭一个比一个响。过了四十号,灯换成了黄灯泡,喇叭没有了。
摊子上摆的东西陆迟头一眼没看明白。
一排玻璃罐子,罐子里是红纸条,卷成小卷,拿皮筋扎着,罐子上贴着年份。摊主是个戴套袖的女人,在嗑瓜子。
“这卖的什么?”他问。
“时辰。”她说,“要哪年的?整点的便宜,带分钟的贵,带分钟还带秒的得订。”
“买这个干什么用?”
“替班啊。”她看他一眼,“你们单位不挂牌?不想干了又不想摘牌的,跑出去躲事的,找个时辰挨得近的替你挂上,灯不闪,查不出来。正经请假的用不着这个。你新来的吧?”
“替的那个人呢?”文宁问,“他自己不用挂?”
“他哪还有地方挂。”女人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,“卖都卖了。”
文宁在看隔壁。隔壁拉着几道铁丝,铁丝上拿木头夹子夹着一寸照片,一排一排的,有红底的有蓝底的,底下拿圆珠笔标着价。有几张照片上的人是闭着眼的。
再隔壁卖的是名字。一块板子上钉着许多空白的工牌,另一块板子上的都刻了字。有人蹲在那儿挑,拿起一块对着灯泡看,放下,又拿起一块。
没有人压着嗓子。讲价的讲价,找钱的找钱,有个小孩坐在三轮车斗里写作业。
陆迟是先闻见的。酸的,冲鼻子,鱼露,后头跟着一点烧香的味。
七十三号墩子底下,一张折叠桌,桌上铺着塑料布。一个男的坐在小马扎上,五十来岁,黑,瘦,嘴里嚼着东西,腮帮子鼓着一块。
桌上不是吃的。是一排小玻璃瓶,拇指那么长,瓶口拿蜡封着,瓶里有油,油里泡着一点看不清的东西。桌角上一个小木头龛,龛前头一瓶红汽水,开着盖,插着吸管。
陆迟的嘴比脑子快。他开口就是河城话,问老板是哪一片的。
那人抬起头,也拿河城话回,说桥南的,鱼市后头。
“我家在码头街里头!”陆迟蹲下了,“卖凉茶那个巷口进去。”
“阿坤的凉茶。”那人说。
“对对对,苦得要死。他还在卖?”
“他儿子在卖。”
陆迟高兴得回头找文宁,想跟她说这人认得他家巷口。文宁站在几步以外,没过来,在看桌上那些瓶子。
他转回来的时候,那人没在看他的脸。
那人看的是他腿边上,膝盖那么高的地方。看了一会儿,嚼东西的嘴停了。
“你自己带着一个。”他说,“还来看我的?”
“带着什么?”
“跟了你有年头了。”那人还看着那个地方,“瘦。你家里没给它吃饱。”
陆迟蹲着没动。
他想起来的是他妈家的饭桌。三个人吃饭,四副碗筷,多的那一副还给盛上饭。堂屋的条案上有个小龛,龛门常年关着,门前头一瓶红汽水,他妈天天早上换。
“他说什么?”文宁在后头问。
“他说这汽水不卖。”陆迟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“是供的。”
“他说了那么长。”
“还问我家里几口人。”
那人低下头接着嚼他的东西。
文宁看了陆迟一眼,往前头走了。前头的灯更稀,墩子底下有一排人坐在塑料凳上。
陆迟落在后头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腿边上。水泥地,一个烟头,他自己的影子。
“陆迟。”她在前头叫他,声音不对,“你过来。你过来看这个人。”
第 29 章 同庚人
那一排塑料凳有十几张,坐着十几个人,脖子上都挂着牌子。有的是硬纸片写的号,有的是巴掌大的白牌子,底下那粒灯是灭的。有一个身上还系着食堂的白围裙。没人看着他们。他们也不说话,有的在吃东西,有的就是坐着。
文宁是让一只手绊住的。
第六张凳子上那个人在剥烤红薯,红薯烫,他左手倒到右手,右手倒到左手。左手的虎口上有一道白疤,斜的,从食指根上划下来。
她抬头看他的脸。三十来岁,不胖不瘦,眉毛眼睛都在该在的地方。她看了有好几秒,眼睛一挪开,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。她又看回去。
他不是脸上落了灰。他整个人就是那个颜色,衣裳,手,头发,匀匀的,像一张放了很多年的相片。可他在吃红薯,烫得直吸气。
她叫陆迟过来。
陆迟走到跟前,先看她,再看那个人。那人也抬起头来看他们,嘴里含着一口红薯,朝他们笑了笑。
“找人啊?”
“你把左手伸出来。”文宁说。她是跟陆迟说的。
陆迟伸了。那人看见了,嗬了一声,把红薯搁在膝盖上,也把手伸出来,两只手并排摆在一块儿。一道疤。一样长,一样斜,连尾巴上拐的那一下都一样。陆迟那只手上有两根指头是弯的。
“巧了。”那人说,“你这是怎么弄的?”
“小时候开椰子。”陆迟说,声音发干,“砍刀滑了。”
“哦。”那人把自己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,“那我这个大概也是开椰子。”
“你开过椰子?”
“没开过。”他说,“有天早上起来就有了。”
“你哪年生的?”
“不记得了。卖了。”
“卖了?”
“生辰啊。卖了就不用记了,省心。”他说得很平常,拿起红薯又咬了一口,“有人上门来收,说我这个时辰好,有零有整的。给得不少。”
“卖给谁了?”
“一个盖楼的。”他皱着眉头想,想了一阵,摇摇头,笑了,“姓什么来着。人挺客气,过年还叫人送过一箱带鱼。后来听说那楼也没盖起来。我就上这儿来了。”
“来这儿干什么?”
“等船。”
“什么船?”
“说是有船来接。”他朝身后那一排凳子偏了偏头,“都是等船的。”
陆迟蹲下去了。他换了南边话,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。文宁听不懂,她只听出来里头有个“妈”,哪儿的话里这个字都差不多。
那人歪着头听,听得很用心。听完了他说:“你说的是哪儿的话?挺好听的。”
陆迟没有再问。
文宁看着他蹲在那儿,后背弓着。她想把他拉起来,手抬到一半,那人把剩下的半个红薯递过来了。
“吃不吃?那头烤的,甜。”
“不吃,谢谢。”
“你俩是两口子?”
她张了嘴,那句“不是”没出来。陆迟也没替她说。
“两口子好。”那人说,“有人给你记生日。”
夜市那头有人在讲价。
离得不远,就在他们刚走过来的方向。文宁先听出来的是口音。不是大城的,也不是南边的,是她听了二十六年的那一种,“多少钱”的“钱”字往下坠。
“……你开个价。十一月二十三,三点零七分,要活的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她看见陆迟的肩膀僵住了。
凳子上那个人倒是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。他听明白了,脸上亮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把手拢在嘴边上。
“老板!”他朝那头喊,“老板,三点零七的是吧?这儿还有一个!”
七十三号墩子底下,一个人转过身来。他胳膊上搭着一件夹克。
第 30 章 追到
陆迟先认出来的是那件夹克。拉链拉到顶,两只袖子空着,搭在那个人的小臂上,像搭着一条毛巾。
邵总瘦了。头发白了一半,肩膀塌下去一块。他没有跑过来,他是走过来的,走得不快,走到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“小陆。”
陆迟的腿想跑,没跑成。
“我找了你们两个多月。”邵总说。嗓子是哑的,听着像一直没好。“我不为难你。我就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文宁站到陆迟前头半步。
“楼还裂着。那道缝,天天有人在底下拍。”邵总没看她,“他还在里头。我在楼底下喊,喊得应,他在上头答应我,就是下不来。师傅说了,时辰对得上的进去一个,他就能下来。”
“师傅还说什么了?”陆迟问。
“他回南边了。”邵总说,“尾款没要。”
身后那个等船的人还站着,手拢在嘴边上忘了放下来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。
“你开个价。”邵总说,“和悦府给你留一套,一百四十平的,顶层。你家里有什么人,我养。我给你写下来,找律师。”
“邵总,”陆迟说,“那楼我上去过,没电梯。”
邵总的脸动了一下。他把那件夹克换到另一只胳膊上。
“文会计。”他这才看文宁,“你爸妈还住在一中的家属院吧。文老师这学期带的是高二。”
陆迟看见文宁的手攥起来了。
“我没别的意思。”邵总说,“都是当爹妈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文宁拽住陆迟的袖子就跑。
他们是从摊子当中穿过去的。陆迟的胯撞翻了一只玻璃罐子,红纸卷滚了一地,戴套袖的女人在后头骂。挂照片的铁丝刮了他的头。他想往左,文宁把他往右拽,她嘴里在念数,六十八,六十七,她是照着桥墩上的号往回跑的。
过了四十号,灯白了,喇叭响了。卖烤面筋的问他们要不要来两串。
他回了一次头。黄灯泡底下,邵总没有追,还站在那儿,胳膊上搭着那件夹克。旁边那个等船的人在跟他说话,把左手伸给他看。
他们是一路走回去的,没敢坐车。上了五楼,门反锁了,文宁把凳子也顶在了门后头。
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沿上喘。帘子没拉。
第二天早上,换乘通道里还是那个步子。邵总站在一根柱子边上,胳膊上搭着那件夹克,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来。几千人,一个步子,他的头转得跟不上。陆迟和文宁从他三步以外走过去。陆迟没敢扭头,脚底下跟着前头的人,左,右。
那一天他在档口打菜,勺子伸出去,先看玻璃外头那张脸,看清了才往盘里扣。胖师傅说他今天手慢。
第三天邵总还在,换了一根柱子,离闸机近了些。过去以后文宁说,明天早走半个钟头。陆迟说早半个钟头通道里人少,更显眼。
夜里陆迟的手机响了。
屏上是他妈。他妈一年给他打不了两回电话,嫌贵。他接起来,那边一上来就是河城话,又急又碎,前头几句他都没听清。
“你慢点讲。”
“我说家里供的那个,不对了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汽水它不喝了。三天了,早上换的什么样,晚上还是什么样,吸管都没动过。”他妈说,“夜里龛门自己开。我关上,起来看又是开的。门是朝北开的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北边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。我上着班呢,挺好的。”
“你回来一趟。”
“妈,我刚要转——”
“你回来。”他妈说,“它是保你的。它不对了,我能不问你?”
电话挂了。
文宁在对面看着他。
“你妈说什么?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我家供着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从我记事就供着,我不知道是什么。我妈说它不吃东西了,叫我回去。”
“夜市上那个人跟你说的,是不是这个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你当时跟我说的是汽水。”
“汽水他也说了。”
她把外套兜里的东西掏出来,车钥匙,加油小票,那张折了两折的表,一样一样摆在凳子上,看了一会儿,又一样一样收回去。
“我回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“请假。”她说,“正经请,年假,两个人的。”
“你不用——”
“邵总知道咱们在这个城里了。”
第二天魏姐在假条上签字,签得很痛快。新员工年假五天,搭上前后两头的礼拜六礼拜天,九天。她问去哪儿玩,陆迟说南边。
胖师傅没说什么,往他包里塞了一袋自己炸的花生米,说转正的表先给他压着,回来再填。
出大楼要过中庭。陆迟抬头看了一眼。十一层偏左,那一粒亮得很稳。
(第二部完)
第三部 河城
第 31 章 码头街
陆迟在自己家巷口走过了头。
这一路他都没丢。火车坐了一天一夜,倒大巴,大巴倒渡船,下了船哪条巷子近、哪条巷子雨天积水,他闭着眼都走得下来。文宁跟在后头,头一回是她问他往哪边拐。
雨是下船以前停的,地上还湿着,骑楼底下的摩托一辆挨着一辆。每栋楼门口都立着一根齐腰高的柱子,柱子顶上一座巴掌大的小屋,红顶,屋前头摆着一瓶红汽水,开了盖,插着吸管。文宁在头一座跟前站住了。
“这个天天换?”
“天天换。早上换,隔夜的小孩拿去喝了。”
“喝了没事?”
“我小时候喝了多少。”他说,“你看我有事没有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又去看街上。
卖鱼的女人蹲在路牙子上刮鳞。骑摩托的后座上绑着两只活鸡。有个穿校服的男孩举着一袋冰茶从他们当中挤过去。陆迟看着都是老样子,雨季的码头街就是这个味,鱼腥,湿木头,不知道哪家在炸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儿的人,”文宁说。她把左边的袖子往下拽了拽。过了江她就把袖子放下来了,这么热的天。“刮鱼的那个,从头顶到脚面。骑车那个也是。那边打伞的,抱孩子的……”
“都有?”
“比我在楼里看见的还厚。”她说,“孩子身上没有。”
陆迟又去看那个刮鱼的。女人把鱼翻了个面,冲隔壁摊子骂了句什么,隔壁笑着骂回来。
“我看她挺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呢?”
她转过来看他,从头顶看到肩膀。她有两个多月没这么看过他了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一点是多少?”
“比我少。”
他照着阿坤的凉茶摊找巷口,找那把破了一个角的蓝伞,一直找到了卖鱼露的铺子跟前。
“过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在自己家门口也能走过?”
“摊子换了。”
伞没了,换成一辆不锈钢的推车,车上一排保温桶,贴着红纸写的价钱。阿坤的儿子比他小两岁,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捡汽水瓶盖,现在肚子都出来了,从车后头探出身子,嗓门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迟仔!北边搞外事的回来了!”
“搞什么外事,”陆迟说,“我在食堂打菜。”
“打菜好啊,打菜饿不着。”他已经舀了两杯,一杯塞给陆迟,一杯递给文宁,拿眼睛上上下下地看她,“这个是?”
“同事。”
“同事。”阿坤的儿子笑得很响,换了北边话,说得很硬,“喝,喝。不要钱。”
文宁喝了一口,脸上没动。陆迟知道那是什么味,他从小被他妈押着喝到大,苦得舌头根发麻。她停了停,把一杯都喝了,杯子还回去,说了声谢谢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好喝。”
“北边人会讲话。”
进了巷子她才吐出一口气。“你小时候天天喝这个?”
“上火才喝。我妈说我一年上三百天火。”
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不开。门牌是从街上一路排进来的,越往里数越大,排到头是二百一十七。门开着。
他妈在天井里杀鱼,蹲着,背朝着门。听见脚步她头也不回,说今天的鱼不卖,是自己吃的。
“妈。”
她回过头。她先看的是他的手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门夹的。”
“多大的人了还让门夹。”她在围裙上擦了手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走过来把他那只手翻过去看,捏了捏那两根伸不直的指头,“看过没有?北边的大夫会不会看?花了多少钱?”
“单位给报。”
“报了也是钱。”她这才去看文宁,从头看到脚,在她左边那只长袖子上停了停,“这个是?”
“同事。”
“同事跟你回来?”
“她休年假,没来过南边。”
他妈哦了一声,朝文宁笑了笑,笑得很客气。然后她的眼睛往下落,落在他左腿边上,膝盖那么高的地方。
她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声音放低了,换了一种口气。
“到家了。进去吧。”
陆迟以为她是跟文宁说的。文宁听不懂,站着没动。
他妈已经转身往堂屋里走了,一边走一边问吃了没有,说船上的东西不能吃,她锅里有饭。他听见她拉开碗橱拿碗,一只,两只,三只。停了一下,又拿了一只。
第 32 章 八分钟
饭桌是方的,靠着堂屋的北墙。一条清蒸鱼,一盘空心菜,一碗冬瓜汤,四只碗里都盛了饭。
文宁拉开离自己最近的那把椅子坐下去,还没坐实,他妈的手就过来了,拉着她的袖子往旁边带,嘴里说着什么,脸上是笑的。
“我妈说你坐这边,”陆迟说,“那边……”
他停了。他妈又说了一句。
“那边有人。”
文宁换到了旁边。她刚才要坐的那把椅子跟另外三把是一样的,竹面的,椅面当中陷着一个窝,不大。碗筷摆得很正,筷子头朝里。
他妈坐下来就开始挑鱼刺。她挑得很快,筷子尖拨两下,一整块鱼肚子白白地下来了,搁进那只没人的碗里。她一边挑一边说话,说得不快,是讲家常的口气,眼睛看着鱼。
陆迟听着听着笑了。“我妈说我有个哥。”
“你有哥?”
“她说有。说我们俩是一块儿出来的,他先,我后,差八分钟。”他拿筷子头点了点自己,“接生的阿婆说大的利索,小的磨蹭,所以给我起了个迟字。我活了三十一年,今天才知道我这名字是嫌我慢。”
他转过去跟他妈说了句什么,大概是问哥在哪儿。他妈拿下巴朝那只碗点了点,接着往下说。
陆迟不笑了。
他妈的话没有停。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,嚼完了,又说。文宁听不懂,她看的是陆迟。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,喉结上下动了一回。
“翻。”她说。
“一岁半上,”他说得很慢,说一句,等他妈一句,“夜里烧起来,两个都烧。”
“堂口来了个阿婆,看了看,说这两个是一个命的,大的走了,小的也就是这几天的事。问她留不留。”
“她说留。”
“阿婆说,那就把大的留住。大的留住了,小的就走不了。”
他妈说到这儿放下筷子,起身去灶上端了一碟咸鱼过来,坐下,把话接上。陆迟的嘴张着。
“接着翻。”
“她说她就留了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了。她说他一直替我挡着。我七岁那年从码头上掉下去,她问我是谁把我托上来的,问我是不是以为自己会水。还有开椰子那回。她说那一刀是冲着手腕子去的。”
他把左手翻过来,看虎口上那道白疤。那只手上有两根指头是弯的。
他妈拿筷子在他碗沿上敲了一下,说了两个字。这两个字文宁猜得出来。吃饭。
陆迟端起碗,扒了一口,嚼了很久。然后他冲着他妈说了一长串,说得很快,说到半截自己笑了一声。他妈回了一句短的。
“你说什么了?”
“我说那他比我大,逢年过节我是不是还得给他磕头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我小时候磕过。我不记得了。”
堂屋那头的条案上有一座小龛,木头的,比街上那些旧,两扇小门朝外开着。龛前头一瓶红汽水,满的。文宁从坐下就看见了,她没有往那边多看。这间屋里她看得见的东西太多。他妈的两只手,手背,袖口,围裙的带子,灰厚得盖住了皮肉的颜色,可是那两只手挑刺挑得那么快。
他妈把鱼背上最厚的一块夹到了文宁碗里,看着她,问了一句。
“她问你吃不吃得惯。”
“吃得惯。”
陆迟翻过去。他妈点点头,又夹了一块。文宁低下头吃鱼,鱼是咸的,蒸得很嫩。
第 33 章 朝北
这座龛陆迟看了三十年。他小时候够不着条案,要搬凳子,他妈不让搬,说上头的东西小孩不能动。后来够得着了,他也没动过。那两扇小门一直关着,门缝里塞着一截红布条。他只知道汽水是早上换,换下来的那瓶他妈不让他喝,街上别人家龛前头的他倒是喝过不少。
现在门开着。两扇都朝外,朝着堂屋的门,堂屋的门朝着天井,天井过去是巷子。他站在龛跟前顺着看出去,那个方向一直走,是北边。
里头不深,黑的。他没有凑近。
他妈睡下以后,他把龛前头那瓶汽水拿到天井里倒了,开了一瓶新的,插上吸管,摆回去。摆完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,拖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哥。”他说。叫出来真别扭。“我叫你哥你答应吗?你要是答应,我还真有点怕。”
汽水面上有几个小泡,一个一个破了。
“你比我大八分钟。八分钟你急什么,等等我能怎么样。”他说,“我七岁掉下去那回,你托是托了,就不能早一点托?我喝了一肚子水,回来还挨了一顿打。妈打我的时候你在哪儿,你怎么不挡。”
“我在北边让门夹了手,你知道吧。两根。你那会儿是不是没吃饱。有人跟我说你瘦。”
后头有脚步声。文宁从冲凉房出来,头发是干的,肩膀上搭着毛巾。
“你跟谁说话?”
“跟我哥。”他说,“你没洗头?”
“一只手洗不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,眼睛看着别处。在大城那间屋里她是怎么洗的他不知道,帘子拉着,他只听见过水声,有时候响很久。
“我给你洗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天井里有龙头。我妈给我洗到十二岁,我会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去把小板凳拎过来了。
她低着头,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,一只手打泡。那两根指头伸不直,使不上劲,抓头皮的时候总有一块抓不着,他换个角度,拿手掌根去揉。泡沫流到她耳朵后头,她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进眼睛了说。”
“进了。”
“……你等一下。”
他舀水给她冲。水从她头发上下去,在青砖上淌成一道,流进地漏。她闭着眼,脸朝着地。
“它在你左腿边上。”她说。
他手上停了一下,接着冲。
“多大?”
“到你膝盖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看不清。一团,比别处密。你走它也走。”
“瘦不瘦?”
“我看不出胖瘦。”她说,“它有一截不在这儿。拖着,往门外头去了。”
“哪个门?”
“大门。往北。”
他把瓢搁下,拿毛巾包住她的头,隔着毛巾揉,揉得她直晃。
“他是不是想出去玩。”他说。
她的手机在板凳边上亮了。她偏过头,拿湿手指头划开,看了很久。他以为她要说问车。
“我妈。”她说,“说我爸这礼拜天天下了课往楼那边去。带个本子,坐在底下记。记上头那个几点答应,答应了几声。他跟我妈说是楼体共振,要做个记录。”
“上头那个?”
“邵阳。”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“我妈说,上头那个管他叫文老师。邵阳高中是在一中念的。”
陆迟想说你爸不是不信吗。他把毛巾从她头上拿下来,换了干的那一头,接着擦。
他妈只铺了一张床,他那张一米五的,枕头摆了两个。他抱了张席子铺在地上。文宁说地上潮。他说他从小睡到大。
后半夜他醒了一回。堂屋里有声音,很短,呼噜一下,是有人拿吸管吸了一口。
他躺着听。就那一声。
巷子里有摩托过去。他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
第 34 章 续
汽水少了一截。
他妈早上起来头一件事是去看龛,看完了嗓门都高了,在天井里一边刷牙一边跟陆迟说话,牙膏沫子往外喷。陆迟翻给文宁:她说你看,你一回来它就肯吃了。她说所以才叫你回来。
文宁在看龛前头那只瓶子。少了有两指宽。
来人是九点多到的,一辆红摩托停在巷子口,人走进来。四十来岁的女人,白衬衫,头发拿抓夹抓在脑后,胳肢窝底下夹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。她在门口把鞋脱了,摆正,进了堂屋先不坐,到条案跟前点了三根香,拜了,插上,这才回头叫了一声。
“她叫我妈阿嫂。”陆迟说,“堂口的。”
他妈去倒茶。那女人坐下,把文件袋的按扣按开,抽出几张纸,还有一只计算器。她身上的灰薄,匀,跟陆迟的差不多。她看了看陆迟,又往他腿边上看了看,然后才开口。她说话不快,说两句就停下来,等陆迟翻,像是常跟要人翻译的主顾打交道。
“她说上个月到期了。”
“什么到期?”
“三十年。”陆迟说,“她说当年定的是三十年。到了期它就不认供了,汽水一口不喝,还自己把龛上那两扇门打开透气。”
他妈端着茶回来,听见了后半截,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问了一句。女人答了,拿指头在纸上点。
“我妈问那怎么办。她说两条路。一条是续,再续三十年。一条是送,这礼拜六义山上做法会,一年就这一回,赶上了,洗干净送走,不收钱。”
“续要什么?”
陆迟问了。女人看了他妈一眼。
“要人添。”他翻得慢下来,“她说这三十年是阿嫂在添。”
“添什么?”
“日子。”
他妈说了一句很短的,头都没抬。
“我妈说接着她来。”
女人把一张纸转过去,推到他妈跟前。纸上是手画的格子,一格一格涂黑了,涂了有大半张,剩下右下角一小块是白的。她拿笔帽在那一小块上敲了敲,口气还是那么客气。
陆迟没有翻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我妈剩的不够了。”他看着那张纸,“她说再续,得我自己添。”
昨天晚上他妈问了文宁三回叫什么名字。今天早上的粥,她放了两回盐。
陆迟冲那女人笑了笑,问了句什么。
“我问她能不能分期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本来就是分期。”
女人又往他腿边上看。这回她看得久,眉头皱起来,低头翻她的纸,翻到一张,拿给他妈看,又指给陆迟看。
“她说我带的这个,现在只有半个在这儿。”
“半个?”
“另半个没跟回来,还在北边。她说续也只能续这半个的,那半个她们够不着。”他说,“我妈问她怎么会是半个,他北边又没有家。她说那她不晓得。”
文宁把手从桌上拿了下去。
“你问她,”她说,“你的时辰是谁转到北边去的。”
陆迟看她。
“问。”
他问了。女人的笔帽停住了。她答得比刚才长。
“她说那不是卖,是介绍。”
“介绍费十二万。”文宁说,“你照着翻。”
陆迟照着翻了,数也翻了。女人听完,脸上还是客气的,把计算器往文件袋里收。
“她说那是分出去的一支做的,堂口不认。说老的那个回来以后钱退了一半,人不在堂口了。”
他妈一直在听。听到这儿她站起来了,手撑着桌子,嗓门一下子上去,说得又急又碎,手指头快戳到那女人的白衬衫上。女人坐着让她说,等她说完,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,展开,放在桌上。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红指印,很小。
他妈的手从桌上滑下去了。
“我妈说她留在堂口是保我的,没说可以给别人用。”陆迟的声音是干的,“那个人说纸上写了,可以转。说我妈按了手印。”
他妈盯着那个指印,嘴唇在动。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,声音很低。
“她说她不识字。”
女人把那张纸折好收回去,站起来,朝他妈欠了欠身,说了最后几句。陆迟说,她说礼拜五以前给个话。她在门口穿鞋,穿得很仔细,后跟提上,走了。巷子口摩托响了一阵,远了。
他妈把那女人没动过的那杯茶端起来,走到天井里,泼在了地上。
第 35 章 椰子
码头还是那个码头,石阶下到水里,最底下两级长着青苔。陆迟七岁那年是从第三级上滑下去的,手里还攥着一根钓虾的线。
水是黄的。这个他记得。别的他记得的是鼻子里的疼,还有脚底下,有什么东西顶了他一下。那时候他以为是踩着了石头。后来他跟人吹过,说自己七岁就会踩水。
他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。有条运沙的船过去,浪上来,漫过青苔,退了。
码头口有个卖椰子的,三轮车上堆着一堆青的。他挑了一个,摊主要替他开,他说自己来。砍刀是摊主的,木把磨得发亮。他左手那两根指头按不住东西,椰子在车板上转,他拿手掌根压着,右手抡下去,头一刀偏了,削下来一片皮。摊主在旁边笑,说你这是多少年没开过了。
“二十来年。”他说,“上回开掉了半个手。”
他把虎口亮给人家看。摊主说那你命大,刀再过去一点筋就断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有人替我挡了一下。”
说完他自己愣了愣。摊主当他是说笑,接过刀,两下替他开了口。
他一路端着走回去,洒了半截袖子。到家他拿了只杯子,倒了一杯,摆在龛前头,挨着那瓶汽水。
“尝尝这个。家里光给你喝汽水,你没喝过吧。”
他妈在灶间择菜。他过去蹲在她旁边,替她择了两根,择得不对,让她一把抢了回去。
“妈,礼拜六我想送他上山。”
她手上没停。菜叶子一片一片掐下来,扔进盆里。
“谁教你的?那个北边女的?”
“她一句都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你带她回来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留了三十年,你回来住了两晚上,你就要送。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留下来的?你发烧那一夜,诊所的灯是黄的,我一只手抱一个,两个都烫手,天亮的时候一个凉了。我抱着凉的那个走回来,走到巷口,阿坤他爸问我,阿嫂你怎么只抱回来一个。”
“妈。”
“你七年打过几个电话?你汇钱,我不会收,你就不会多打一个?你在北边让门夹了手,你也不讲。他在家里天天等你。你不回来,他门都朝着北边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他一岁半。”陆迟说,“三十年了,他还到我膝盖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不肯长!”
她把一把菜摔在盆里,水溅了他一脸。他没擦。
“我不让你添了。”他说,“我也添不起。我看见那张纸了。”
“我的日子我爱给谁给谁。”
“你前天问了她三回叫什么。”
“我记她名字做什么,又不是我家的人。”
他不知道怎么往下讲。他从小就讲不过他妈。他蹲着,看她的手。那双手杀了四十年鱼,前天捏他的指头捏得生疼。
她站起来了,在围裙上擦手,越过他走进堂屋。他跟过去的时候,她已经把手伸进了龛里。她拿出来的是一只小瓶子,拇指长,瓶口封着蜡,蜡都黄了。她两只手捧着,贴在胸口上,看都没看他,进了自己屋,把门带上了。
龛空着。两扇小门还开着,椰子水和汽水摆在前头。
“送走了,”她在门里头说,“我早上起来换什么?”
文宁在天井里晾衣服,一只手,夹子咬在嘴里。她把夹子拿下来。
“吵什么?”
“吵我哥。”他说,“我说送,她不肯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没想好。”他说,“说都说了。”
门里头有声音。他妈在跟谁说话,声音很轻,一句一句的,往上扬。
第 36 章 渡船
渡船一趟两块钱,从码头到对岸,十来分钟。陆迟买了四张票,说坐过去再坐回来,船上凉快。
他妈从昨天下午起没跟他说过话。饭照做,四副碗筷照摆,盛饭的时候他的那一碗最后盛。那只小瓶子她一直带在身上,围裙兜里鼓出来一块。
船舱里坐不满。有挑着菜的,有穿校服的,一个女人抱着一只很大的塑料盆,盆里是活虾。文宁靠着栏杆站着。河面很宽,水是黄的,两岸的房子有一半架在水上,木头的腿,每一家伸到水面上的台子都立着一座小龛。
她数了。数到三十几她不数了。
船上这些人,挑菜的那个最厚,肩膀上的往下掉,掉在扁担上。抱虾的女人薄一点。穿校服的两个,一个有了,一个还没有,没有的那个比有的那个矮半头。
“你在这儿怎么不丢?”她问。
“有河。”陆迟趴在栏杆上,“有河的地方我顺着走总能走回来。这条河往上是我外公以前停船的地方,往下是鱼市。我要是哪天在北边真丢了,你就找条河等我。”
“大城那条江不算?”
“那条太宽了,我看不见对岸。”
对岸到了,上下了几个人,船掉头。
“我妈让我留下。”他说,“前天晚上说的。说街口那家粉店要人,她去讲一声就行。”
文宁看着水。
“我要是留下呢?”
“你留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回去上班。年假九天,还剩四天。”
“你上个月还说要走。你说先出去。”
“这不出来了。”她抬起下巴朝船舱里点了一下,“挑菜的那个。你看他扁担上。”
“我看不见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我在这儿一抬头就是,吃饭也是,坐船也是。你妈给我夹菜,我看的是她的手。”她说,“在那边起码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起码睡得着。”陆迟替她说了。
“嗯。”
“那你上个月跟我吵什么?”
“我没说我吵对了。”
他扭过头来看她。她把脸转到河那边去了。
船到了河心,有风。她把左边的袖子捋上去一截,又放下来。
“有件事我没跟你说。”
“又有?”
“末班车那三天。回来以后我查了饭卡。”她说,“那三天有三笔。十一点五十二,二号套餐加凉菜,十二块五。”
“咱们不是在车上吗?”
“在车上。”
“那谁吃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卡在我兜里。”
陆迟的手指头在栏杆上敲。敲了一阵他不敲了。
“凉菜是谁打的?”
她看着他。这一句她在机器跟前站着的时候没有想到,这十来天也没有想到。
“前天那个人说,我带的这个只有半个在这儿,”他说,“另半个在北边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你翻的。”
“我就是那么一想。”
“嗯。”
抱虾的女人从他们身后挤过去,盆沿磕了文宁的胳膊,她让了让。
船靠了码头。雨是这时候下起来的,一点预兆没有,一下子就很大。他们跑到骑楼底下,身上已经湿了一半。旁边就是一座龛,雨水顺着小屋的红顶往下流,流不到那瓶汽水上。
一个光脚的男孩从雨里跑过来,把龛前头那瓶拿了,吸管咬在嘴里,一边喝一边跑远了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。两个人靠着柱子站着,等它小一点。
第 37 章 义山
上山的路天不亮就堵了。摩托,三轮,走路的,人人手里拎着塑料桶,桶里插着牙刷。卖水的、卖炸香蕉的摊子从山脚一路摆上去,喇叭里放的不知道是经还是戏。
山顶是平的,有两个球场那么大。竹席一张挨一张铺满了,席子上是骨头。
文宁站在边上没有动。
是整副整副的,头在上,脚在下,摆成躺着的样子,一副占一张席。有的齐全,有的缺着半边,缺的地方空着。一眼看不到头。义工穿着白的短袖,戴着胶手套,蹲在席子边上,一人守着一副,拿牙刷刷。有人一边刷一边跟旁边的讲话,有人把盒饭搁在席子角上,刷两下,扒一口。小孩在席子当中的窄道里追着跑,脖子上成串的白牌子哗啦哗啦响,大人喊了一声,换一条道接着跑。
“一年起一回,”陆迟说,“没有人认的,埋够了年头的,都起出来洗。我小时候来看过,我妈不让我碰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几千吧。”
每一副上头都有灰。比活人身上的厚,颜色深,结在骨头上像一层壳。牙刷蘸了水刷上去,那层东西下来了,化在水里,水是灰的,顺着席子边流到地上。地上挖了浅沟,一道一道汇到坡下去。刷过的骨头是黄白的。
一个戴斗笠的阿姨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牙刷,一只桶,指了指跟前一张席子,说了句什么,笑着走开了。
“她说这副没人守,让咱们洗。”
那一副不大,像是个女的。文宁蹲下去,右手拿牙刷,左手去扶,扶不稳,骨头在席子上滑。陆迟在对面蹲下来,两只手替她把着。她刷。
从肩膀刷起。那层壳比看着要软,牙刷过去就起来,底下的骨头有细细的纹。她刷得很慢,刷过的地方拿水冲一遍,再刷下一处。陆迟话少,她刷到哪儿,他的手就挪到哪儿。
“她是谁?”
“没人知道。有人认的早领走了。”
刷到手。指骨很小,一节一节的,她怕刷散了,拿牙刷尖一点一点地蹭。
堂口那个女人也在。她换了白短袖,袖子上别着一个红箍,从席子当中走过来,跟陆迟说了几句,往山道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她问我妈怎么没来。”陆迟说,“说过了中午就封坛,封了坛的要等明年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屋门关着。”
女人走了。他朝山道上望,望了一会儿,低下头接着替她把着。
太阳上来了。喇叭里换了一段,是很多人一起念。陆迟去山道口买水。
他走远了。文宁把左边的袖子捋到了肩膀。
她自己的这一层,从手背到胳膊肘,过了肘,一直到肩头。在楼顶上从他手背上过来的,三个月了。她把牙刷在桶里蘸了蘸,在小臂上刷了一下。
水顺着胳膊流下来,是清的。
她又刷。使了劲,皮都刷红了。
席子上那只刷干净的手就在她膝盖前头,黄白的,很小。
“活的刷不掉?”
陆迟站在她后头,手里拿着两瓶水。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。
“刷不掉。”
他把一瓶水拧开递给她,蹲回对面去,两只手伸出来,把住了那副骨头的另一边肩膀。
“这边还没刷。”他说。
近中午,喇叭停了。山道上还有人往上走,走在最后头的是个老太太,走得很慢,走几步歇一歇。她穿着一件枣红的对襟衫,头发梳过。两只手抱在胸口上,抱着一样东西。
陆迟站了起来。
“那是我妈吃喜酒穿的衣裳。”他说。
第 38 章 大的
他妈不让别人碰。
戴红箍的女人过来要接,她身子一侧,让开了。她自己找了一张空着的小凳,要了一只新桶,一把新牙刷,牙刷的包装是她拿牙咬开的。陆迟去提水,她嫌他提的那桶晒热了,让他换了一桶阴处的。
她把那只小瓶子搁在膝盖上,拿指甲抠瓶口的蜡。蜡封了三十年,抠不动,她抠得指甲缝里都是黄的。陆迟说我来,她不给。后来是文宁从卖炸香蕉的摊子上借了把小刀递过去。他妈看了文宁一眼,接了。
瓶里是油,倒出来的时候已经稠了。油里那一点东西落在她手心里,指头肚那么大,颜色很深。
陆迟把眼睛挪开了,又挪回来。
他妈拿牙刷蘸了水,很轻地刷。她嘴里在说话,是前几天夜里门里头那个调子。水凉不凉。今天人多,你不要怕。给你穿新的,妈带来了。他站在她后头听着。这些话她也对他说过,一个字都不差,他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,一直以为是说给他一个人的。
文宁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把牙刷。
刷下来的水是灰的,这个他看不见,他是看文宁的眼睛知道的。他妈刷了很久。那一点东西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浅了,最后是黄白的。
“叫哥。”她说。
“哥。”
“大声点。他耳朵背,三十年没有人叫过他。”
“哥!”
边上几个义工回过头来看。他妈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是一件小孩的褂子,白底蓝花,叠得很小。她把那一点东西放进去,包好,四个角都压住。
坛在山顶当中,砖砌的,一人多高。洗好的一副一副往里送,一层骨头一层柴。他妈是自己走过去的,踮着脚也够不着坛口,旁边一个后生要帮她递,她摇头。陆迟过去,蹲下,让她踩着他的膝盖上去。她很轻。
她把布包放进去,手在里头停了停,按了按,才抽出来。
点火的是个老和尚。柴是干的,火起来得很快。几百个人站在周围,有人合着手,有人在擦汗,有个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吃冰棍。
陆迟是这时候觉出来的。
左腿边上凉了一下。像是有个什么一直靠着他,靠了很多年,他从来不觉得那儿有东西,这会儿它起开了,那一块就空了,风吹得到了。
他低头看。裤腿,鞋,地上的土。
他妈没有哭。她仰着头看烟,看了一阵,转过去问戴红箍的女人:“烧了,他上哪儿去?”
“阿嫂,那我不晓得。”
“你们什么都不晓得。”
文宁在看他。先看他脚边上,然后眼睛往上走,走到他肩膀上,停住了。他认得这个看法。
这回她没有伸手。
“你肩上有灰。”她说。
他歪过头去看自己的肩膀。看到一半他不看了,手也没有抬。
“掉了没有?”
“没掉。”
“厚不厚?”
“在变厚。”
火烧得噼噼啪啪响。他想说句什么。
“那你替我看着点。”他说,“到眉毛了告诉我一声。”
她把脸转到火那边去了。
戴红箍的女人走过来,先跟他妈说话,说完又转向他。这回她说得很短。
“这边清了。”她说,“送走的是这半个。你北边墙上还挂着一块,那个不归我们管。”
他妈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你哥走了,这几天你不要近水。”她说,“礼拜一我去堂口,把那张纸要回来。按了手印的那张。”
“要回来做什么?”
“我的手印,凭什么放在她们那里。”
她拍了拍衣襟上的柴灰。然后她往山道那边走了,走了几步回头喊他,问他晚上想吃什么。
第 39 章 亮灯
早饭还是四副碗筷。第四只碗摆在老地方,里头没有盛饭。
他妈盛完三碗,拿着饭勺在那只空碗上头停了一下,把勺子放回了锅里。她坐下来,给陆迟夹咸鱼,给文宁夹咸鱼,自己喝粥。喝了两口她开始说话,眼睛看着陆迟。
陆迟这几天翻得很老实,一句是一句。这一句他翻得慢。
“她让我留下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还没说。”
他转回去说了。说得不长,他妈听完把碗放下,又问了一句,他点头,答了两个字。
“我说我回去把那边的事了了。她问了了回不回来。我说回来。”
他妈看了他很久,然后转过来看文宁,问了一句。陆迟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她问什么?”
“……她问你是几点生的。”
粥还烫着。文宁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。
“早上。”
陆迟翻了。他妈很满意,说了一串。
“她说早上好。早上生的人勤快。”
行李就两个包。他妈送到大门口,没有往巷子里走,一只手扶着门框。她往陆迟兜里塞了一卷钱,拿皮筋扎着的,他往外掏,她按住他的手,按得他龇牙。她又抓住文宁的手腕子,说了几句,说得很慢,像是觉得说慢了北边人就听得懂。
“她说什么?”
陆迟看着巷子口。
“她说让你看着我,别让我近水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还有。后头的我不翻了。”
“你说了这回都翻。”
“她说下回来,带你去扯一身枣红的。”
走到巷子口,凉茶摊的那一个从保温桶后头探出头来喊。陆迟回了一句,脚下没停。文宁回头看,二百一十七号的门口,他妈还站在那儿,枣红的衫子换下来了,穿的是杀鱼那一身。
渡船,大巴,火车。往北走一夜,车窗外头的房子从木头的变成砖的,再变成贴瓷砖的。
陆迟睡不踏实,隔一阵醒一回,醒了就问。
“到哪儿了?”
他问的不是站。她看一眼他的肩膀。
“两边都有了。”
“跟那回比呢?”
“比典礼那天厚,还没到邮局那天。”
“哦。”他说,“那还行。”
他从包里摸出他妈塞的咸鱼干,撕了一条给她。她嚼着,很咸。对面铺上的小孩一直盯着他们的咸鱼看,他也撕了一条递过去,让孩子他妈一巴掌拍了回来。
车上过了一个整天。这一天是礼拜一,年假昨天就到了头,两个人这会儿该在岗上。文宁把手机搁在小桌板上,屏朝上。从早上到下午,它没有响过。上回他们三天没到,陆迟的手机上未接来电有二十一个。
进大城是傍晚。车过江的时候她又看了一回。
肩膀是肩膀,T恤是T恤,领口洗松了,什么也没有。她把眼睛挪回窗外。江面上有船,天边的楼一栋一栋亮起灯来。
“没了吧?”他问。
“看不见了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出站口的人涌上来,几千只脚,是一个步子。她的脚落进去,他的脚也落进去。
回到那栋老楼底下,天黑透了。
陆迟先站住的。他仰着头。
五楼,他们那间屋,窗户是亮的。窗帘没有拉。有个人在屋里往绳子上挂衣服,个子高,胳膊一伸就够着了,挂一件,从旁边接过来一件,再挂。旁边那个矮一些,坐着,只看得见半个肩膀。
“咱们走的时候没关灯?”他说。
文宁从底下往上数窗户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她数了两遍。
“关了。”她说。
楼上那个人挂完了最后一件,把窗帘拉上了。
(第三部完)
第四部 空城
第 40 章 两个背影
钥匙在文宁兜里,那天夜里她没有拿出来。
他们在楼对面的台阶上坐到后半夜。五楼的灯是十点半灭的。陆迟说要不上去敲门,就说走错了,看一眼是谁。她说不去。他问为什么,她说不上来,只知道那扇门她不想让它从里头打开。
后来找了个通宵的面馆,一人一碗面,趴在桌上睡了。
天亮以前她把他推醒,两个人走到地铁口对面,隔着一条马路,站在一个报刊亭后头。她看手机。
“等什么?”
“七点三十八。”
“七点三十八怎么了?”
“我进站。”
他张了张嘴,看她的脸,把话咽回去了。
早高峰的人从各条巷子里出来,往一个口子里灌。七点三十七,她在人堆里找一件灰蓝的外套。七月的天,没有人穿外套。她又找。
是他先看见的。他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。
两个人从老楼那条巷子里走出来,一前一后。前头那个矮些,短袖,头发扎着,走路的时候左胳膊不怎么摆。后头那个高,白T恤,左手垂着,有两根指头是蜷的。高的那个走了几步,从兜里掏出个什么,递到前头去。矮的那个接了,头也没回,咬了一口。
是包子。
他们没有转过脸来。两个背影下了台阶,进了地铁口。手机上的数跳到了三十八。
陆迟蹲下去了,蹲在报刊亭的影子里,拿手搓脸。
“那个人的手也是夹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胳膊也抬不起来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她知不知道咱们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卖报的老头从亭子里探出头来看他们。文宁把陆迟拽起来,往反方向走。
出站口的招聘屏底下有一排取款机。她把工资卡插进去,按密码,手指头是稳的。屏上跳出来一行数。
十五号发的工资到了账,整月的,一分没扣。房租是二十号划走的。往下翻,饭卡充值,一百,日子是他们在渡船上的那一天。
她取了一千。机器吐钱的时候哗哗地响。
“这算偷吗?”陆迟问。
“我的卡。”
“那她的呢?”
她把钱对折,塞进他妈给的那卷钱里头,拿皮筋重新扎上。
“也是这张。”她说。
房子是在外环找的。坐公交坐到底,再走二十分钟,一片自己盖的楼,楼跟楼之间伸手就能够着。房东不看身份证,不问在哪儿上班,一个月四百,押一付一。屋里一张床,一张桌子,窗户外头是山。
陆迟把包放下,先去试那张床。一米五的,他躺上去,脚搭在外头。
“短了。”他说。
她站在窗户跟前。从这儿看不见那栋孤楼,看不见蒜苗。看得见的是山底下一条路,环卫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山后头开,车斗上盖着绿网。车斗是空的。开进去,过一阵开出来,还是空的。她数了十一辆。
第 41 章 凉菜档口
桥底下的活是河城那个摊主给搭的话。
陆迟去的时候是白天,墩子底下没几个人,七十三号那张折叠桌收着,摊主蹲在墩子根上嚼东西。他看见陆迟,眼睛先往他腿边上走,看了一会儿。
“送了?”
“送了。”
“送了好。”他把嘴里的东西换到另一边,拿下巴朝桥那头点了点,说四十号墩子有家炒粉的缺个人,夜里干,不要牌子,不看手,一晚上八十。
炒粉的老板姓什么陆迟一直没弄清楚,都叫他老板。他让陆迟管收碗、洗碗、剥蒜。剥蒜他会,在食堂剥过一筐。干到第三天夜里,老板说你这人话是多,手倒不慢。
白天没事。文宁出去找她的活,他一个人在外环那间屋里躺着,躺不住。
他是坐公交去的。没进地铁,地铁要过换乘通道。他认得那栋楼的后身,送菜的车每天早上从那条巷子进来,卸货口挂着一道塑料帘子,帘子后头是后厨,后厨过去是档口。他在那儿抽过烟,一根抽半个钟头,胖师傅骂过他。
十一点四十,他站在卸货口对面的墙根底下。帘子让风掀起来,放下去。
掀起来的时候他看得见一条缝。不锈钢的台子,一排菜盆,一个人背朝着这边站在凉菜那一格后头,白帽子,白围裙,带子在后腰上系了个死扣。他系围裙就是系死扣,老解不开,天天拿牙咬。
那个人右手拿勺,左手扶着盆沿。扶盆的那只手上有两根指头是翘着的,挨不着盆。
十一点五十二,那个人把勺子举起来晃了晃。
玻璃外头排着队,他看不见排队的是谁,只看见一只托盘伸过来,端托盘的是右手。那个人往盘里打了一勺拍黄瓜,又添了半勺。
陆迟把后脑勺靠在墙上。
“你杵在这儿干什么?”
胖师傅从帘子里出来了,手上捏着根烟,还没点。他看着陆迟,眉头拧起来。
“档口不要人了?前头排着队呢,你——”
他说了半截。他回过头,把帘子掀开,朝里头看。看了有一会儿。又转回来看陆迟,从脸看到手,看到脚上那双鞋。
烟在他手指头中间折了。
陆迟想说句什么。想说师傅我转正的表填了没有。出来的是:“师傅,那袋花生米我吃完了。”
胖师傅把折了的烟扔进沟里。他进去了。过了一阵帘子又掀开,他端着个饭盒出来,往陆迟手里一塞。饭盒是烫的。
“吃了走。”他说,“往后别上这儿站着。让人看见,里头那个不好做。”
“他干得行吗?”
“上礼拜转的正。”胖师傅说,“切不了,打菜打得匀。”
帘子放下来了。
陆迟蹲在墙根底下把那盒饭吃了。二号套餐,红烧鸡块,炒豆芽,米饭压得很实,角上一格拍黄瓜。黄瓜切得厚。
他把饭盒在卸货口的水龙头底下冲干净,搁在台阶上,扣着。
晚上文宁回来得晚。她找着活了,给桥底下几个摊子记账,一个摊子一个月一百五。她问他白天干什么了。
“我转正了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
“我。里头那个。涨四百,能申请单间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去灶上给她热粥,背朝着她,拿勺子在锅里搅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,“他切不了菜,打菜打得挺匀。”
第 42 章 记账
卖时辰的那个女人不会算账。她知道哪个罐子里是哪年的,知道整点的多少钱、带分钟的多少钱,可是一个月下来进了多少出了多少,她拿瓜子壳摆了一桌子也摆不明白。
文宁给她记。也给隔壁挂照片的记,给卖名字的记,给河城人那个摊子记。一个摊子一百五,月底给现钱。她带一个硬皮本,一支笔,傍晚来,挨个摊子坐一会儿,把当天的数抄走。没有人问她是哪儿来的。
这份活是她跑了好几天才找着的。头两天她去的是正经地方。出站口对面有家代账公司,门口贴着招人,要会做账的。她进去,管人事的女孩看了她的身份证,挺高兴,让她填了表,说明天早上九点来办入职。
第二天她九点到的。女孩拿着她那张表从里间出来,没让她坐。
“姐,你社保增员报不上去,系统说原单位还在交。”
“哪个单位?”
女孩念了一个名字,是总部的全称。“缴到上个月,一个月没断。那边没离吧?没离我们这边办不了,你先回去把那边辞了再来。”
她说好。出来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
七月记到八月,八月记到十月。天凉了,她把那件灰蓝的外套又穿上了。
陆迟的钱搁在一个饼干盒里。一晚上八十,他天亮回来先数,数完了压在床底下。数钱的时候他话最多,说老板夸他颠勺有架子,说开春了想让他上灶,说上了灶一晚上一百二。
“上灶要牌子吗?”她问。
“要什么牌子。”他把盒盖按上,“桥底下谁有牌子。”
他往床上一躺,脚又搭到了外头。
“攒够了换张长的。”他说,“一米八的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那层东西在他身上,在城里她看不见。
入了冬,盒子里的钱他不让动。她在桥底下给他买了件旧棉袄,二十五块。他穿上在屋里走了两圈,说北边的冬天也就这样。
本子上的数她是不想看的。她只管抄,抄完合上。可她是干这个的,数自己会往眼睛里走。
带分钟的时辰,七月一卷卖八百,入了冬两千二,还得订。
有一回是个抱孩子的女人。在摊子跟前蹲了半天,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三张一百。罐子里多了一卷,红纸是新的。
“记上。”卖时辰的女人说,“收,三百。”
“多大的?”
“你管多大的。”她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,“带分钟的,好卖。”
文宁在收那一栏底下写了三百。字是齐的。
卖名字的那个摊子收旧牌子。巴掌大的白牌子,灯灭了的,论斤收,收来磨掉字再卖。送牌子来的是个穿灰工装的,骑三轮,卸了货不走,蹲在墩子底下抽烟,跟摊主说今年桶不够用,后勤又买了一批。
墩子底下那排塑料凳,七月她头一回数是十四张。现在她不数了。还有坐不上的,靠着墩子站着,脖子上挂着牌。
本子最后一页她另起了一栏,不归哪个摊子。陆迟问过她记的什么,她说记着玩。
“船什么时候来?”她问过卖时辰的女人。
“年前吧。年年是年前。”女人嗑着瓜子,“今年得来条大的。”
她妈隔几天来一条消息。你爸的本子记完了一本。你屋顶上那一圈他也记上了,拿尺子量的。天冷了。楼底下有人摆摊卖烤红薯,专门卖给来看那道缝的。
有一条底下已经有了回复。知道了妈,你们也多穿。时间是中午十一点五十三。
那个钟点她在公交车上,手机在兜里。
回的那句是她会说的话,标点也是她的打法。
月底她去取钱。明细上多了一行,转入,五百。附言三个字。
够不够。
她在取款机跟前站着没走。钱她取了。附言没有地方回。
礼拜天两个人不干活。头两个月他们哪儿也不去,后来文宁想出一个去处。
坐长途车,出城,过头一个收费站就下。站台边上有个卖茶叶蛋的棚子,他们在棚子底下坐一个钟头,再坐回城的车回来。来回二十四块。
陆迟头一回问她这是干什么。她说你坐着,别动。
卖茶叶蛋的是个胖女人,坐在小板凳上,锅底下的火一直不灭。来了三四回,她认得他们了。
“你们俩到底干啥的?”她说,“礼拜礼拜来,来了也不坐车,坐一钟头又回去。”
“看风景。”陆迟说。
“这儿有啥风景,收费站。”她往锅里添了一勺酱油。
后来她不问了,看见他们下车,先捞两个蛋搁在锅沿上。
出了城她就看得见了。
十月那一回她看完,去锅沿上拿了蛋,剥了一个给他。
“到哪儿了?”他问。
“眉毛。”
“哦。”他把蛋接过去,“你还真说。”
“你让我说的。”
他吃着蛋,朝回城的方向看。收费站的栏杆抬起来,落下去。
“进去就没了。”他说。
“进去是我看不见了。”
“一样。”
回城的车上他睡着了。车过收费站,她看着那层东西从他眉毛上、头发上、肩膀上一下子没有了,T恤还是T恤。她把脸转向窗外。
外环的山不高,爬半个钟头到顶。十月有一个礼拜天他们没坐车,爬了山。山顶上看得见整座城。楼是外头高,里头矮,最当中一圈蓝的,蓝的里头她看不清是什么,像是什么也没有。有一条高架从城东通到城西,那圈蓝的在高架北边,离着一截。
入冬以后她一个人又上去了一回。
高架从那圈蓝的当中穿过去了。桥上还有车在走。
第 43 章 回潮
雾是下午三点多起来的。
那天是腊月初几,礼拜四。她到桥底下比平常早,卖时辰的女人要她帮着盘年底的货。罐子一只一只打开,红纸卷倒在塑料布上,两个人蹲着数。
先是墩子上的红漆号看不清了。然后是隔壁铁丝上的照片。女人抬头骂了一句这什么鬼天,接着数。
文宁的脚底下硌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。水泥地上有了缝,缝是横平竖直的,一块一块,是石板。她踩着的那一块当中凹下去一道。
五月在那个镇子上,起雾以后也是脚底下先变。
“别数了。”她说。
女人已经站起来了,瓜子撒了一地。她朝着雾里看,脸上是文宁没见过的样子。
雾里有一间铺面。卷帘门半开着,门口支着一只打气筒,地上一盆水,水里泡着一截内胎。有个男人蹲在盆边上,背朝着这边。
“老宋?”女人说。
那个男人把内胎从水里拎出来,凑到眼前找眼。
“他那个铺子十二年前就拆了,”女人说。她是在跟文宁说,眼睛没有挪开。“拆了第二年人就没了。我说了他多少回,叫他别蹲着,蹲久了起来头晕……”
她走过去了。走得不快,走到一半拿手拢了拢头发。
文宁喊了她一声,喊的是老板娘。她不知道她姓什么。
桥底下到处是脚步声。挂照片的那个摊主走了,卖名字的走了,三轮车斗里写作业的小孩让他妈牵着走了,本子还摊在车斗里。没有人跑。有人一边走一边哭,有人在笑,喊着她没听过的名字。塑料凳上那些等船的人都还坐着。他们朝雾里看一看,又把头低下了。
她往四十号墩子那边去。陆迟在那边。
雾里的东西越来越多。一排梧桐。一个公共汽车站,站牌是铁皮的。一栋四层的红砖楼,每个窗户外头都挑着晾衣竿。这些东西是从城当中那个方向漫过来的。山顶上看见的那一圈蓝的,就在那个方向。
“姐!”
小潘从雾里钻出来,工牌还挂在脖子上,手里捏着半杯奶茶。
“楼上都下来了,说外头起大雾,可好看了。”她喘着气,上上下下看文宁,“姐你什么时候下来的?你怎么换了身衣服?你中午不是穿的……”
她说了半截,歪着头。
“你怎么瘦了?”
文宁的嘴张着。
小潘已经不看她了。她侧着耳朵,朝着雾里。
“阿婆叫我呢。”
“哪个阿婆?”
“染坊弄的阿婆呀,圆子那个。”小潘笑了,“她怎么搬到这儿来了。”
“小潘。别去。”
“我就去吃一碗。姐你等我,一会儿就回。”
她把奶茶塞到文宁手里,走了。雾里有一条弄堂,窄的,两边是木板的门脸,檐底下晾着蓝布。她走进去,拐了个弯。
奶茶是温的。
文宁站着。四十号墩子就在前头,再走几十步。她该去找他。这个她知道。
她是这时候看见那排平房的。
一排六户,一家一个小院,院墙一人多高。从左边数第三家,屋檐底下有一只灯泡,十五瓦,亮着。
她七岁以前住在那儿。
院门开着。院子当中的雪扫开了一块,露出砖地。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,背朝着门,面前一沓黄纸。她在数。数得很慢,一张,一张,数完一小沓,搁在一边。
奶奶是她上初二那年走的。
文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院门口。奶茶不在手里了。
老太太没有回头。她把手里那一沓数完,放下。
“问着了。”她说。
文宁的手扶在门框上。门框是木头的,漆是绿的,她小时候拿指甲在上头抠过一个坑。坑还在。
后头有人在喊。喊的是她的名字,喊得很急,是陆迟的声音,隔着很厚的雾。
她听见了。
她迈过了门槛。
第 44 章 盐
陆迟追到那个门口的时候,门已经关上了。
是一扇绿漆的木门,嵌在一人多高的院墙里。他拍门,拿肩膀撞,门不动。他绕着墙走,想找个矮的地方翻过去,走出去十来步,回头,门不见了,墙也不见了,雾里是一栋红砖楼。
他站在原地喊她。喊了有几十声,嗓子劈了。
到处是人。都往一个方向走,从他身边过去,没有人看他。有个老头走得慢,陆迟抓住他的胳膊问,看见一个穿灰蓝外套的女的没有。老头说我找我老伴,她在前头等我,你别拉我。
他松了手。
他是真不认路。平常不认,雾里更不认。他转了三圈,转回了那栋红砖楼底下。他蹲下去,两只手抱着头。
蹲着的时候他听见了水声。
很轻,哗,哗,是水拍在石头上。大城那条江他听过,江是闷的。这个声音脆,窄。
他顺着声音走过去。
是一条河。两丈来宽,两边砌着石头驳岸,水是绿的,往一个方向流。这座城里没有这么一条河,他在这儿住了大半年,没有见过。
有河就行。
他沿着驳岸走。水往哪边流他往哪边走。走过一座石桥,他没上去。走过一排吊在水上的木头房子,有人在窗户里喊他,喊的是后生,进来坐。他只管走。
河拐了一个弯。弯过去,岸上是一排平房,六户,院墙一人多高。从左边数第三家,檐底下亮着一只灯泡。
院门是开的。
她坐在院子当中的一张小桌子跟前,背朝着他,在吃东西。一个老太太跪在边上的砖地上,面前摞着黄纸,一张一张地数。
“文宁。”
她夹了一筷子菜。
他走进去,走到她跟前,蹲下来看她的脸。她的眼睛是睁着的,看着碗。碗里是面条,卧着一个鸡蛋,汤上漂着葱花。她吃得不快不慢,一口嚼很多下。
“文宁。是我。你看我。”
她把鸡蛋夹成两半。
他抓她的肩膀,摇,她手里的筷子没掉。他把碗夺过来,她的手还举着,手指头是端碗的样子。
他不知道怎么办。他这个人一没办法就干不相干的事。他端着那只碗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没有味。
热的,稠的,葱花嚼得出是葱花,可是嘴里什么也没有。
抽屉里买的盐不咸,放多少都不咸。
他把碗搁下,两只手去掏外套的兜。左边兜里是一包盐,右边兜里也是一包。加碘的,三块五。老韩的篮子礼拜二吊下来过,他买了,还没顾上送。
他拿牙把袋子咬开,倒了一撮在手心里,捏住她的下巴。
“张嘴。”
她不张。他把那撮盐抹在了她的嘴唇上。
她的舌头出来,舔了一下。
她的脸皱起来了,整张脸,眉毛鼻子往一块儿挤。那只端碗的手落下来,落在桌子上。
“咸。”她说。
她抬起头,看他,又看那个院子,看檐底下的灯泡。她看见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人。
“她还没说。”她说,“她说吃完了告诉我。”
“走。”
“她说问着了。”
“走走走。”
他把她拽起来。她腿是软的,站不住,挂在他胳膊上。他架着她往院门走。
院门关着。
他没听见它关。绿漆的木头,一人多高,没有闩,没有锁,就是关着。他推,拿脚踹。他回头看,老太太还在数,头都没抬。她手边那一摞已经很高了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开开门。”
一张。一张。
他跟了师傅七年。
他把文宁靠在墙上,掏兜。他妈给的那卷钱,还剩小半卷,他搁在老太太膝盖跟前的砖地上。老太太的手从钱上头过去,拿了下一张纸。
表。他把那块十五块钱的电子表撸下来,屏上是一点五十二。搁下。
一张。一张。
钥匙,打火机,半包烟,剩下的盐。他都搁下了,摆了一小排。
他把钱包掏出来。身份证。身份证后头夹着一张对折的红纸条。
他把它抽出来,打开。年,月,日,三点零七分。七的那一横上带着个小钩。
他看了看那行字,放在了黄纸旁边。
老太太的手停了。
她把那张红纸条拿起来,在膝盖上抹平,搁在她那一摞黄纸的最上头。
一张。
院门开了一条缝。
他把地上那一小排东西划拉回兜里,回身去抓文宁的手。她的手是冰的,潮的。他攥住了,攥得很死,拉着她从门缝里挤出去。河就在外头。
“别松。”他说。
“你认得路?”
“有河。”
他拉着她顺着驳岸往回走。水往那边流,他们往这边走。她走得跌跌撞撞,他只管攥着那只手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脚底下的石板没有了,是水泥地。雾薄了。红漆的号从墩子上显出来,四十,四十一。
他站住了,弯着腰喘。
她的手还在他手里。
“陆迟。”她说,“你把什么搁那儿了?”
“一张纸。”他说,“写的什么来着。”
他直起腰来,朝四下里看了看。
“今天几号?”
第 45 章 招聘
傍晚雾散了,散得很快。
桥底下的摊子都还在。玻璃罐子,铁丝上的照片,钉着白牌子的木板,三轮车斗里那本摊开的作业。炒粉的锅里还有半锅粉,凉了。
人少了一多半。
卖时辰的女人没有回来。红纸卷还撒在塑料布上,文宁蹲下去,一卷一卷捡回罐子里,盖上盖。她不知道该交给谁。
塑料凳上那一排人倒是都在。他们朝空了的摊子看了看,有一个站起来,走到炒粉摊跟前,拿起锅铲,把那半锅凉粉热了,分给凳子上的人吃。
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出站口。
招聘的屏在滚。后勤,财务,客服,保洁,司机,一行撵着一行。屏底下站着人,仰着头看,有的拿手机拍。
几千只脚从换乘通道里出来。步子还是一个步子,只是稀,前后两个人中间空出来一截,后头的人往前赶半步,把它补上了。
通道口站着一个女人,五十来岁,两只手举着一张打印的纸。纸上是小潘的照片,工牌上那张,笑着。底下一行黑字:寻人。潘晓雨。腊月初三下午三点后在总部楼下走失。
人从她两边过去,步子一点没乱,没有人停。
文宁停了。后头的人撞了她一下,绕过去了。
女人看见有人停,把纸往她跟前送。“你见过她没有?”
“见过。”
女人的手抖了一下。“在哪儿?”
“桥底下。”文宁说,“她说去吃一碗,一会儿就回。”
“吃什么?去哪儿吃?”
染坊弄,阿婆,酒酿圆子。文宁一样也说不出口。
“你说呀,哪儿?”
后头又有人撞上来,这回是一群。她让人推着往前走了几步,再回头,那张纸已经隔着十几个人了,举得高高的,在人头上面。
第三天屏上不滚了。地铁照旧不晚点。街上的店开了一多半,关着的卷帘门上贴着红纸,旺铺转让,接手即可营业。桥底下来了新的人摆摊,卖袜子的,卖烤肠的,灯是白的,喇叭很响。
回外环的公交走高架。车开到城当中,两边是蓝铁皮,一人多高,一节一节连着,看不见头。有一节没扣严,车从那条缝跟前过去,她看见里头是一排梧桐,腊月里,叶子是绿的。
罐子是第四天来人领的。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,羽绒服没拉拉链,坐了一夜车,鞋上都是泥。他蹲下去拧开一只罐子,看了看里头的红纸卷,又拧上。
“跟她说了多少回,”他说,“回家,回家。她说这儿钱好挣。”
文宁把本子翻给他看。有两笔赊的,一笔四百,一笔一千一,名字都记着。他摆摆手,说人都找不着。
他从羽绒服里掏出一百五,压在本子上,把罐子摞进一只纸箱,抱起来走了。
后来摆这个摊的是他。
领罐子那天是礼拜天。下午她去取钱。工资卡上多了一笔,八百,摘要写的是留岗补贴。
没有附言。
夜里她在本子最后一页添了一行。
礼拜四是元旦,城里放假一天。公交上挂了红拉花。高架两边的蓝铁皮上新喷了红字,一节一个字,车开过去,她一个一个认,新年新气象,后头还有,车拐下去了。桥底下那天人比平常多,卖烤肠的把喇叭里的叫卖换成了歌,一晚上就放那一首。
从雾里出来以后,陆迟就不大对。
头一天夜里他问了她四回今天几号。她答了四回。第四回她说你是不是吓着了,他说没有,就是老记不住。
第二天他炒粉放了两回盐。
第三天早上他坐在床沿上穿鞋,穿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我多大了?”
“三十一。过了生日,三十二了。”
“三十二。”他点点头,“那我是哪年生的?”
她说了年份。
“几月?”
“十一月二十三。”
“哦。”他把鞋带系上了,“这日子好记。”
他站起来,去灶上烧水。她坐在床上看他的后背。
她低头找袜子。找着了,抬起头。
灶跟前站着一个人,在往暖壶里灌水。个子高,穿着一件洗松了的T恤。她看着这个人,有那么一下,不知道他是谁。
他转过脸来,冲她笑了笑,眼角有笑纹。是陆迟。左边眉梢上有一颗痣。
她把那颗痣又看了一遍。
“怎么了?”他说。
“没怎么。”
她把眼睛挪到袜子上,穿了一只,再抬头。
又是那一下。
夜里她去桥底下接他。四十号墩子的灯泡底下有好几个人在忙,系着围裙的,端着碗的。她站在几步以外,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了两遍,没有认出来哪个是他。
“这儿呢!”
有个人朝她挥手,手上都是洗洁精的沫子。挥的是左手。那只手上有两根指头伸不直。
她走过去。
“你这个老年人,”她说,“记性真差。”
“我才——”他说了两个字,卡住了,拿沾着沫子的手背蹭了蹭额头,笑了。“我多大来着?你早上刚跟我说的。”
第 46 章 用过的
他见谁都帮。
桥底下新来的卖袜子的不会支棚子,他去支。卖烤肠的煤气罐空了,他扛着罐子走了两站地去换。有个等船的老头凳子腿裂了,他拿铁丝给缠上,缠完了蹲在那儿跟老头说话,说了有半个钟头,老头眼睛看着地,他说他的。
一天夜里她记完账回来,床底下那个饼干盒是空的。不是轻了,是空的,盒底上粘着一粒米。
他在灶跟前热粥。她把盒子端过去给他看。
“钱呢?”
他看看盒子,又看看她。“什么钱?”
“你炒粉挣的。一晚上八十,你天天数。”
“哦——”他把勺子搁下,想了想,“是不是那个修车的……还是卖袜子的那个?”他自己也拿不准,笑了一下,“反正是给人了。人家比咱们难。”
“你要换床的。”
“换床干什么?”
她把盒子搁在桌上。
他顺着她的眼睛去看那张床,一米五的,铺得平平的。他走过去躺下,脚搭在外头,躺了一会儿,自己笑起来。
“是短。”他说,“我怎么才看出来。”
第二天她从桥底下捡回来一块砖,搁在床尾,砖上垫了件旧T恤。夜里他的脚就搁在上头。
有两回她在四十号墩子找不着他。他在那排塑料凳上,跟等船的人坐在一排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她把他叫起来。他说这儿凳子挺舒服,坐着不想动。
往后她收了摊就先去凳子那儿看一眼。
七十三号墩子的摊主来买过一回炒粉,站在锅跟前跟他说了一长串,是河城话。陆迟端着锅,笑眯眯地听完了,回过头问文宁:“他说的什么?”
摊主看看他,又看看文宁。粉没要,走了。
有一天早上她醒得比他早。他睁开眼,看了她一会儿,坐起来,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。
“你是……”
她躺着没起来。
他看看屋里,看看床尾那块砖,又看她。脸上是客客气气的为难,跟他在桥底下问人家要不要搭把手的时候一个样。
“我是不是走错屋了?”
“没走错。你住这儿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下床去烧水。走到灶跟前,他回过头来。
“文宁,暖壶呢?”
她把暖壶递过去。那天她没去桥底下。
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又来过一回。腊月里,孩子裹在一床小被子里,脸露在外头,睡着。她在卖时辰的摊子跟前站着,这回没蹲。
摊子现在是卖时辰那女人的儿子在摆。她跟他说秋天卖过一卷,想买回去。
“哪年的?”
她说了年份,又说了钟点,几点几分,说得很快,像是在家里背过好几遍。
他拧开罐子翻。翻出来一卷,红纸已经旧了,皮筋换过一根。
“两千二。”他说。
“我卖的时候三百。”
“那时候是那时候。”他把那卷纸捏在手里,没往外递,“带分钟的,现在都得订。”
女人把孩子往上颠了颠。孩子没醒。她从怀里掏出来一沓钱,一百的,五十的,还有十块的,在摊子上摊开,数了一遍,又数一遍。
文宁就坐在隔壁。她不用数,一眼就看得出来,六百出头。
“差得远呢。”儿子说。
女人把钱一张一张收回去,叠好,揣进怀里,抱着孩子走了。走到四十号墩子那儿,她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,拿手指头碰了碰,又接着走。
那天卖时辰的摊子没有进,也没有出。文宁在那一栏底下什么也没写。
邵总是腊月二十几的一个夜里来的。
文宁先看见的是车。黑的,停在桥墩外头的辅路上,没熄火,车牌是小城的。然后才是人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,胳膊上搭着那件夹克,人比夏天又小了一圈,头发全白了。
她坐在挂照片那个摊子后头,本子摊在膝盖上。她没有动。
他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问,问的是同一句话,隔着两个墩子她听得见。
“三点零七分的。十一月二十三。有没有?”
卖时辰女人的儿子把罐子挨个拧开翻了一遍,说带分钟的早订出去了,这个钟点的他压根没见过。
邵总往下一个摊子走。
陆迟是自己迎上去的。他抱着一摞碗从墩子后头出来,看见那件大衣,站住了,脸上一下子亮了。
“老板!您找人啊?找三点零七的?”
文宁把本子合上了。她站起来,往那边走。
“我好像就是。”陆迟扭过头来找她,“文宁,是我吧?你早上跟我说的,三点零七。”
邵总转过身来。
文宁站住了,离着五六步。她看见邵总的眼睛落到陆迟脸上,搁不住,滑开了,落回来,又滑开。
“小陆?”他说。
“哎。”陆迟答应得很脆,“您认识我?”
邵总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来看文宁。他认得她。
“他卖了?”
“没卖。”
“那他这是……”
“搁在一个地方了。”她说,“换我出来的。”
他没有问是什么地方。起雾那天的事电视上播过,说是罕见的平流雾。
他在炒粉摊的塑料凳上坐下来。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的油水里。
“用过的不行。”他说,“我问过了。”
“老板您吃了没有?”陆迟已经把碗放下了,在围裙上擦手,“我给您炒一个。不要钱,我请。”
他去开火了。锅铲响起来。
文宁站着。她想过很多回再见到这个人会怎么样。怕过,夜里梦见过那辆车。眼下他就坐在跟前,夹克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着,手背上全是斑。
“你爸天天去。”邵总说。
她没想到他说这个。
“带个本子,在楼底下站着。起先是记那道缝。后来不记了,带的是卷子,高二的物理卷子。他在底下念题,邵阳在上头答。答错了他还骂。”
“他上课就那样。”
“我儿子还在上头。喊得应。”他说,“上礼拜他在上头喊,说爸,我这回做对了一道大题。”
他的嘴角动了动。
粉端过来了。陆迟把筷子在碗沿上摆齐,又去拿了一碟辣椒,搁在他手边。
邵总看着那盘粉,看了一阵。
“我不找了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大衣的下摆上挂着油。他走到辅路上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车灯亮了,车顺着辅路往出城的方向开,开得很慢。
陆迟在围裙上擦着手,看着那辆车拐了弯。
“这老板人挺好的,就是吃得少。”他说,“他找谁来着?”
“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着了没有?”
文宁把那盘没动的粉端过来,坐下吃。盐他又放了两回。她吃完了。
第 47 章 二十九
城是一天一天空下去的。
二十五,公交车上有了座。二十六,楼底下那家面馆贴出一张纸,初八开张。二十七,房东走了。到二十八夜里,这一片自己盖的楼只剩他们这一扇窗亮着。
二十六那天夜里陆迟不大对。炒粉的老板回了老家,摊子不出,他在屋里坐着,隔一阵站起来,走到门口,站一站,又坐回去。她问他要干什么。他说不知道,老觉得有人在等他。
她把门闩上了。
后半夜外头有脚步声。从楼底下的巷子过去,往江那边,很多人,没有人说话,鞋底落在一个点上。陆迟坐在床沿上,两只脚跟着点地。她过去,蹲下,两只手按住他的膝盖,按到外头没有声音了。
船就是那天夜里来的。她是第二天听卖烤肠的说的。说是一条大的,比往年的大出一倍,靠在江边上装了大半夜,还是没装下,剩下的人顺着江堤往下游走了。
“走到哪儿去?”
“那谁知道。走到哪儿算哪儿呗。”卖烤肠的在拆棚子,“我明天也走。你们不回?”
“不回。”
“留守啊。留守钱多。”
塑料凳摞在墩子根上,摞得一人多高。
二十八早上她去出站口站了一会儿。出来的人各走各的,有人拖着箱子,轮子在地砖上响。她听了一阵,听不出一个步子来。
从出站口出来,她又坐车去了长途站。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里头有人在扫地,说二十九没车了,初三再来。门口蹲着几个开私家车的,见人就问走不走。有一个说二十九早上还能跑一趟,出了收费站往南,一个人三百,先给一百。她给了。他拿圆珠笔把号码写在她手背上。
她妈的消息这几天来得密。
你爸的本子记满了,又买了一本。
现在不记缝了,记那孩子哪道题错了。
过年别回来了,路上人多,票也贵。
哦今年没有三十。
最后这一条底下已经有了回复。不回了妈。年底关账,要留下加班,三倍工资。
文宁把那行字看完,在底下又打了一行。我也不回。
她妈回得很快。知道了知道了,说一遍就行。
夜里陆迟睡了,她把硬皮本翻到最后一页,又添了一行:留守,三倍。添完在底下画了一道线。线底下该写合计的地方,她空着。
二十九是个晴天。天不亮她把陆迟叫起来,两个人到路口等那辆车。等到八点,拿手背上的号打过去,是空号。陆迟蹲在路牙子上,说那就不走了,过年哪儿都一样。她把他领回去,按在床上,被子盖好。
她揣着两包盐去了老房子那边。有半年没来了。草还是那么齐,四边的路上没有人,一个也没有。她从当中穿过去,走到那栋楼底下,仰起头。四楼的窗户关着,蒜苗在玻璃后头,是绿的。
她喊了一声韩师傅。
窗户开了。老韩还是光着膀子,胳膊肘往窗台上一支。
“喊什么喊!听得见!”
篮子一顿一顿地下来了。里头一张二十块钱,石头压着,烟盒纸上三个字:饺子皮。
“盐我带来了,两包。”她说,“饺子皮今天买不着,外头的店都关了。”
“关了?”老韩朝远处看了看,“哦,过年。那算了,抽屉里也有,就是不筋道。”他低下头来看她。“那个切墩的呢?手好了没有?”
“弯着好的。”
“弯着不碍事!叫他初二来吃饭,街上的饭店初二开张,掌勺的问了他几回了!”
她把盐放进篮子里。篮子上去了。
“钱!”老韩在上头喊,“盐钱你不要了?”
“下回一块儿算。”
窗户关上了。
回去的车路过总部,她下了。
楼的玻璃是暗的,一层一层暗上去。十四层,从左边数第六扇,亮着。
后身的卸货口停着一辆送菜的车。胖师傅一个人在卸,一筐一筐往帘子里搬。他看见她,直起腰来,两只手在围裙上抹。
“你怎么下来了?”他说,“中午的饭我给你们送上去,不用下来。四十几个人,我一个人做得过来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
“小陆昨天走的。他妈一天三个电话催。你没去送?”
“没去。”
“他给你留了一盒凉菜,在冰柜里,盖上贴着你名字。”他弯腰去搬下一筐,“那小子。走以前跟我说了三遍。”
“师傅,手机借我使一下。”
“你的呢?”
“在楼上。”
他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她。屏上裂着一道,壳子是油的。他又去搬菜。
她拨的是自己的号。最后一位按下去以前,她停了一下。拨完了贴在耳朵上,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外套兜。兜里没有动静。
响到第四声,通了。
“喂,师傅?”
是她的声音。比她自己听着的尖一点,开口以前先吸一口气。她不知道自己说话是这样的。
“饭不着急,我们这边还得一阵。”
文宁攥着那只手机。
“喂?师傅?”
“你回家。”她说。出来的声音是哑的。“过年你回——”
“啊?你那边风大,听不清。”那头有键盘在响,有人喊了一声文宁,说三号凭证。“师傅我这儿关账呢,有事您发消息啊。”
断了。
她又拨了一回。响到头,没有人接。
胖师傅搬完最后一筐出来,她把手机还给他。他看了一眼屏,拿拇指按灭了,揣回兜里。
“谢谢师傅。”她说,“您过年不回家?”
“回什么家。”他把空筐摞起来,“四十几张嘴等着吃饭。上去吧,外头冷。”
帘子放下来了。她在墙根底下又站了站,才去坐回外环的车。
面是她和的。馅是白菜猪肉,肉是前天抢着买的最后一块。陆迟洗了手过来,站在案板跟前看了一阵。
“我是不是会包饺子?”
“你不会。你是南边人。”
“哦。”他拿起一张皮,“那我学学。”
他包了三个。馅放多了,边捏不拢,他拿手指头蘸了水去抹,抹得一手都是面。三个搁在盖帘上,都站不住,躺着。
“今年没有三十。”她说。
“少一天啊。”他看着那三个饺子,“那少的那一天上哪儿去了?”
“没有上哪儿。就是没有。”
他点点头。
天黑下来了。山底下那条路上,环卫的车今天没有出。城那边的灯比哪一天都少,隔很远才有一粒。
“都回家了。”陆迟说。
水开了。她把饺子下进去。他包的那三个她没下,说留着明天早上煎。
两个人吃完了,碗是他洗的。他擦着手从灶那边过来,说上山吧,山上看得见放炮,他好像还没见过北边人放炮。
她把灯关了。
第 48 章 没有三十
山上有风。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,找了块平些的石头,拿袖子掸了掸,叫她坐。两个人挤在一块石头上。
城在底下,是暗的。楼只看得出一个一个的黑影子,每一栋的顶上有一粒红灯,一明一灭。亮着的窗户东一扇,西一扇,隔得很远。
“哪儿放炮?”陆迟问。
“还没到点。”
山底下有一户人家没走,电视开得很响,是晚会,声音顺着风一截一截地上来。有人在唱,有人在笑。后来是很多人一起数数。
十。九。八。
陆迟跟着数,数出了声。
七。六。五。四。
三。
二。
二。
他停了,扭过脸来看她。
二。
电视里那些人还在喊,很齐,很高兴,喊的是同一个数。没有人笑场。她掏出手机。十一点五十九。那个五十九她看了很久。
“卡了?”陆迟说。
是从最当中开始的。
最里头那一圈楼,最矮的那一圈,顶上的红灯灭了一粒。隔了一下,旁边的一粒也灭了。接着是一整圈,一粒挨着一粒,像有人拿指头一粒一粒地掐过去。
灯灭了的那栋楼矮下去了。
它没有倒。没有歪,没有裂,没有一块东西掉下来。它是从顶上往下软的,顶上那一层坐进底下那一层,底下那一层再坐进更底下的,一截,一截,不紧不慢。隔着这么远,也该有一声传过来。没有。山底下的电视还在喊二。
楼矮下去的地方,顶上冒起来一点东西。细的,直的,往上走,走到很高才散开。
一栋。又是一栋。里头那一圈平了,外头一圈接上。
有一扇亮着的窗户,在七八层上。窗户里一张圆桌,一桌子人,有个人站起来夹菜,胳膊伸得很长。那些人是灰的。衣裳,脸,伸出去的那条胳膊,匀匀的一个颜色。
那条胳膊伸到一半,那扇窗户下去了。
总部那栋楼在外头第二圈。三十层,黑的,只有十四层左边亮着一小块。顶上的红灯灭了。最上头那一层开始往下坐。
她把眼睛闭上了。
再睁开,有一根细的东西正在往上走。
山底下那户人家的房顶上站着一个男人,一只手举着一把香,一只手牵着个孩子,脸朝着城这边。是从举香的那只手开始的。香头还亮着三个红点,手没有了,然后是胳膊。孩子仰着头看他。
电视不响了。
“下雪了?”陆迟说。
他伸出一只手,手心朝上,在接什么。没有雪。那只手是灰的。
她看他的脸。这些天她头一回把这张脸看住了。眉毛,眼睛,眼角的纹,左边眉梢上那颗痣,都在,哪儿也没有滑开。都是一个颜色。
“文宁。”他说,“今天几号?”
她张开嘴。二十九过完了。初一没有到。
“今天……”
他看着她,很有耐心,跟这些天每一回问她的时候一样。
他的肩膀先下去了。棉袄的肩膀塌了一块,像里头撑着的东西让人抽走了。他低头看了看,又抬起头,脸上是使劲在想一件事的样子。
“十一月二十三。”他说,说得很快,“三点零七分。你欠我——陆迟。陆地的陆——”
她去抓他的手。
抓着的是袖子。袖子里是空的。
石头上只有一件棉袄,塌着,一只袖子攥在她手里。袖口里漏出来的东西落了她一手,顺着腕子往上走,过了手肘,到了肩膀。她坐着。这一回两条胳膊都没有往下沉。很轻,什么分量也没有。
城是平的。没有一粒红灯。没有人放炮。
天上没有星星,没有云,也说不上是黑。
第 49 章 空城
天没有亮。也没有再黑下去。
她下了山。屋里的灯还能开,灶还点得着。盖帘上躺着三个饺子,边上的面干了,裂着口。她烧了水,把它们煮了。
没有味。皮是皮,馅是馅,嚼着什么也没有。
灶台上有半包盐,是他从炒粉摊上带回来的。她拿指头蘸了一点。咸的。她把那半包盐折好口,揣在兜里。
*
公交站的牌子在,车没有来。她上了高架,走在路当中。
楼都在。
夜里她看着坐下去的那些,一栋一栋,站得好好的,玻璃是暗的。没有风。她的鞋底在路面上响,响出去很远。
窗户里有人。一张圆桌,一桌子人,有一个站着,胳膊伸在半当中。灰的,不动。
头一个她碰的是个保安。在一栋写字楼的门口,坐在椅子上,帽子拿在手里,仰着脸看天。她叫了他一声。她伸手去拍他的肩膀。
椅子上没有人了。帽子也没有。椅子面上薄薄的一层。
往后她谁也不碰。
手机还有电的那几天,她往家里打过。听筒里一直是忙音。后来电没了,她把手机揣在兜里,没有扔。
*
换乘通道里的灯亮着一半。
她走进去,走了十几步才听出来不对。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。她站住,声音没了。再走,是她自己的鞋,左,右,左,右,踩的还是那个步子。
她换了个步子走。走不了几步,又回去了。
*
中庭那面墙上,四万多块牌子,没有一粒是亮的。
食堂的档口后头站着一个胖的,手里一把刀,案板上半棵白菜。
冰柜的门她拉开了。里头有一只饭盒,盖上贴着一条胶布,胶布上两个字。文宁。
她打开看了。拍黄瓜,切得厚,蒜放得多。
她把盖子盖回去,放回原来那一格,把冰柜的门关严了。
十四层。从左边数第六扇窗底下,有个人趴在桌上,脸埋在胳膊里,头发扎着。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蓝的外套。屏幕是黑的,桌角的筐里有几张单子。
文宁在隔壁那张椅子上坐下来。那是小潘的椅子,垫子上印着一只猫。
她坐了很久。在这儿没有法子知道是多久。筐里是几张,她没有数。
后来她站起来,把椅背上那件外套拿下来,抖开,盖到那个人背上。
外套落在了椅子面上。
*
她忘了他长什么样。
是哪一天忘的她不知道。记得的是话多,个子高,左手有两根指头是弯的。脸没有了。她闭上眼睛,那个地方是匀匀的一块颜色。
她去了桥底下。挂照片的那个摊子,铁丝上的一寸照还夹着,有几百张。她一张一张看过去,看完一遍,回头又看一遍。都是脸。她不知道哪一张该是。
她想起那面墙。他的牌子在十一层,偏左,魏姐指给他们看过。她从十一层的走廊栏杆上翻出去,踩着挂牌子的铁架,一只手抠住架子,一只手去够。左胳膊抬不到那么高,她换了右手。
牌子摘下来了。巴掌大,白的,底下一粒灭着的灯。上头有照片。
她把它揣在怀里翻回走廊,下到中庭的地面上,坐在地上,掏出来看。
是一张男人的脸。
她不认得。
*
没有天黑,她就数觉。睡一觉,拿钥匙在桥墩上划一道。钥匙是她爸那把车钥匙,一直在她兜里。
四十号墩子划满了。她划四十一号。
她往城外走过一回。顺着高架往东,走了两觉,走到那个收费站。栏杆抬着。棚子底下卖茶叶蛋的女人坐在小板凳上,锅里的蛋是灰的。她从栏杆底下过去,接着往东走。又走了两觉,前头又是一个收费站,栏杆抬着,棚子底下坐着那个女人。她没有再往前走。
盐吃完了。
鞋底磨穿过几回,她就进鞋店挑一双合脚的,钱压在收银的手机边上,那人低着头,灰的。衣裳穿烂了,她回了一趟十四层,把椅子面上那件外套拿起来抖了抖,穿上,袖子的长短是对的。头发长了她自己铰,有一回铰下来的搁在手心里,里头有白的。
外环那间屋她也回去过。床尾那块砖还在,T恤叠在上头。她躺上去,脚够不着那块砖。
老房子那片草地她去过一回。草在,楼不在,平地当中什么也没有。草上搁着一只竹篮子,里头一张二十块钱,拿石头压着。
她把兜翻遍了。没有盐。
*
墩子划到了六十几号。
她在找一样东西。找的是什么,她有一阵子想不起来,只记得两个字。她怕这两个字也没有了,拿钥匙把它划在墩子上,划得很深。
话多。
*
划到七十三号墩子,有一觉醒过来,她听见了水声。
很轻。窄的,脆的,是水拍在石头上。
这座城里没有这么一条河。
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话。是谁说的,在哪儿说的,她都想不起来了。话还在。要是丢了,找条河。
她站起来,顺着那个声音走。一条两丈来宽的河,石头驳岸,水往一个方向流。她沿着岸走,水往哪边她往哪边。
河宽了。驳岸没有了,是土坡,坡上有草。草是乱的,高高低低。
天上有了颜色。
前头有人在放炮。
第 50 章 初一
放炮的是几个半大孩子,在江堤上,把炮插在土里,点着了就跑。
她从坡底下走上来。有个小的跑得慢,一头撞在她腿上,仰起脸来看她。
“阿姨过年好!”
他跑了。
堤上有一间小卖部,开着半扇门,门口挂着一只红灯笼。她进去,在柜台跟前站了一阵才说出话来。嗓子是哑的,头几个字不成声。她问能不能借根线,充个电。
店主是个女人,嗑着瓜子看电视,从柜台底下扯出一根线递给她。电视里在重播晚会,很多人一起数数,三,二,一,然后是满屏的花。
手机亮了。
正月初一。上午九点十四。
柜台上摞着一摞小圆镜,五块钱一面。最上头那一面朝着她。
镜子里那个人的头发白了小一半,拿皮筋扎在后头。眼角往下走了,嘴边上有两道。这张脸她见过。她上初中那几年,她妈四十出头,就是这张脸。
她把镜子扣过去了。
她拨了视频。响了七八声。
接起来的是她妈,系着围裙,手上有面,身后的桌子上摆着盖帘。
“喂?”她妈把脸凑到屏跟前,“你找谁?”
“妈。”
“你是哪位?”她妈扭头朝屋里喊,“老文,宁宁的手机怎么在别人手里?”又转回来,嗓门高了。“宁宁呢?你让宁宁接。”
“妈,是我。”
屏晃了一阵。她爸把手机接过去了。他戴着老花镜,手机拿得很远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问。
“宁宁。”他说。
“爸。”
“吃了没有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先去吃。”他的嘴还张着。“车……”他说了一个字,摇了摇头,“不说车。先吃饭。”
她妈在边上说这是谁呀,你跟谁宁宁宁宁的。他把屏转过去,对着她。
“你看清楚。你听她叫你。”
“妈。”
她妈看着屏。看着看着,手上的面蹭到了脸上。
“这才几天?”她妈说,“上回视频是腊月二十几,这才几天?就一晚上……”
后头的话听不清了。她爸把手机拿了回去。
“你那边要是冷,就回来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妈哪儿也不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朋友呢?话多的那个。”
“爸,我先挂了。”
她挂了。
店主一直在看她,瓜子不嗑了。她从货架上拿下来一个面包,一瓶水,搁在柜台上,说大过年的,拿着吧,不要钱。
文宁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。面包是甜的,甜得她两边腮帮子发酸。她吃一口,停一阵,拿手背去擦嘴,擦了一脸。
初三长途站开了门。她买了一张回小城的票,坐在候车室里。广播喊了两遍,检票口的人走光了,栏杆放下来。那张票她捏在手里,捏到边上软了。
*
人是初七回来的。
她站在出站口对面。头一班车出来的人是乱的,各走各的,拖着箱子,拎着腊肉。到第三班,有几个人的脚落到了一块儿。到中午,换乘通道里出来的是一个步子了,比年前稀。
城当中那几圈围着蓝铁皮。铁皮是旧的,生了锈,上头印的楼盘广告是好些年前的。外头的楼都在。她看着总部那一栋,从底下一层一层往上数,数到二十六,到顶了。
进进出出的人没有一个抬头。
招聘的屏从早滚到晚,屏底下站满了人。
“财务那层听说要招一整层。”
“他们那层留守的十一个,一个没剩。”
“三倍工资呢。”
“今年名额多。我表弟一直想进来,我叫他赶紧投。”
“那得快,过了十五就满了。”
中庭里架着升降车,两个穿灰工装的在上头摘牌子。灭了灯的牌子扔进铁桶,一桶满了推走,再换一只空的。她隔着大堂的玻璃看。数到四十几桶,天黑了,升降车还没有收。
第 51 章 稳
初八,七点三十八,她进站。
身上是那件灰蓝的外套。工牌往闸机上一贴,绿灯,杆子开了。
换乘通道里几千只脚,一个步子。她走进去,头一步就落在了点上。
中庭的升降车还架着。那面墙比年前矮了一截,顶上是新封的板。二十层往上有一块灭着灯的牌子,穿灰工装的人伸了手,正要摘。
那一粒亮了。
摘牌子的人把手缩回去,朝底下看。底下的人摆了摆手,升降车往边上挪开了。
十四层。靠窗第六张桌子。椅子是空的,椅背上什么也没有搭。她坐下,开机,密码还是那一个。
“文姐过年好!”
隔壁坐着个新来的姑娘,二十出头,工牌的带子还是硬的。椅子上的垫子换了,不是那只猫。
“我叫小梁,魏姐说让我先跟着你。”
“好。”
小梁看她。看她的头发,看她的脸,看得久了一点。
“文姐你也是留守的吧?他们说咱们这层留守的……”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,“你怎么……你运气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筐里的单子她一张一张审。有一张超了标的,江北到总部,四十一块。她看了看,放进了通过的那一摞。
中午她没有去食堂。
*
钥匙是对的。
门开了,屋里有油烟。有个人在灶跟前炒鸡蛋,背朝着门,白T恤,围裙的带子在后腰上系了个死扣。桌上搁着一包拆开的咸鱼干。
他回过头来。
那张脸她一眼就看住了。眉毛,眼睛,眼角的纹,左边眉梢上的痣。她把眼睛挪开,看了看桌子,再看回去。
还在。
他手里的锅铲停在半当中。
“我昨天到的,”他的嗓子是哑的,“我上楼去找,没有人见过你。夜里我在这儿坐了一宿。今天中午我在档口等,给你多打了半勺,你没来。”
他看她。看到她鬓角,停了停。又看她的眼角,嘴边上。
“回来了就行。”他说。他转回去,把鸡蛋盛出来。“加班加的。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明天去吃。”
“嗯。”他把盘子端到桌上,筷子摆齐。“咸鱼是我妈让带的。她非说你去过,说还欠你一身枣红的。我说她记岔了。”
“布扯了没有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扯了。在包里。”他说,“她还问你是几点生的,要拿去合。我说我哪知道。”
“早上。”
“早上几点?”
“你就跟她说早上。”
他笑了,眼角的纹出来了。他去盛饭,盛了两碗。
夜里,枕头上有一根头发。黑的,长的。她把它捡起来,在手指头上绕了几圈。
*
第二天,七点三十八。
通道里他走在她右边。走了十几步,他的手过来,把她的手牵住了。牵得不紧。他的眼睛看着前头的指示牌。
那只手上有两根指头是弯的。
这只手她没有牵过。
她没有把手抽回来。
站台上,他在第四个门跟前站住,站得很顺,像是天天站在这儿。人从后头涌上来,肩膀挨着肩膀。
车进站了。她没有低头看脚底下。
车门开了。
(全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