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槐

孙家的柴房里横着一口棺材，柏木的，刷过三遍黑漆，是小满的太爷爷六十岁那年给自己置下的。太爷爷今年九十八，这口棺材一直没用上，倒让小满睡了七年。

七年前小满满十六，等灯那一晚，一家人在堂屋里守到鸡叫，她眉心始终没有亮。第二天三舅就上了门，在院子里跟她娘吵，说一家子犯不着为一个凡骨全填进去，早送早了，又说周家的二姑娘当初也是这样，送了，周家这些年不也过得好好的。话没吵完，她娘抄起扫帚把他打出了院门。太爷爷在门槛上坐了一下午，傍晚叫人把棺材从堂屋后头抬进柴房，推开盖板，留出一指宽的缝，说：“睡这里头。”

鹤渡的人都知道，夜甲没有眼睛，凭冷找人。隔着几步远，它们就觉得出哪里有一团冷，跟人觉得出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一样。三更以后它们进了屋，床上、灶后、柜子里，碰得着的地方都要伸手摸一摸，摸着身上凉的便带走。凡骨没有灯，身子是凉的，得有个有灯的人整夜攥着，拿自己的热把人焐住。可那东西摸一回，就带走一回热，守夜的人只好再烧一截灯，把人重新焐回来，摸得多了，一盏灯经不住几年。所以凡骨还得藏，藏到它们不常伸手的地方去。它们看不见，摸到棺材盖，只当是一块冷木头，不知道里头躺着人。

小满的娘便在棺材边铺一捆稻草，夜夜侧身躺着，一条胳膊从那道缝里伸进去，攥着闺女的手，一直攥到天亮。那东西若是摸进柴房，顺着棺材盖摸过来，摸着的也只是一条热胳膊。

小满记得，起初那只手是烫的，攥一会儿手心就出汗，后来只是温的了，像一碗搁凉了一半的粥。

那年腊月里有一夜，雪是二更时分下起来的。柴房的瓦薄，雪粒子落上去沙沙地响，风从门板缝里一阵一阵往里钻，落在棺材盖上的雪化不开。她娘在外头问她冷不冷，她说不冷。

“骗人，你手凉。”她娘把手往里探，摸到被角，替她往下巴底下掖了掖，又缩回来攥住她。

从缝里望出去，看得见她娘眉心那盏灯，藕荷色的，映在漆面上，晕成一小团。小满小时候那团光有拳头大，照得一道缝透亮，她躺在里头，就跟躺在灯笼里一样。如今那光只剩指甲盖大小了。她娘大约自己也知道，这半年夜里总爱哼歌，哼几句停一停，再哼几句。

“娘，三舅前天又来了。”

歌声停了。

“我听见他跟太爷爷说话。他说你再这么焐下去，开春——”

“他说他的，你睡你的。”

“娘……”

“睡觉。”她娘的手紧了紧，小满就不说了。

二更过了许久，小满迷迷糊糊快要睡着，镇子那头传来一声鼓。她娘的手一下子攥死了，在外头低声说：“早了，下雪天那壶走得快。”接着又是两声，闷闷的，隔着雪传过来，一声比一声沉。

鼓声歇了，铃声便起来了，细细碎碎，不紧不慢，先在镇西，后来过了米市街，过了豆腐巷，拐进镇北的胡同。小满躺在棺材里，一条街一条街地听着它近了。

院门的门闩自己往旁边滑开，门轴吱呀一声。院子里听不见脚步，只有铃，和一种湿漉漉拖着走的声音。水缸咔地响了一下，大约是那东西按在了缸沿上，冻实的冰面裂开一道缝。大黄缩在窝里，一声也没叫。

铃声停在柴房门外的时候，她娘的手烫得出奇，绷着劲往她手心里使，像要把身上剩下的那点热全挤过来。

门开了，冷气灌进缝里，小满半边脸冻得发疼。她到底没忍住，睁开一线眼睛，看见一只铁手悬在棺材盖上方，黑而湿，指节上挂着冰碴。那只手先落在她娘脸上，停了一会儿，又挪到棺材盖上，顺着漆面往缝这边一寸一寸摸过来，指尖刮着木头，一根指头探进了缝里。

小满不敢喘气。铁指头就悬在她鼻尖上头，寒气往下压，眼睫毛上结了一层白。它碰了碰她的额头，停了停，缩回去了。铃声在柴房里绕了一圈，出了门，在院子里又停了停，往院门那边去了。

小满大口喘着气，叫了一声娘，外头没应。

她攥着那只手，攥着攥着觉出不对来。那只手在凉，从指尖起，一节一节往回凉，像灯芯从头上往下灭。她顺着缝往外看，漆面上那团藕荷色的光只剩米粒大，闪了两闪，就没了，柴房里黑透了。

“娘？”

外头没有声音。后来她娘开口了，声音平平的，跟平常问她明早想吃什么一样：“被子盖好。”

那只胳膊从缝里抽了出去，抽出去之前，往她手心里塞了个被角。稻草窸窣响了一阵，是她娘站起身，踩着雪往外走，咯吱，咯吱，出了柴房，出了院子，出了院门。小满又喊了一声娘，脚步声没停。

胡同里响起了歌声。她娘的嗓门从来没那么大过，一个字一个字唱得清清楚楚，唱的正是镇上小孩都会的那一支：三更鼓，井里出，黑甲走，铃儿哭……

铃声在院门外顿了一顿，掉过头，跟着歌声去了。

歌声往镇西一路远下去，唱到“摸摸脸，凉不凉”的时候已经听不大真，最后那句“凉的跟它去”，轻得像是从井底下浮上来的。再往后，就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小满攥着被角，一动也不敢动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柴房门口扑通一声，有人摔了进来。是太爷爷，九十八岁的人，光着脚，只穿一件单褂，头发上全是雪。他摸到棺材边上，找着那道缝，把手伸了进来。

那只手只有一点点温，像刚从灶膛边上挪开的一块砖，热气正一丝一丝往外散。他攥住小满，喘了半天，才说出话来：“你娘出去了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他眉心那盏淡粉色的灯在黑地里一跳一跳，还不及一粒黄豆大。小满没有作声。

四更前后，雪小了，铃声又回来了。

只有一副，从胡同口一路过来，进了院门，停在柴房门外。它没有进来，也没有走，就在门板外头站着，门板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叫它挡住了一道。

小满听得见它。那一片咯咯咯的声音底下，还有一点别的，很轻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门外头喘气，喘得很急，喘一阵，停一阵，又喘一阵。她娘有痨病根子，冬天夜里喘起来就是这个样子。

太爷爷攥着她，攥得她指骨咯咯响，贴着缝用气声说了一句：“别应，听见什么都别应。”两个人谁都不敢出声。

它在门外头站到了鸡叫头遍才走。

天亮以后太爷爷推开柴房门。门槛跟前的雪地上，一圈铁靴子的印子踩得密密麻麻，一个压一个，就在那一小块地方。印子当中的雪化了一片，化出一个人形，蜷着，像有人在那儿蹲了一宿。

苏记药铺的地窖在后院柴房底下，一人多高，四面码着药箱子，常年一股又甜又苦的当归味。窖口盖一块厚木板，板上压一口腌菜缸，板子当中凿了个碗口大的洞。每天夜里，苏老爹趴在木板上，把一条胳膊从洞里伸下去，阿蘅躺在底下的草席上，举着手攥住他。那东西进了柴房，懒得搬缸，顺着木板摸到洞口，摸着的只是一条热胳膊。这样攥了三年。

那天鸡叫头遍，阿蘅醒过来，觉出她爹的手松松地搭在她手背上。她叫了一声爹，上头没应，她又叫，那只手才猛地一抖，攥了回来。

“在呢在呢，”上头的嗓子哑得厉害，“喊魂哪。”

“你睡着了。”

“我手麻。三年了，你那手劲见长，我这胳膊见短。”

她没接话，躺着看那个洞，洞口漏下一点橙黄的光。她小时候，这点光能把整个地窖照透，药箱上的字一个一个都看得清。

“昨儿鼓响早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它们进咱家院子没有？”

上头半天没吭声，后来才说：“进了。在柴房里转了一圈，走了。”

鸡叫过三遍，父女俩站到院子当中，一齐低头看地上的影子。这是鹤渡每家每户早上的头一件事：灯一暗，影子就先淡，淡到看得见底下的石板，人就差不多了。阿蘅的影子黑黑实实一团，她没有灯，影子倒从来是全的。她爹的影子挨着她的，边上虚了一圈，像墨落在湿纸上洇开了。她看了一眼，又偷偷看了一眼。苏老爹抬脚把她的影子踩住了，说看什么看，饿不饿。

吃过早饭，他从柜上拎出一包艾草，叫她给孙家送去。是孙婶前几天来定的，三年的陈艾，钱早付过了。

孙家在镇北。孙黄历坐在门槛上扫雪，门口早扫出了湿漉漉的青石板，他还在扫，一下，一下，扫帚头都秃了。老太爷九十八，年轻时开的窍叫“吉日”，谁家娶亲盖房都来求他挑日子，挑了一辈子，镇上都管他叫孙黄历。他的右手背上横着一道道红印，是一夜伸在棺材缝里，叫木头边硌出来的。

“苏家丫头啊，”他抬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认出来，“你婶子出去了，一早就出去了，饭也没吃。你屋里坐。”

阿蘅进了柴房。棺材盖推开一指宽，里头有人在哭，压得很低。她把艾草从缝里塞进去，哭声停了。

“阿蘅，”小满在里头说，“我娘夜里回来过。”

阿蘅蹲下了。

“四更的时候，她在柴房门外头站着，站了一宿。我听得出是她，她喘气就是那样，喘一阵，停一阵。”小满的声音闷在棺材里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，“她没说话。太爷爷不让我出声。阿蘅，她冻了一宿，我没给她开门。”

“那不是你娘。”

“是我娘。我听得出来。”

“那也不是。”

“你又没听见。”

“我爹说过，”阿蘅说，“谁家叫收走了人，头几夜，收人的那一副会回来，在那家门口站着。门外站的是它。”

棺材里没有声音。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，摸到阿蘅的袖子，攥住了。那只手冰凉。

“它还会来吗？”

阿蘅答不上来。她攥着那只手，一直攥到外头孙黄历喊她，说丫头，你婶子不在，你别在柴房里待着，冷。

她出了柴房，出了院门，看见院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。二十七八岁，瘦得长衫挂不住，眉心一点淡青，像一滴墨晕在水里。是柳文卿，镇上那个考了五回没考中的书生，背地里都叫他柳酸丁。他正往自己掌心里写字，写完了，对着掌心吹一口气，那个字就从他手上跳下去，抖了抖，顺着墙根往院子里爬。门槛前头已经蹲着好几个了，一个“安”，一个“暖”，一个“粥”，爬到门槛跟前就不动了，挤成一团。

“它们进不去，”柳酸丁看见阿蘅，脸一下子红了，“我……我就是路过。”

“路过你写这么多。”

柳酸丁不吭声了，把手背到身后，低着头走了。门槛前那几个字愣了愣，没跟他走，还蹲在那儿。

回去的路上，她绕到城隍庙后墙看了一眼。墙豁口里，井沿上落着一层薄雪，雪上多了一双青布面、黑布底的鞋，左脚鞋帮上一块旧被面花布的补丁，是孙婶的。孙婶的鞋旁边还有一双破草鞋，草绳都磨断了，是桥头讨饭的老瞎子的，阿蘅认得，她每月给他送一回治冻疮的膏子。

老瞎子是有灯的，豆粒大一点，灰黄色，平常夜里就蜷在桥洞底下，从来没出过事。

阿蘅跨过墙豁口，走到井边蹲下。井沿的石头上有几道新磨出来的印子，白生生的，一道压一道，是麻绳勒出来的。石缝里卡着一截断了的草绳头。

她把那截绳头捏在手里看了半天，扔回了雪里。

下半晌她在后院收药，隔壁张家的大白鹅翻墙进来偷枸杞，她头也不回，一根钉影针扎在鹅的影子上，鹅一只脚悬在半空，一声“嘎”卡在嗓子眼里。

“又钉人家的鹅。”苏老爹从药柜后头探出身子，“张婶说她家鹅这阵子老发呆，前天还请人来叫过魂。”

“它偷枸杞。”

“偷两颗又吃不穷。人家叫魂的钱，回头你给出？”

阿蘅把针拔了，那一声“嘎”这才叫出来，叫得惊天动地，鹅扑着翅膀翻墙跑了，落下两根毛。它上墙的时候，地上的影子慢了半步，鹅都蹲到墙头上了，影子还趴在墙根底下，过了一会儿才跟上去。

钉影子这本事，她是十七岁那年开春才知道的。头一年满月夜，家里点着灯守了一宿，她眉心到天亮也没亮。苏老爹在灶房里蹲到鸡叫，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，扶着灶台冲她伸出一只手来，说没事，爹手热。

第二年开春，她跟着她爹上南山崖采石斛。她蹲在崖边，手里捏着一根给人扎穴位的银针，正要拿它挑开石缝里的土，脚边草窠里窜出一条土蝮。她想也没想，抬手就是一针，扎偏了，没扎着蛇，扎在了蛇落在石头上的影子上。那蛇就定在了那里，嘴张着，信子吐了一半，一动也不动，直到她爹赶过来，一锄头把它挑下了崖。

回去以后，苏老爹翻了一夜的旧书，天亮时翻出半页叫虫蛀了的残篇，上头说有一种窍，不走眉心，不亮灯，开在影子上，叫阴窍。底下还有半句：影着于地，钉久则——再往下，叫虫吃没了。苏老爹念了两遍，念不出下文，把那半页纸搁在柜台上，看了一早上。过了几天，他托镇上的铜匠打了九根三寸长的铜尾针，又拿一块熟牛皮给她缝了个针囊，扣在她的左腕上。

“那我这……算不算凡骨？”

“书上说不算。”苏老爹把书合上，过了半天又说，“可那些东西又不识字。它们就看你脑门上亮不亮。”

这事父女俩谁也没往外说，说了也没用，那些东西又不听。知道的人，只多一个沈渡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前街吵起来了。

阿蘅跑出去看。周家门口围了一圈人，周家两个儿子一边一个架着他们的老娘往外拖。周奶奶八十一了，入秋以后眉心的灯就暗得跟一颗蒸过的黄豆似的，此刻穿着一身簇新的寿衣，脚上一双黑缎面的寿字鞋，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，指甲抠进了木头里。

“我还亮着呢，”周奶奶说，“老大，你看看，我还亮着呢。你拿手摸摸，我脑门是热的。”

她眉心那点光一闪一闪，亮得发绿，亮得不太对劲。周大哥伸出大拇指，在她脑门上使劲一抹，抹下来一层青绿的粉，粉底下那颗蒸黄豆似的灯，灰得快看不见了。镇上灯快灭的老人，不少都偷偷往脑门上抹萤粉，抹上一层，家里人就晚几天动那个念头。

周大哥不看她，只是掰她的手指头，掰开一根，她又扣上一根。

阿蘅挤进去，一把攥住周大哥的胳膊：“周大哥，奶奶还亮着！”

“苏家妹子，这是我家的事。”

“她还亮着，你就要把她往庙墙底下送？”

周大哥终于转过脸来看她。他眼睛通红，嘴唇裂着口子，眉心那盏灯也暗了，暗得发灰。

“你家有地窖，你家有你爹。”他说，“我家有什么？三个孩子，一个媳妇，就我一盏灯。我焐她一冬，开春我就焐不动了。我那老三，九岁，再过七年等灯，要是不亮，谁焐她？你说，谁焐她？”

阿蘅张着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去焐？”周大哥一把甩开她，“你拿什么焐？你自己还得别人焐着！”

周家小儿子趁这工夫把老娘的手从门框上掰了下来。周奶奶一下子没了力气，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架着，脚不沾地地往庙墙那边拖，两只寿字鞋在雪地上拖出两道印子。她一路回头看自家的门，嘴里不住地念：“我还亮着呢，我还亮着呢……”

阿蘅追上去，刚跑两步，后领子被人一把拽住了。是对门卖油的冯婶子。

“丫头，你别掺和，”冯婶子压着嗓子说，“你掺和了，往后谁家都不好过。”

两边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关上了，啪，啪，啪，关得极快，像怕慢了一点就有什么东西会钻进来。围着看的人也散了，散得一个不剩。雪地上只剩那两道拖痕，从周家门口一直拖到街角。

苏老爹从后头赶上来，把她往回拉。阿蘅挣了两下，没挣开，被他拽进了后院，拽到地窖口。

“下去。”

“爹，周奶奶她——”

“下去！”

她下去了。木板盖上，缸压上，洞口伸下来那只手，她没去攥。那只手在黑地里空空地抓了两下，停了一会儿，又抓了两下。她到底还是攥住了。

三更过后，铃声从前街过来，停在了周家门口。

阿蘅在底下听着。铃声在周家门口停住了，一直没走。周家关着门，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，连孩子的哭声都没有。上头那只手攥着她，攥得很紧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铃声才走了。她听见前街有个女人哭了起来，哭得很压抑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是周大哥的媳妇。

正月十五，杏儿满十六。

杏儿是放鸭子的鸭蛋他姐，家住豆腐巷尽头两间矮房里。鹤渡管这一夜叫等灯，天还没黑，她家门口就围了一圈左邻右舍，揣着手，跺着脚，谁也不出声。

阿蘅拎着一罐安神汤挤进门。屋里点一盏油灯，杏儿坐在炕沿上，穿一身新做的红袄，两只手攥着袄角，脸白得跟糊窗户的纸似的。她娘挨着她坐，眼睛是肿的；她爹蹲在门槛上，一锅接一锅地抽旱烟；鸭蛋抱着一只鸭子缩在墙角。

“哟，”阿蘅把罐子往桌上一顿，“这是哪家的新娘子？”

杏儿看了她一眼，没笑出来。

“这袄子谁做的？针脚比我强多了。袖口这朵是梅花吧？我还当是溅了一摊鸡血。”

“阿蘅姐……”

“喝汤。我爹熬的，搁了酸枣仁，喝了不慌。”阿蘅倒了一碗塞进她手里，“我那年等灯，你猜喝了几碗？四碗。喝到后半夜，灯没等来，等来一泡尿，憋得我——”

杏儿扑哧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掉进了碗里。她娘把脸扭到一边去。屋里的人都知道，阿蘅那年等来的是什么。

月亮从东边屋脊后头爬上来，又大又白，照得窗纸发青。屋里静下来，连鸭蛋怀里那只鸭子都不叫了，所有人都盯着杏儿的脑门。杏儿攥着碗，嘴唇直抖。阿蘅蹲在她跟前，拉住她另一只手，那只手冰凉。

“别看我，”阿蘅小声说，“看月亮。”

杏儿抬起头望着窗外。等到门槛上她爹那一锅烟都烧尽了，她眉心那块皮肉底下，轻轻地亮了一下，像有人隔着一层薄纸吹着了火折子，是杏黄色的。

她娘一下子哭出了声。她爹从门槛上站起来，又坐下，又站起来，烟锅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。门外的人呼啦一下全涌进屋，有人拍杏儿的肩膀，有人连声说亮得好，这颜色好，跟她名字一个样。阿蘅还蹲在原地攥着杏儿的手，觉得那只手一点一点热了起来。她低头笑了笑，把手松开了。

热闹了小半个时辰，人慢慢散了。阿蘅也该回去了，三更以前她得下地窖。她刚走到门口，屋里那盏油灯忽然一暗。灯苗子好端端地立着，光却往回缩，像被什么东西隔着老远吸了一口，杏儿她爹她娘眉心的灯也跟着暗了一下。

房顶上的瓦咔嚓一声。

“趴下！”

话还没落，屋顶就塌下一个窟窿，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跟着碎瓦落进来，正落在炕沿边上。他手里攥着一把短刀，刀身上泛着灯的光，豆青、橘黄、淡紫好几样颜色在刃上搅成一团，屋里每个人眉心的光都在往那把刀上流。

杏儿她爹扑上去，被他一脚踹在心口上，连人带桌子撞翻在地。那人一把揪住杏儿的头发，刀尖往她眉心凑。

阿蘅的针已经出了手，钉向那人脚下的影子，却钉了个空。那把刀太亮了，光从刃上往四面泼，照得他前后左右一片白，脚底下干干净净，连一丝影子都没有，针扎在泥地上，只扎住了光。那人扭头看了她一眼，蒙脸布底下一双眼睛很平静，随即拖着杏儿撞出了门。

“鸭蛋，看着你娘！”

阿蘅追了出去。豆腐巷窄，月光照不到底，巷子一半白一半黑。那人拖着个人跑不快，阿蘅三两步就撵上了，抽出后腰的月牙一刀砍过去，只砍进袖子，没伤着肉。他身子一偏，反手一刀撩上来，刃上的光晃得她眼前一白，她往后一仰，刀尖擦着下巴过去，削掉了她一缕头发。

“你放下她！”

那人不吭声，把杏儿往墙上一掼，转身正面对着她。刀在他手里一转，光泼得满巷子都是，阿蘅眯着眼，只看得见一团亮光朝自己压过来。她往后退，退到拐角，后背抵住了墙。

光是从刀上来的，她想，那他背后呢？

那人一刀劈下来。阿蘅不躲，反往前一扑，从刀底下钻过去，滚到他身后。刀光照着前头的墙，他身后的月光底下，果然拖着一条长长的黑影。阿蘅一扬手，三根针钉住了那影子的右腿。

那人往前一栽，右腿定在原地拔不动。他回身把刀一扫，光扫过去，影子又没了，三根针叮叮当当倒在地上。可就这一停的工夫，杏儿已经从墙根底下爬起来，跌跌撞撞往巷口跑，边跑边喊：“来人哪！剜灯的！豆腐巷有剜灯的！”

两边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，有人喊，有人敲盆。那人看了阿蘅一眼，纵身攀上墙头，上墙时右腿使不上劲，在墙头上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栽下来，到底还是翻过去不见了。

阿蘅蹲到墙根底下捡针，捡到第三根，闻见了一股味儿，是烧透了的木炭味，里头混着一点焦糊的皮肉气。墙头上落着一撮黑灰。

她回头去找杏儿。杏儿坐在巷口，被她娘搂着，两手捂着脑门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阿蘅掰开她的手，眉心一道口子斜着划了半寸，不深，底下那盏杏黄的灯还亮着，却只剩了一半，另一半像被一把小勺子挖了去，留下一个月牙形的黑坑。杏儿她娘搂着她，一声也哭不出来。

远处，鼓楼上传来了头一声鼓。

“阿蘅姐，”鸭蛋跑过来拽她袖子，“三更了，你快走！”

阿蘅往家跑，跑到桥头回头望了一眼。豆腐巷尽头那间矮房的窗纸上，透出那半盏灯的一点黄，很小，一跳一跳的，随时要灭的样子。

她冲进后院，她爹已经趴在木板上了，一条胳膊伸在洞里，手在底下空空地乱抓。她跳下去攥住，那只手是凉的，不知道等了她多久。

“你上哪儿野去了。”上头的声音在抖。

“杏儿亮了。”

上头没出声。

“亮了，杏黄的，可好看了，”阿蘅说，“后来来了个剜灯的。”

那只手一下子攥紧了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“我问你了吗？”

“那你手攥这么紧干什么。”

上头不说话了。后来，那只手才慢慢热起来。铃声从墙外头过去了，阿蘅躺在窖里攥着她爹的手，闭着眼，鼻子底下一直是那股炭味。

第二天晌午，吴家的管事到了豆腐巷。他穿一身簇新的绸褂子，站在杏儿家门口没进去，叫小厮把一个红布包搁在门槛上，说吴大少听说府上出了事，心里过意不去，这点银子给姑娘抓药。末了又说，夜里的事不吉利，往外说多了，对姑娘不好，往后说亲也难。

杏儿她爹蹲在门槛里，看着那个红布包，看得一锅烟都灭了，才伸手拿了进去。

阿蘅送药过来，正撞见管事往外走。她站在巷口没动，管事从她身边过，冲她点了点头，客客气气的。

鸭蛋从墙根底下溜过来，拽了拽她的袖子。

“阿蘅姐，”他小声说，“那人我认得。”

“哪个？”

“夜里那个。”鸭蛋把脑袋凑到她耳朵边上，“他上墙那一下，腿是这么拐的。”他学着走了两步，一高一低，一高一低，“我天天在河边放鸭子，天天看见有个人这么走。”

“谁？”

鸭蛋没说。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家门槛上那个空了的位置，又看看阿蘅。

“我跟我爹说了，”他说，“我爹给了我一巴掌。”

鹤渡这名字是从渡口来的。渡口在镇东头，十一级青石台阶从河滩铺到岸上的老柳树底下，第三级裂了一道缝，缝里常年湿着，长一层厚青苔。管渡口的是蔡码头，七十多了，背驼得像一张弓，他的窍叫“看水”，他说不能走，给多少钱也没人肯开船。他无儿无女，早年在河滩上捡过一个孩子，就是沈渡。

沈渡十六岁开窍，眉心亮起来是琥珀色，暖烘烘的，像一颗化了一半的麦芽糖。他的窍叫点灵，盯着一样东西看久了，心里一软，那东西就活过来，认他做主，只是活了也管不住。他放过一只风筝，飞上去就不肯下来，在镇子上空飘了一整个夏天，下雨就躲进钟楼。他那根竹篙有一回在船翻的时候自己从河底浮上来，把他顶上了岸，后来换了铁头，他叫它老篙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
阿蘅认识他，是十五岁那年过河去南山采药。他撑船，她坐船，船到河心，他忽然不撑了，盯着她看。

她问他看什么。

他说没、没看什么，篙子差点脱了手。撑了好一阵，又说，他是怕看久了，她也……

她问也什么。

他不说了，低着头撑船，撑歪了，船在河心打了半个转。

这一看，就看了四年。

去年秋天芦花刚白的时候，有一天下午，阿蘅拎着针线包去渡口找他。头天老篙犯了脾气，在船帮上一弹，把他左肩的褂子撕了个三角口子，他自己拿麻线缝上，缝得像一条蜈蚣，叫她瞧见了。

蔡码头坐在柳树底下抽旱烟，见她来，拿烟杆往台阶底下一指：“一下午了，船都没出。”

沈渡坐在第三级台阶上，弓着腰，脑袋往前探着，一动不动。阿蘅走到他身后站着，他也没回头。

“看什么呢？”

他吓了一跳，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。“没……没看什么。”

“没看什么你看了一下午。”

“没有一下午，”他说，“出了一趟船的。”过了一会儿又改口，“半趟。到河心就回来了。”

阿蘅挨着他坐下，顺着他方才的眼神往下看。第三级台阶那道缝里趴着一只乌龟，巴掌大，灰褐的背壳上一圈套一圈的纹路，颜色发黑，像有人拿毛笔蘸了墨一笔笔描过。它把脑袋伸出一截，搁在青苔上，两只黑豆眼半睁着。沈渡身边搁着一只破碗，碗里是剥好的螺蛳肉，他捏起一粒放在缝边，乌龟慢慢伸长脖子叼走了，嚼了好久。

“你天天喂它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喂多久了？”

他想了想。“三年？四年。刚来的时候才铜钱那么大。”

“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没名字。”

“喂了四年也不给起个名字。”

沈渡没吭声，又捏起一粒螺蛳肉，这回没往下放，捏在指头上转来转去。

“阿蘅，你爹……平常爱吃什么？”

“药。”

“我说吃的。”

“他就爱吃药。人家送他点心，他掰开先闻，闻完了说这里头搁了陈皮，搁多了，伤气。”

沈渡“哦”了一声，把那粒螺蛳肉塞进了自己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皱着眉咽了。
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
“不做什么，”他把碗往边上推了推，“随便问问。”

阿蘅也就不问了。她打开布包，拿出针线，又抽出一块青布头，几剪子剪出一条小鱼。“褂子脱下来，我给你缝。”

他把褂子脱了，光着膀子坐在台阶上，叫河风吹得缩脖子。阿蘅拆了他那道蜈蚣，把小鱼按在破口上一针一针地缝。她针线不好，缝到鱼尾巴，缝歪了。

“怎么是条鱼？”

“方的难看。”

他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“这鱼……像是叫人踩过一脚。”

“不要就还我。”

他赶紧把褂子穿上了。

两个人在台阶上又坐了一阵。太阳往下沉，河面先是金的，后来红了，后来发紫。沈渡眉心那盏琥珀色的灯在暮色里显了出来，阿蘅偏过头瞧了一眼，觉得没有她记得的那么亮，想大约是天还没黑透的缘故。

“阿蘅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要是……”他顿了半天，“你要是有灯，想要个什么颜色的？”

她扭头看他，他没看她，还低头望着那道缝。

“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随便问问。”

“我要红的，”阿蘅说，“大红，跟庙会上挂的灯笼似的，一出门半条街都是红的，我爹在柜台后头连油灯都省了。”她想了想，又说，“算了，红的招蚊子。”

“灯不招蚊子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你那盏是麦芽糖色的，蚊子自然不爱。”

沈渡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笑了，眼睛却没离开那道缝。缝里那只乌龟也抬着头，一动不动地看他。

“我得想个法子。”他忽然说。

“什么法子？”

他没答，一人一龟就那么对着看，看到太阳落下去一半。阿蘅后来想起这个下午，总记得那只乌龟的眼睛，黑豆似的，半睁着，一眨也不眨。她那时候以为乌龟看东西都是那样的。

天擦黑，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到柳树底下，阿蘅回头看了一眼，那只乌龟已经从缝里爬了出来，趴在第三级台阶上，脖子伸得老长，冲着他们这边。蔡码头也回头瞧了瞧，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。

“那东西在缝里住了四年，”他说，“我还是头一回见它爬上来。”

正月底，杏儿的事过去半个月，阿蘅又去了一趟渡口。

还没走到柳树底下，她就看见台阶上停着一顶青呢小轿，两个轿夫蹲在一边抽烟。台阶底下，沈渡站在船头，一个穿湖绸袍子的人站在第三级台阶上跟他说话，背对着岸，手里拢着一只铜手炉。蔡码头坐在柳树底下，烟杆搁在膝盖上，一口也没抽。

阿蘅在柳树后头站住了。

“五十两，”那人说，声音不高，很和气，“就请沈兄弟到舍下坐一坐，看几盏灯。看一盏，五十两。”

“我不会看灯。”

“你会。”那人笑了笑，“渡口的烟杆，镇口的枣树，你看什么，什么就认你。我那几盏灯不认我家老太爷，缝上去撑不到一年就掉色，郎中说是认生。沈兄弟去看一看，它们兴许就不认生了。”

沈渡的手攥着老篙，攥得指节发白。“那几盏灯，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
那人没答，低头拨了拨手炉的盖子。

“不急，”他说，“中秋前都行。老太爷过了中秋，就九十二了，我们做儿女的，总想让他老人家过个整寿。”

他转身上了台阶，路过柳树的时候看见了阿蘅，冲她点了点头，眼睛在她眉心上停了一下，像在铺子里看一样货。轿夫把轿子抬起来，往镇东去了。

“那是谁？”阿蘅问。

“吴承业。”蔡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，“吴家大少。”他看了沈渡一眼，又看了阿蘅一眼，“他来了三回了。”

沈渡在船头蹲下来，往台阶缝里丢了一粒螺蛳肉，没说话。阿蘅走下去，在第三级台阶上坐了，等他开口，他一直没开口。她正要问，台阶缝里那只乌龟把脑袋伸了出来，很慢，一点一点地伸，两只豆子眼半睁着，正对着她，两眼中间有一点光，墨绿色，比芝麻粒还小，像一块旧玉沉在水底闪了一闪。

阿蘅眨了眨眼，那颗脑袋缩回去了。

“你看见没有？”

“看见什么？”沈渡说。

她扭头看他，他低着头剥螺蛳，耳朵根红了。她想问，又没问。她跟自己说那是天快黑了眼花，乌龟又没有灯。

开春，二月二，龙抬头，孙黄历说这是个好日子。他说这话时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，剥一颗掉一颗，掉了一地。王婶蹲下去帮他捡，他说：“二月二好，宜嫁娶，宜纳采，你回去跟那小子说，就二月二。”

王婶说老太爷，我还没说是谁呢。

“还能是谁，撑船那个呗。他在我门口转了半个月了，转得我眼晕。”

王婶是镇上的媒人，开豆腐坊，人都叫她王豆腐。照她自己的说法，鹤渡三十年来成了的亲事，一半是她的豆腐撮合的。她点的豆腐认人，哪家小伙子来买豆腐，眼睛老往对门姑娘那边瞟，豆腐就在刀底下往姑娘那头滑，她看在眼里，过一阵子便上门了。

二月二那天上午，王豆腐领着沈渡进了苏记药铺。沈渡换了一身新褂子，头发拿水抿过，抿得太狠，一绺贴在脑门上，像刚从河里捞上来。他手里拎着一条稻草穿鳃的鲥鱼、一罐蜂蜜，还有一捆麻绳扎着的草根子，根上还带着泥。

阿蘅正在后院翻晒药材，听见前头王豆腐的大嗓门，手里的竹耙子就停了。她没出去，蹲在晒药架子后头，从架子缝里往铺子里瞧。

苏老爹坐在柜台后头，屁股都没抬。他看了一眼鲥鱼，看了一眼蜂蜜，最后盯着那捆草根子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甘草，”沈渡说，“我在南山挖的。听说您……爱吃药。”

王豆腐在一旁咳嗽了一声。苏老爹捏起一根掰开闻了闻，没说话，放下了。

“坐吧。”

沈渡坐得笔直，两手搁在膝盖上，眼睛不知往哪儿放。王豆腐在那儿说，说这孩子多老实，蔡码头怎么一手把他拉扯大，船撑得多稳，从来没翻过——说到这儿她自己顿住，改口说翻过一回，那回怪篙子。

沈渡一直不敢看苏老爹，就看他身后那一整面墙的药柜。一百零八个抽屉，每个贴着红纸签，黄芪、当归、川芎、白术，一排一排码到房梁，铜拉环叫几十年的手摸得锃亮，在窗口进来的光里一闪一闪。他就盯着那些铜拉环看，看着看着，最上头一排“防风”那个抽屉，自己往外拱了一下。

苏老爹没回头，可他听见了。

“沈渡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你看我。”

已经来不及了。“防风”整个儿从柜子里蹦出来，落在柜台上抖了抖，撒着防风往门口跑，跟着“白芷”“桔梗”“陈皮”噼里啪啦往外蹦，像一窝刚出壳的鸡崽。“当归”跑得最快，一头扎进后院，从晒药架子底下钻过去，正撞在阿蘅脚上。王豆腐尖叫一声，抱着头往外跑。

铺子里乱成一锅粥，一百零八个抽屉跑出来四十几个，满地乱窜，药材撒得到处都是，一个“朱砂”蹦上了房梁，下不来，在梁上吱吱地叫。苏老爹还坐着，伸手从柜台上捞住一个正打他手边过的“甘草”，翻过来看了看底，塞回墙上的空格里，那抽屉挣了两下，不动了。他这才站起来，挽起袖子一个一个地捡。

沈渡跟在后头捡，捡起一个没拿稳，又跑了，他再去追，追进后院，跟晒药架子后头的阿蘅打了个照面。阿蘅手里捧着那个“当归”。两人对着看了一眼，沈渡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，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，扭头又追“陈皮”去了。

抽屉捡了小半个时辰才捡齐。“朱砂”是苏老爹搬梯子上去够下来的，够下来时，那抽屉一个劲儿地往他怀里钻。王豆腐早没了影。苏老爹把最后一个塞回去，拍拍手上的灰，冲沈渡一摆头：“后院说话。”

阿蘅没处躲，只好拎着竹耙子缩回架子后头，假装翻她的黄芪。

苏老爹在井台边坐下，沈渡站着，苏老爹朝旁边的小板凳努了努嘴，他才坐下。苏老爹没提亲事，盯着他的脑门看了好一阵。

“去年这时候，你来铺子里买过一回膏药。”

“……嗯，腰扭了。”

“那会儿你这灯，”苏老爹抬手在自己眉心比了比，“这么亮。我在柜台后头不用点油灯，借你的光就看得清秤星。”

沈渡不吭声。

“今天你一进门，我低头看秤，看了两眼，又回身去把油灯点上了。”

后院里没人说话，晒药架子上的黄芪片在日头底下慢慢卷了边。

“今年点了多少东西？”

“……没数过。”

“没数过？”苏老爹说，“蔡码头那根烟杆，去年秋天开始不用他手扶，自己往嘴边凑。镇口那棵歪脖子枣树，今年开春头一个发芽，别的树还没动静，它先绿了，绿得邪乎。还有那只乌龟——”

沈渡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。

“渡口那只。鸭蛋那孩子来买驱虫药，跟我说的，说那乌龟这阵子夜里爬上台阶坐着，跟人似的坐着，脑袋朝着镇子这边，脑门上还有一点绿莹莹的光。”苏老爹看着他，“你对着个王八看了四年，看得它脑门子都亮了。你当我开药铺的是瞎子？你打的什么主意，你自己说。”

沈渡没说。

“我开药铺的，不懂你们这些窍。”苏老爹说，“我就会熬药。药罐子里那点汤，倒出去一碗，就少一碗，它不会自己再长出来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家这丫头脑门上，本来就没灯。”

说完这句，他就不往下说了。沈渡坐在小板凳上，两手攥着膝盖，攥得指节发白，半晌才说：“我……我就分一点。”

苏老爹像是没听见，站起来往铺子里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住，背对着他说：“鱼留下，蜂蜜也留下，甘草拿回去。”

沈渡愣住了。

“你挖的那是野的，根挖断了，断口没封，药性跑了一半。”苏老爹说，“下回挖，带把小刀，断口拿草木灰抹一抹。”

他进屋去了。沈渡在小板凳上坐了半天，起身拎起那捆甘草，走到晒药架子跟前，看也没往后看，把甘草搁在架子上就走了。阿蘅从架子后头出来，拿起甘草一根一根地看，根果然断了，断口发干，已经泛了白。

那天夜里，苏老爹照旧趴在木板上，把胳膊伸进洞里。阿蘅攥着他的手，听见上头的木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
“蘅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娘那年，”他隔着木板说，“咳到后来，我给她开了三十多张方子，一张一张地试。试到后来那几张，我还想着，下一张兴许就对了。”

地窖里很暗，阿蘅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个洞，洞口漏下她爹一点橙黄的光。木板又吱呀响了一声。

“那小子……”苏老爹说了三个字，停住了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，“甘草明儿熬了，别糟蹋。”

阿蘅没出声，把他的手又攥紧了些。那只手是温的，不像她小时候记得的那么烫了。

三天后的傍晚，吴承业进了苏记。

阿蘅已经下了地窖。天还没黑透，她爹在铺子里收柜，她躺在草席上，听见前头门板响，听见那个和气的声音说苏先生辛苦，听见她爹说药铺打烊了，吴少爷要抓药明儿请早。

“不抓药，”吴承业说，“给苏先生送样东西。”

有什么搁在了柜台上，咯噔一声，是木头的。

“苏先生打开看看。”

铺子里静了好一会儿。阿蘅躺在底下，看见头顶木板的缝里透下来一丝光，跟她爹的灯不一样，是橘红的，亮得发烫，把地窖里的药箱子照出了一道一道的影子。

“十七岁，”吴承业说，“西乡的，干干净净，没缝过。苏先生的灯，我前天在柜台前头看过，撑不过中秋。这一盏缝上，再撑二十年不难。”

她爹没出声。

“我不要钱，”吴承业说，“我只要令爱去西头住一夜。下回潮天，一夜就行。”

地窖里那丝橘红的光，一直在晃。阿蘅攥着草席，等她爹开口，等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
然后她听见秤杆子响了一下。是她爹柜上那杆戥子秤，铜盘子碰着秤钩，叮的一声。

“三钱二分半。”她爹说。

吴承业没听明白：“苏先生？”

“这盏灯，连盒子，三钱二分半。”她爹的声音很平，跟平常给人报药价一样，“盒子二钱七，灯五分半。一个十七岁的姑娘，五分半。”

叮的一声，秤盘子落回了柜上。

“吴少爷拿回去吧。我这铺子小，收不起这么贵的东西。”

脚步声，门板声。门快关上的时候，吴承业在门外说了一句：“苏先生，中秋快得很。”

她爹没应。

那天夜里，洞口伸下来的那只手一直在抖。阿蘅攥着它，攥了半宿，那只手才慢慢不抖了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看了多久？”

上头没出声。

“那盏灯，你看了多久？”

“睡觉。”苏老爹说。

杏儿那半盏灯一天比一天暗。头几天还是杏黄的，过了半个月，黄里就透出灰来，像一块放久了的蜡。她照旧出门放鸭子，鸭蛋跟在后头，街上的人见了她都绕着走，卖菜的瞧她过来，把筐往回一拽，说今儿不卖了。眉心有个黑窟窿的人，镇上叫空额，空额身上是凉的，谁也不愿意挨着。

阿蘅不绕。她天天给杏儿送药，在豆腐巷口把人拦住，扒开她额前的头发看那道口子，看完了就骂：“谁让你自己拆布条的？”杏儿也不顶嘴，只是乖乖地笑，那盏灯是灰的，笑起来也灰扑扑的。

阿蘅一直记着那股炭味。剜下来的灯总得有个去处，去了哪儿，镇上人人心里有数，只是没人说。镇东头吴家是三进的大宅子，吴老太爷今年九十一，灯早该灭了，前年冬天连棺材都备下了，后来又抬回了库房。老太爷没死，听说开春以后还能下地走两步。

苏记给吴家送了二十年的药，人参、鹿茸、阿胶，样样是苏老爹亲手称的，另有一只蜡封的小瓷罐，每回都是他自己关起门来配，配好了搁在篮子最底下，从不让阿蘅经手。二月初八又该送了，阿蘅抢着要去。

“你去干什么？”苏老爹拿眼睛横她。

“你腿疼。”

“我腿不疼。”

“你昨儿下台阶，扶了三回墙。”

苏老爹不说话了，把药包一样一样码进篮子，码完了又把她叫回来：“进了吴家，眼睛别乱看，东西放下就走。人家问你什么，你就说不知道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了个……”他把后半截咽了回去，“去吧。”

吴家的大门是黑漆的，一对铜狮子衔着门环，环上缠着红绸。门房接过药篮，没放她走，说老太爷要见见送药的。阿蘅跟着丫鬟往里走，一进，二进，三进，越往里越暖和，廊下隔几步就挂一盏油灯，大白天也点着，院子里摆着炭盆，烧得通红。可她还是觉得冷，那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，她打了个哆嗦，进了最里头那间屋。

屋里四个炭盆，热得人透不过气。床上躺着个老头，裹着三层锦被，只露出一张脸。阿蘅看见了他的脑门：他眉心缝着灯。

不止一盏。四五块，大的有铜钱大，小的不过指甲盖，豆青、淡紫、橘黄、土黄，一块挨一块，用细银线缝在额头上，针脚密密麻麻，像一件百衲衣。每一块亮得都不一样，有的亮，有的暗，有的一闪一闪，像在跟旁边那块抢地方。最边上那块是新缝的，线头还没剪齐，周围的皮肉红肿着，半个月牙形，杏黄色。

阿蘅站在那儿，手指头一根一根凉了下去。

“苏家的？”老头开口了。那声音很怪，前半句是个老头，后半句忽然尖起来，像个姑娘家。

“……是。”

“你爹的药，好。”说完这句，他忽然咂了咂嘴，像在尝什么，“咸了。今儿的汤咸了半钱盐。”

丫鬟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老太爷，今儿还没喝汤呢。”

“咸了，咸了。”老头一边念叨一边笑，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下来，“我想我娘了。我娘烙的饼……我没有娘，我娘死了七十年了……这饼是谁家的？”

他额头上那几块灯这块亮一下，那块暗一下，像在吵架。阿蘅往后退了一步。

门帘一挑，进来个穿湖绸袍子的中年人，白净脸，眉心一盏金灯亮堂堂的，是吴家大少爷吴承业。他冲阿蘅点点头，笑得很客气：“老人家糊涂了，劳你跑一趟，回去替我谢谢苏先生。”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她，比药钱多出一倍，“往后送药，还是请苏先生亲自来吧，姑娘家进进出出的，不大方便。”

他说话时一直看着阿蘅的脑门，看那块没有灯的地方。

出了里屋，丫鬟被一个婆子叫住，说老太爷又尿了褥子，让她快去拿干净的来，换好了先别走，天黑大少要过来，老太爷夜里一向是大少自己攥着，不让旁人碰。丫鬟叫阿蘅在廊下等着，一溜小跑走了。

廊子拐角有间屋子开着门，是账房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，摊着一本蓝皮册子，册页上压着一方镇纸。阿蘅本来没想看，可那册子的封皮上写着两个红字，她从门口一眼就认了出来：潮天。

她往廊子两头看了看，进了屋。

册子里一页一页列着名字，是用小楷誊的，字很端正。每个名字底下写着住在哪儿，有灯没灯，家里几口人，谁在焐。有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，有的画了一道杠，画杠的底下还记着日子和天气。她翻到最近一页，看见“腊月廿三，雪，三”，底下三个名字都画着杠，头一个是桥头瞎子。

再往下翻，是还没画杠的。

钱氏女，杏儿，空额，豆腐巷尾，父母焐。

孙氏女，小满，凡骨，镇北孙宅柴房棺内，曾祖焐，曾祖年九十八。

王氏子，栓子，凡骨，豆腐巷王家窖内，母焐。这一行旁边画了个圈，圈里两个小字：暂缓。

苏氏女，蘅，凡骨，桥头苏记地窖，父焐，父灯将尽。

她的名字旁边，有人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：窖口压缸，须四人。

廊子那头有脚步声。阿蘅把册子按原样摊好，镇纸压回原处，退回廊下站着，站得笔直。丫鬟抱着褥子跑回来，说姑娘久等了，我送你出去。阿蘅说好，跟着她走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阿蘅攥着银子出了三进院子。丫鬟领她走的是后门，门外一条窄巷，堆着柴火和炭，巷子里有个人背着一只炭篓往里走，一高一低，一高一低。

“哟，苏家丫头，”刘瘸子瞧见她，咧开嘴笑，“送药啊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吴家的药都是好药，你爹有本事。”他把炭篓往上颠了颠，“这天儿，吴家一天要烧我三篓炭，老太爷怕冷。”

他眉心那盏灯灰扑扑的，跟平常没两样。炭篓的竹篾缝里却透出一点光，很淡，一点一点的，豆青、淡紫，像关着几只萤火虫。刘瘸子顺着她的眼神低头看了看篓子，再抬头时笑得更开了：“炭没烧透，里头还有火星子。”

他从她身边擦过去，一股炭味扑在她脸上，烧透了的木炭里混着一点焦糊的皮肉味，跟豆腐巷那夜一模一样。

阿蘅站在巷子里，看他进了吴家后门。她想起那天夜里那人翻墙时右腿使不上劲，在墙头踉跄了一下。是她钉住了他的腿，还是他的腿本来就瘸？她说不准。

回到铺子，她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，把吴家的事从头到尾跟她爹说了一遍。苏老爹一直推着碾子，咕噜咕噜地响，头也没抬。她说完了，他也碾完了，把碾槽里的药末倒出来，拿纸包好，折了四折。

“这事你别管了。”

“爹，杏儿那半盏灯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就缝在那老头脑门上！我亲眼看见的！”

“我知道！”苏老爹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拍，铺子里静了。他压低了嗓子：“镇上谁不知道？你当就你长了眼睛？吴家的灯从哪儿来，人人都知道，人人都不说，你晓得为什么？”

阿蘅不吭声。

“因为谁家都有老的，谁家都有灯快没了的那一天。到了那一天，你说，是送鞋，还是去吴家后门找那个卖炭的？”

这话一出口，他自己先愣住了，把脸扭到了一边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：“你钉得住他一回，还钉得住他十回？你天一黑就得下窖，人家夜里满镇子走。”

那夜阿蘅躺在窖里攥着她爹的手，一直没睡着。后半夜，后院的门轻轻响了一下，像有人在门外头搁下了什么。

天亮以后她爬上来，去开后门。门槛外头码着一小堆炭，一块压一块，码成一座小塔，塔顶上搁着一根钉影针，是那夜在豆腐巷，她怎么也没找着的那一根。

四月二十那天，雨是晌午下起来的，起先细细的，到了申时越下越密，屋檐的水连成了线。

阿蘅去豆腐坊买豆腐。王豆腐站在案板后头，刀落下去，那块豆腐往旁边一滑，滑到案板边上，正对着桥头苏记的方向。王豆腐没把它拨回来，低头切，切得很慢，切完了用荷叶包好，递给她的时候，手在荷叶底下捏了她一下。

“今儿潮，”王豆腐说，“回去跟你爹说，门闩上，窖口多压两口缸。”

“王婶——”

“豆腐钱下回给。”王豆腐转身去搬豆浆桶，不再看她。

王豆腐家的大小子栓子也是凡骨，十八了，两年来夜夜是她趴在豆腐坊的地窖口，把胳膊伸下去攥着。名录上有他。吴家答应过她，只要每回潮天豆腐坊出一个人扛绳子，栓子那一行就先空着。出人的是她家小儿子，今年才十六。

阿蘅回去跟她爹说了。苏老爹在柜台后头站着，什么也没问，去后院把两口装满了药渣的大缸一口一口挪到柴房，压在了地窖的木板上，又从库房里提出一桶生石灰，搁在柴房门后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雨还没停，街上来了人。

是一串灯笼，十几盏，从镇东过来，灯笼上都写着各家的姓：吴、冯、周、张、李……打头的是吴家的管事，手里捧着一本蓝皮册子，册子拿油布裹着。管事后头跟着刘瘸子，背着那只炭篓。再后头是镇上几户大姓出的男人，扛着绳子和杠子，一个个缩着脖子，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淌。

阿蘅在地窖口，透过柴房门缝看着他们走过桥头，往豆腐巷去了。

豆腐巷里传出了女人的哭喊。阿蘅听出来，是杏儿她娘。哭喊声里夹着男人的说话声，不高，一句一句，像在讲道理；后来是一个孩子尖着嗓子叫，叫着叫着变成了哭，再后来是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苏老爹站在柴房门口，背对着她，两只手垂着，一动不动。

“爹，那是杏儿。”

“下去。”

“爹——”

“下去！”

她下去了。缸压上，木板缝里漏下来的光一下子暗了大半，只剩洞口那一圈。她爹的胳膊没有伸下来。

灯笼到了桥头。

“苏先生，”是管事的声音，客客气气的，“册子上有。”

“我这儿没有。”

“苏先生，今儿潮，鼓早，”管事说，“凑够了数，大家都睡个安稳觉。府上缺什么，吴家都补。”

“我这儿什么也不缺。”

管事叹了口气，往后让了一步。刘瘸子从他身后走出来，冲苏老爹笑了笑，说苏先生，得罪了。

门板被撞开了。阿蘅在底下听着脚步声涌进铺子，涌进后院，听着有人喊在柴房，听着她爹骂了一句什么，紧接着有人惨叫起来，是生石灰泼进了眼睛。又是一阵乱响，杠子砸在什么上头，闷闷的一声，她爹没出声。

“缸！搬缸！”

木板上头的缸被推得晃起来，药渣哗啦啦往外洒。阿蘅仰着头，从洞口看见了灯笼光，看见光里晃来晃去的几条人影，就投在木板上头，投在洞口边上。

她摸出一根针，从洞口伸出去，往离她最近的那条影子上一扎。

影子的主人正弯着腰搬缸，一下子僵在那里，两只手扣在缸沿上，动也动不了。另一个人骂他发什么愣，过来推他，阿蘅又是一针。两个人一左一右，弯着腰，像两尊泥塑扣在缸上。

“底下有东西！”有人叫。

刘瘸子走了过来。阿蘅从洞口看见他的脚，一高一低，停在木板边上。他把那把短刀从腰里抽出来，刀身一亮，豆青、淡紫、橘黄，光往四下里一泼，木板上的影子全没了，两根针叮叮倒在板上，那两个人一个踉跄扑倒在地。

刘瘸子蹲下来，把一只眼睛凑到洞口，往底下看。

“苏家丫头，”他笑着说，“上回还你那根针，好使吧？”

就在这时候，柴房外头有人尖叫起来。是滚开的豆浆，一大桶，从后院墙头上泼了进来，泼了院子里几个人一身。王豆腐站在墙那边的梯子上，手里还拎着空桶，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：“哎呀，手滑了，手滑了！”

后院乱了，有人在喊烫，有人在骂娘。苏老爹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，满脸是血，攥着药碾子的铁轮，照着最近的人腿上就是一下。

人群里有个人忽然开口了。是周大哥，他扛着一根杠子，杠子上没沾血。

“够了，”他说，“苏先生也是街坊。凑一个别的。”

管事在柴房门口看了看天，又看了看手里的册子。远处有更锣响了一声，是二更。打更的是秦三响，在鹤渡敲了三十多年锣，他那一锣下去，三条街都听得见。

“八个，”刘瘸子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，“还差一个。”

“客栈里有个卖针线的，外乡人。”有人说。

灯笼一盏一盏退出了后院。刘瘸子走在最后，到柴房门口，回过头往地窖口看了一眼，走了。

阿蘅推不开木板，在底下喊她爹。后来，缸被一口一口挪开了，木板掀起来，她爹蹲在窖口，脸上的血被雨水冲成了粉的。

“爹——”

“没事。”苏老爹说，“下去，别出来。”

她没下去。她从窖里爬上来，从他身边挤过去，冲出了后门。

雨下得很大。她顺着河跑，跑过米市街，跑到城隍庙后墙，一头扎进墙根底下的蒿草里。苏老爹追上来，一把把她按进草里，拿手捂住了她的嘴。

墙豁口里，井沿边上点着十几盏灯笼，围成了半个圈。圈里，井沿的石头上，坐着九个人。

他们背对着井，一个挨一个坐着，手脚都捆着，绳子从这个人的腰上绕到那个人的腰上，最后拴在井栏上。桥洞底下另一个讨饭的，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疯婆子，客栈里那个卖针线的外乡人，还有几个阿蘅叫不出名字的，都在。杏儿坐在最边上，身上还穿着正月十五那件红袄，袄子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眉心那半盏灰扑扑的灯一闪一闪。

吴承业撑着一把油纸伞，站在灯笼圈外头，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。他没看井沿上的人，在看天。

刘瘸子走到那个外乡人跟前，蹲下了。外乡人眉心有灯，是淡紫的，他一看见刘瘸子手里的刀，整个人往后缩，缩不动，背后是井。刘瘸子一只手按住他的脑门，另一只手的刀尖往他眉心一挑，一剜，那人的叫声在雨里拔得老高，又一下子断了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刘瘸子手心里托着一团淡紫的光，光还在跳，他吹了口气，把它丢进了背上的炭篓里。

外乡人的眉心只剩一个黑窟窿，他张着嘴，喘不上气，也叫不出来。

刘瘸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刀，挪到了杏儿跟前。

杏儿眉心还剩着那半盏灯。有灯的，簿子上就没有，捆在这儿也不算数。杏儿看着那把刀，往后缩，背后是井栏，缩不动。她没叫，嘴唇抖着，一直在看墙豁口外头，像在等什么人来。

刘瘸子的刀尖一挑，把那半盏也挑了出来，丢进了炭篓里。

灯笼圈外头，几户大姓的男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，跪在泥水里，斗笠摘下来抱在怀里。周大哥也跪了，跪在最后，把脸埋得很低。

鼓响了。

二更刚过没多久，鼓就从镇中间的鼓楼上传过来，一下比一下沉。井口往外冒起了白气，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。第一顶头盔升出了井口。

九副甲一副接一副从井里出来，在井边站直。它们没有往庙门外走，一转身，就对着井沿上那九个人。

头一副走到杏儿跟前，弯下了腰。

杏儿仰着脸，嘴唇冻得发紫，看着那道黑漆漆的横缝。面甲里，咯咯咯的牙齿声底下，有个声音说话了。

“杏儿，”那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，带着一点笑，“奶奶冷，你给奶奶焐焐。”

是周奶奶。

杏儿愣住了。她张了张嘴，叫了一声：“周奶奶？”

“哎，”面甲里那个声音应着，“乖，你摸摸奶奶，奶奶脑门是热的。”

那只铁手伸出来，落在了杏儿的脸上。

杏儿眉心那个黑窟窿里，什么也没有了。那只铁手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，她的嘴唇就不抖了。

阿蘅在蒿草里死命地挣，她爹的手死命地捂着她的嘴，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，箍得她喘不上气来。她看着那九副甲一副对一个，一只手一张脸，看着井沿上那九个人一个接一个不动了，看着绳子一圈一圈松下去，滑到井沿的石头上。

九副甲转过身，一副接一副，走回了井里。

井沿上什么都没有了。绳子还在，一圈一圈堆在石头上，绳圈里立着九双鞋。杏儿那双绣杏花的布鞋立在最边上，鞋尖朝外，鞋面上的杏花是她自己绣的，针脚歪歪扭扭。

吴承业把伞收了，抖了抖上头的水。

“回吧，”他说，“今儿夜里太平了。”

跪着的人一个一个爬起来，捡起斗笠，提起灯笼，三三两两地散了。有人在路上打了个哈欠。那一夜，镇上没有一家听见铃声，家家都睡得很沉。

喂井那夜淋了半宿的雨，又挨了一杠子，苏老爹回来就病倒了，烧得说胡话，一会儿喊阿蘅她娘的名字，一会儿喊“当归三钱”。阿蘅守着药罐熬到天黑，一摸他的手，烫得吓人，眉心那盏灯烧得忽明忽暗，像一根泡了水的灯芯。这样的手是焐不了人的，硬要焐，两个人都得交代在当夜。

天黑透时，后院的门响了一下。沈渡站在门口，老篙靠在墙边，手里拎着一包东西。他看看阿蘅，看看屋里，又看看后院那块盖着地窖的木板，什么也没问。

“我来。”

“你来什么来？你知道这一夜要烧你多少——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

他已经过去把腌菜缸挪开，掀起木板，冲她一偏头：“下去。”

阿蘅站着没动。

“下去，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软了些，“一会儿鼓就响了。”

她下去了。木板盖上，缸压上，洞口伸下来一只手，她举手攥住。那只手比她爹的热得多，一攥上，她手心就出了汗。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攥才好，松了一点，又攥紧了。

“你手怎么这么烫？”

“……刚喝了碗姜汤。”

“骗人。”

上头不吭声，过了一会儿，传来很轻的一声笑。洞口漏下来的光是琥珀色的，暖烘烘照在她脸上，她仰着头，从洞里只瞧得见他一截胳膊、一截下巴。

“你趴着不难受？”

“不难受。”

“木板硌不硌？”

“不硌。”

阿蘅在底下憋着笑，憋得肩膀直抖。

三更鼓一响，她就笑不出来了，上头那只手也一下子攥紧。铃声从墙外过来，过了街口，进了后院，她听见水缸咔地一响，晒药架子被什么碰了一下，竹匾掉在地上哗啦啦滚开。铃声到了头顶，就在木板上头，就在沈渡身边。她听见上面有湿漉漉的、很轻的声音，是那东西的铁手在摸，摸缸，摸木板，摸到了沈渡的脸。那只攥着她的手一下也没抖。两个人一上一下，隔着一块木板，一起屏着气。

洞口忽然暗了，一股冷气压下来，压在她脸上。她眼角瞥见一根黑铁指头悬在洞口上方，指尖挂着一滴水。那滴水落下来，冰凉地落在她额头上。她咬住嘴唇，上头那只手死命往她手心里攥，攥得指节咯咯响，一股热从那只手里一阵一阵涌过来，涌进她的胳膊和心口，一直涌到额头上那滴水那儿，把它焐化了。

铁指头停了一会儿，缩回去了。铃声离开木板，离开后院，往街上去了，越来越远。

阿蘅这才喘出一口气，喘得太猛，呛着了，咳个不停。上头那只手松了松劲，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拍。

“没事了，”沈渡说，“走了。”他的嗓子有点哑。

阿蘅咳完了，躺着看洞口那点琥珀色的光，觉得比方才暗了一些。

“你傻不傻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‘嗯’什么？我骂你呢。”

“嗯。”

她不说话了，把那只手往下拉了拉，贴在自己脸上。上头半天没动静，后来那只手的指头动了动，很轻地碰了碰她的眼角。

后半夜他们说了一夜的话，其实多半是阿蘅在说。她说杏儿，说吴家那个缝得跟百衲衣似的脑门，说门槛外头那一小堆炭；说着说着说到她娘，说她娘走时她才四岁，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只记得她娘的手比她爹的软。沈渡一直听着，偶尔嗯一声。

天快亮时，他忽然开口：“阿蘅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初四晚上，你来渡口。”

“干什么？”

上头又没了声音，她以为他睡着了。

“我想给你，”他说，“点个灯。”

阿蘅攥着他的手，没动。

“我练了好几年了，”他说得很慢，像在心里背熟了，到嘴边又背不顺，“对着那只乌龟练的。它……它亮了。我原先不知道能不能成，它一亮，我就知道能成了。孙黄历说初四宜开光，端午前那一夜阳气旺，河上……”

“你分我一半？”

“……就一点。”

“一点是多少？”

“一点就是一点。”

“你那盏，”阿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，“你那盏都快跟我爹的一样了！你当我瞎啊？你对着个王八看了四年，你自己脑门子上还剩多少，你——”

“够的。”

“够什么够！”

“够的，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够你的。”

阿蘅说不出话来了，攥着那只手，攥得死死的，眼泪顺着眼角往两边淌，淌进耳朵里，凉凉的。上头那只手把她的眼泪一点一点抹掉了。

“初四，戌时，我撑船过来接你。”

她没答应，也没说不去。

天亮后他走了。阿蘅爬上来，站在院子里，低头看他留在泥地上的脚印。她拿定了主意：初四那天她要去渡口，当面跟他说清楚，她不要。他要是不听，她就钉住他。

她去问过孙黄历。老人家挑了一辈子日子，从来不问人家要日子做什么，那天却把老花镜往下一拉，从镜片上头把她看了半天。

“办什么事？”

“……要紧的事。”

“跟谁？”

阿蘅不说话。老太爷也就不问了，掐着指头念念叨叨算了一袋烟的工夫，算完了说：“五月初四。”

“初四好吗？”

“初四宜嫁娶，宜纳采，宜开光。”老太爷说，“就是有一样，忌乘船。”

“……那换个日子？”

“换不了。往后两个月，就初四一天宜开光。”老太爷把眼镜推了回去，“忌乘船，你别乘船不就完了。”

五月初四下午，阿蘅去了一趟孙家。开春以后，小满白天肯出柴房了，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脸白得透亮，像一张浸过水的纸。她脚边蹲着三个字，“安”“暖”“粥”，是柳酸丁一个冬天陆陆续续送来的，送来就不走了，“粥”字最懒，整天趴在她鞋面上打盹。两个人晒了一会儿太阳，谁也没提晚上的事。

快走时，小满从怀里摸出一双鞋垫塞给她。青布面，绣着一对并蒂莲，针脚很细，一朵绣完了，另一朵只绣了一半，剩下的花瓣还是炭笔描的底样。

“我娘绣的，”小满说，“本来说……留着。”

她没说留着做什么。

“你脚比我大，我穿不了。”

阿蘅把鞋垫攥在手里。

“剩下那半朵，”小满说，“你往后找人给绣上吧。”

院门口有动静，柳酸丁站在门外，跟冬天时一样不进来。他手里没拿纸，只攥着一支笔，看了阿蘅一眼，低头在自己左手心里写了两个字，往手心吹了口气。两个字从他掌心跳下来，落地抖了抖，摇摇晃晃爬到阿蘅脚边，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，钻进了她的袖口，是“平安”。柳酸丁冲她作了个揖，转身走了。小满望着院门口望了好一阵，低头把鞋面上那个“粥”字捧起来，放在了自己膝盖上。

从孙家出来，天还没黑。她没回家，直接往渡口去了。

她到渡口到得早，坐在第三级石阶上，怀里揣着那双鞋垫，左腕的针囊扣着。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好几遍：我不要。你要是敢分，我就钉住你，钉一夜，钉到你不分为止。过一遍，觉得太凶，又过一遍，还是这么几句。

蔡码头没在柳树底下坐着。他坐在台阶最上头，烟杆搁在膝盖上，一口也没抽，眼睛不看水，看着岸上那一排老柳树。

“丫头，”他说，“今儿别等了，回去吧。”

“说好的戌时。”

“回去吧。”

阿蘅还没来得及问，河上就来了一条乌篷船。沈渡站在船头，老篙横在肩上，老远就冲她招手。她站起来，也冲他招手，手举到一半，忘了自己是来骂人的。

船离岸还有两丈，忽然不走了。它在水上打了个转，船头慢慢掉了过去，对准了下游。

“哎——哎！你干什么！”沈渡在船上喊。

船不理他，船尾一摆，顺着水就跑，跑得比顺风的帆还快。沈渡拿老篙往河底杵，杵不住，回过头冲她喊了一句什么，风太大，她只听清了一个“等”字。

就在这时候，岸上的柳树后头冲出来五六个人。

刘瘸子跑在最前头，瘸着一条腿，跑得出奇地快。后头几个是吴家的家丁，手里攥着麻绳和铁钩，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张网。他们冲下台阶，冲到水边，网撒出去，落在空水里。船已经在三丈开外了。

刘瘸子站在水边，看着那条船越跑越远，骂了一句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看见了阿蘅。

“正好，”他说，“名录上也有你。”

两个家丁扑了上来。太阳刚落，天边还有一抹红光，石阶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老长。阿蘅左腕一翻，两根针出手，一前一后钉住了两条影子，两个家丁一个扑在半空栽了下去，一个直挺挺定在原地。第三个从侧面抡着铁钩过来，她低头躲过，又是一针，那人连着铁钩一起僵在台阶上。

刘瘸子不慌。他把短刀抽了出来，刀身一亮，他脚下那条影子就没了。他往台阶上走，走得不紧不慢。

“你那几根针，对付他们还行。”他说。

他还没走到第三级，一根竹篙从旁边横扫过来，正抽在他的腰上，把他抽得一个趔趄，差点掉进河里。是蔡码头。七十多岁的人，攥着一根撑船的竹篙，挡在了阿蘅前头。

“丫头，下水！”

“蔡伯——”

“下水！往下游游，别回头！”

刘瘸子稳住了身子，从家丁手里夺过一根杠子，抡圆了，砸在蔡码头的腿上。阿蘅听见骨头断的声音，咔的一声，脆得像折一根干柴。蔡码头哼都没哼，往前一扑，抱住了刘瘸子的那条短腿，抱得死死的。

“下水！”

阿蘅跳进了河里。

五月的河水还凉，一下子没过了头顶。她憋着气往下游潜，潜出去十几丈才敢露头。回头看，渡口那边几盏灯笼晃来晃去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骂，台阶上躺着一个人，不动了。

她又沉下去，顺着水往下游漂。

天黑透的时候，她在一片苇子里爬上了岸，浑身湿透，牙齿打着架。远处，二更的锣响了。她数着锣声，往镇子的方向跑，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，专挑没有灯的地方钻。

跑进后院的时候，三更鼓刚响了头一通。她爹趴在木板上，烧前两天才退，一条胳膊伸在洞里，手在底下空空地抓。她跳下去，攥住了。

那只手是凉的，不知道在洞口空等了多久。

“你上哪儿去了。”上头的声音在抖，“孙家说你天没黑就走了。”

阿蘅攥着那只手，浑身湿淋淋的，冷得直打战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铃声进了后院。那一夜它们在柴房外头一直站到四更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蔡码头的腿断成了三截，是镇上几个撑船的连夜抬回去的。那条乌篷船没有回来，沈渡也没有回来。渡口的人说，船跑的时候，船头上那个人一直回头看，一直在喊，喊的什么，没人听清。放鸭子的鸭蛋说，沈渡走前那阵子，天天蹲在第三级石阶上往水里丢螺蛳肉，跟水里的什么东西说话，一说就是一下午。没人理他。

船掉头那一下，沈渡还当是撞上了暗漩。这条船他撑了两年，脾气他知道：它不爱逆水，逆水时船底板咯吱咯吱地响，像人咬着牙使劲；它怕冷，入冬以后拴在渡口，船帮一阵一阵地打战，他就往船篷上多盖一层草帘子。可它从来没自己掉过头。

“船吃醋了！等我——”

他扯着嗓子喊，风从下游往上顶，把他的话全顶了回去。他回头，看见渡口台阶上冲下来一群人，灯笼乱晃，有人往水里撒网。他看见阿蘅站在第三级台阶上，有人朝她扑过去，她抬手，那人就栽倒了。然后柳树挡住了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“回去！”他拿老篙往河底杵，“回去！”

船不回。篙头杵着了河底的石头，船没停，篙子倒差点把他拽下水。他蹲下来两手按着船板，船板是热的，一起一伏，像按在一头跑急了的牲口肚皮上。他求它，骂它，拿拳头砸它，它一下也没慢。

天黑透了，河上起了雾。他眉心的灯照出去三尺就叫雾吞了，只听得见水声和船底板一下一下的咯吱声。他坐在船头，一直回头看，看了大半夜，身后只有雾。

不知跑了多久，雾薄了，右手边岸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，碑面叫水冲得坑坑洼洼，是白石滩的界碑，过了它就出了鹤渡的地界。从界碑往上游，河岸上一双挨一双地摆着鞋，草鞋、布鞋、绣花鞋、小孩的虎头鞋，摆了长长一溜，鞋尖都朝着下游，朝着界碑，差一步就过去了。

城隍庙后头那口井他知道，井沿上的鞋他也见过，可他不知道这里也有。这些年往这边跑的人，原来有这么多，全倒在了界碑前头一步的地方。

界碑下游的水是黑的，稠得发腻，篙子插进去，拔出来挂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。子时前后，船底下咚的一声，像有什么在船板上敲了一下，跟着又是两声。沈渡趴到船帮上往下看，水底下有东西往上浮，是手，白的，泡得发胀，十几只，指头张着，从黑水里伸上来，攥住船帮就往下拽。河水哗地灌进来半舱。

他抄起老篙砸下去，砸缩了一只，又有两只攥住了篙头往下拖，力气大得出奇。他眉心的灯照着水面，照得那些手白生生的，可它们不抓他，绕过他，只抓船。船没有灯。

“走！”他撒开老篙扑到船尾，“走啊！”

船底板咯吱一声，整条船往前一蹿，挂在船帮上的手被生生扯了下去。他扑回船头，从水里捞起老篙，篙头上缠着一把水草。船一头扎进苇荡，扎到苇子密得透不进月光的地方，船底蹭着了泥，那些手跟到苇子边上，一只一只缩回了黑水里。

沈渡瘫在船舱里，浑身湿透。船底板还在咯吱咯吱地响，一点调子也没有，就那么一下一下，跟喘气似的。他伸手摸了摸船帮，说你也怕啊。船没吭声。

天快亮时，他摸到船尾，想看看刚才那些手把船帮抓成了什么样，手指头碰到一样冰凉的东西。是一只三爪铁钩，钩尖深深楔进了船尾的木头里，钩后头还拖着半截断了的麻绳。

他攥着那只铁钩，翻过来看，又翻过去看。

这样的钩子，渡口没人用。撑船的用竹篙，打鱼的用网，只有攀墙上房的人才用三爪钩。他想起船掉头之前，柳树底下那一片暗处；想起蔡码头那天一整个下午坐在台阶最上头，一口烟也没抽，眼睛一直盯着岸上。

船不是吃醋。船是闻见了柳树后头的人。

他把铁钩从木头里一点一点撬出来，船帮抖了一下。

“你早知道，”他说，“你怎么不跟我说。”

他说完这句，自己先愣了一下。船当然不会说。他把额头抵在船帮上，没再说话。

日头升起来的时候，苇荡外头的河面上传来了桨声。他扒开苇子往外看，一条乌篷船从上游下来，船头站着两个人，戴着斗笠，一个拿竹竿往两岸的苇子里一下一下地捅，另一个手里拎着一只三爪铁钩。

沈渡把身子缩回苇子里，按住了船帮。船也一动不动，连咯吱声都憋住了。

那条船从苇荡外头慢慢过去了。

日头升到苇梢上的时候，苇荡深处飘过来一股茶香。芦苇缝里挑出一根竹竿，竿上挂一盏灯笼，大白天也亮着，灯笼底下是个茅草顶的茶棚。棚子里有个女人在喊，嗓音懒洋洋的，带点沙：

“那船上的小哥，喝碗茶吧？刚才那两位，往下游去了。”

五月初五，渡口那件事的第二天，吴家的管事来了。他没带家丁，一个人进的铺子，把一只空的小瓷罐搁在柜台上，罐口的蜡是刮过的。

“苏先生，这个月的膏子，该配了。”

“不配了。”

管事笑了笑：“老太爷用了二十年，离不得。价钱可以再加。”

“不配了，”苏老爹说，“方子我烧了。”

管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。他把那只空罐子拿起来，在手里转了两圈，又搁下了。

“苏先生，这铺子您开了三十年了。”他说，“大少的意思，您再想想。”

他走了以后，阿蘅从后院进来，站在柜台前头，看着那只空罐子。

“那是什么膏子？”

苏老爹不吭声，拿抹布擦柜台，擦到罐子跟前，绕过去了。

“爹。”

“养灯的。”苏老爹说，“缝上去的灯不认人，三个月就烂。抹了这个，能撑一年。”

“二十年？”

“二十年。”

“你知道那些灯是哪儿来的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阿蘅站着没动。她想起吴老太爷咂着嘴说你爹的药好，想起刘瘸子在后巷里笑着说你爹有本事，想起柜台上那锭比药钱多出一倍的银子。

“你娘那年咳，”苏老爹还在擦柜台，擦来擦去是同一块地方，“三十多张方子，一张方子几味药，你算算要多少钱。后来是你。你不亮的那年，我就想，我这盏灯能焐你几年？十年？我焐不动了以后呢，得有钱，有钱才雇得起人焐你。”

他没往下说，过了一阵，又说了一句：“我配的是药，我没剜过谁。”

“杏儿那半盏，”阿蘅说，“也是抹了你的膏子缝上去的。”

苏老爹手里的抹布停住了。

那天夜里，洞口伸下来的那只手，阿蘅攥了。她攥着它，把脸扭向窖壁，一夜没说话，上头也没说话。第二天早上，柜台上那只空罐子不见了，灶膛里有几片烧裂的碎瓷。

从那天起，苏记的生意断了。

头一天还有两个人进门。冯婶子来抓治她男人腰疼的膏药，钱都搁在柜台上了，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又把钱拿了回去，说想起来家里还有。第二天就一个也没有了。街上的人走过桥头，都绕着走，绕到河对岸那边去，宁可多走半里地。

阿蘅去豆腐坊买豆腐，王豆腐不在，案板后头站着她家大小子栓子，看见阿蘅，脸一红，说娘说今儿的豆腐卖完了。案板上摆着满满两板。

第三天，镇东头新开了一家药铺，挂着吴家的招牌，药价比苏记便宜三成。坐堂的郎中是从县城请来的，见人就笑。

苏老爹没去看。他每天照常卸门板，照常坐在柜台后头，照常把药柜上那一百零八个抽屉擦一遍。擦到“当归”那一格，他停一停，拉开闻一闻，再推回去。

“爹，我拿药去西乡卖。”

“西乡有药铺。”

“西乡那家缺石斛，我去崖上采——”

“你采了石斛，天黑前回不来。”苏老爹头也不抬，“你回不来，谁焐你？”

阿蘅不说话了。

夜里她攥着从洞口伸下来的那只手，那只手一夜比一夜凉。有时候她半夜醒过来，觉得手里攥着的像一块放了很久的木头，她吓得使劲攥，上头才哼一声，说攥那么紧干什么，我又没死。

过了半个月，管事又来过一回，站在门口没进来，说县城请来的那位配了半个月，配不出来，老太爷脑门上那几块掉色掉得厉害。苏老爹坐在柜台后头擦抽屉，没抬头。

那些日子，阿蘅白天都去蔡码头家。

蔡码头那条腿断成了三截，撑船的几个后生把他抬回渡口边那间小屋，给他找了个跌打郎中，郎中来了一回，看了一眼，收了钱，再没来过。阿蘅去的时候，小屋里一股烂肉的味儿，蔡码头躺在一张竹床上，腿肿得发亮，伤口那一圈已经黑了。

她给他刮腐肉，敷药，换布条。他咬着一块木头，一声不吭，汗把竹席都浸湿了。换完了，他把木头吐出来，喘了好半天。

“那小子跑远了没有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跑远了好。”蔡码头说，“那条船比人懂事。”

“蔡伯，你那天下午就知道柳树后头有人？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
“我说了，你们俩谁听？”蔡码头看着屋顶，“我说了，那小子就不来了？他眼睛里头就你一个。”

阿蘅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
过了半个月，他腿上的黑往上走，走过了膝盖。阿蘅知道救不回来了，没跟他说。他自己也知道，那天换完药，他忽然说，丫头，你去把秦三响给我叫来。

秦三响来了，站在门口，不进屋。蔡码头让阿蘅出去，阿蘅出去了，在门外的柳树底下蹲着。小屋的窗户纸破了个洞，屋里的话一句一句漏出来，她不想听，可她听见了。

“四十年了，”蔡码头说，“你哥那天夜里，是我捆的。”

屋里没有声音。

“那年也是潮天，鼓早。吴家老爷领的头，说凑够九个，全镇睡个安稳觉。你哥没灯，你家就你娘一个人焐他，你娘那年病着。他们说你家焐不住，迟早的事，不如……我扛着竹篙去的，你哥跑，跑到河边，我一篙子抽在他背上，他就趴下了。”

还是没有声音。

“我捆他的时候，他还在咳。他打小就那么咳。他跟我说，蔡二哥，你捆松一点，勒得慌。我就给他捆松了一点。”蔡码头的声音抖起来，“后来那东西出来了。那天收他的那一副，第二天夜里又来了，在你家门口站了一宿，咳了一宿。你记得吧？你记得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秦三响说。

“我这些年夜里不睡，就坐在渡口看水。我想着哪天看见他的鞋漂下来，我就跳下去。没漂下来。”

秦三响在门口站着，没进去，后来转身走了。走到柳树底下，他看见了阿蘅，站住了，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，掰了一半递给她，又走了。

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，拎着一壶酒，进了屋，在竹床边上坐下，一直坐到天黑，坐到二更锣快响了才走。第三天也来，第四天也来。

第五天早上，阿蘅去换药，蔡码头已经凉了，秦三响坐在床边，酒壶倒在地上。

蔡码头没有家里人。阿蘅给他换了一双干净布鞋，把他自己那双旧鞋包了，送到城隍庙后墙去。那是镇上的规矩，没人管的人死了，鞋也要摆到井沿上，好叫底下知道他来过。

她跨过墙豁口，走到井边，愣住了。

井沿四周的泥地上，新打下去九根石桩，齐腰高，每根桩子上都凿了一道深槽，槽里磨得发亮，是给绳子留的。桩子旁边扔着几把凿子和一堆石屑，石屑还是新的。

她把蔡码头的鞋摆在井沿上，鞋尖朝外，摆正了，转身就走。走到墙豁口，她回过头，数了一遍那九根石桩，又数了一遍。

茶棚的老板娘叫何三娘，四十上下，瓜子脸，眼角微微吊着，头发松松挽着，插一根竹签子，眉心一盏灯是茶汤的颜色，黄里透绿。芦花荡就这一个茶棚，过往的船都在这儿歇脚。

棚子里摆着几张矮桌，桌边坐着四个上了年纪的人，三男一女，衣裳洗得发白，坐得笔直，面前的茶碗满着，早凉透了，上头浮着一层灰。他们不喝，也不看人，嘴唇一直在动，念的全是自己这辈子见不得人的事。离沈渡最近的那个老头说他十四岁偷过他哥三十文钱，赖在他娘身上，他娘挨了一顿打，到死都不知道是他；旁边的老太太说她男人死那天，她心里头是松快的。声音平平的，像念经，念完一句接一句。

“老主顾，”何三娘拎着壶过来，“喝多了。”

“喝多了……茶？”

“我的茶。我开的窍叫泡话，我泡的茶，喝下去，心里压着什么，嘴上就说什么。”她往那几个人那边看了一眼，“这东西上瘾，你信不信？头一回喝，哭一场，回去能睡三天好觉，过些日子又想来，来着来着就不回去了。家里人来接过，接回去，夜里又自己走回来。”

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，四十出头，背对着门，衣裳是新换的，浆洗得板板正正。他也在念，声音最低，翻来覆去就一句：我娶你，是图你家这块滩涂。

“那是我男人。”何三娘说，“成亲那天晚上，我给他泡了一碗茶，想听他说句好听的。二十年了，他一句好听的也没说过。可我天天给他泡。我想着，万一哪天，他心里头还压着一句别的呢。”

她男人眉心那盏灯，早几年就暗了。夜里茶棚收了摊，她就挨着他坐，攥着他的手，一直攥到天亮。他念他的，她攥她的。

沈渡端起面前那碗茶，一口喝干了。茶是苦的，苦过了，舌根上返出一点甜。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。

他说阿蘅补的那条鱼尾巴是歪的，他其实挺喜欢；说他打小就怕黑，一个撑夜船的怕黑，说出去丢人；说他怕自己的灯哪天灭了，夜里也得有人攥着他，那他还拿什么去攥她。说着说着，他听见自己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话。

“船掉头的时候……我心里头，松了一口气。”

茶棚里只有风声。

“我说好了要分她一点。我练了四年，那只王八都亮了。可我站在船头，看见她在台阶上等着，腿肚子在抖。我怕分到一半，我先没了。”他说不下去，那碗茶还在肚子里往外顶，“我心里头想，这下不怪我了。”

他捂住了嘴。何三娘没看他，望着苇子外头，半晌才说：“第一碗都这样。”

他在何三娘那儿住了下来，给她挑水劈柴，夜里睡后头那间漏雨的空屋。船趴在滩上不肯走，他也走不了。

第七天傍晚，苇荡外头来了一条船。

船上下来三个人，戴着斗笠，腰里别着短棍，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三爪铁钩。打头的那个四十来岁，一脸横肉，进了茶棚，往矮桌边一坐，把斗笠摘下来搁在桌上，说老板娘，上茶。

沈渡在灶后头劈柴，听见声音，手里的斧子停住了。何三娘走过来，一脚把他踢进灶台和柴垛中间那道缝里，顺手扯了一捆柴挡在外头，拎起壶就出去了。

“三位从哪儿来？”

“鹤渡。”横肉脸说，“打听个人。二十出头，撑船的，眉心是琥珀色的灯，带着一根铁头篙。”

“没见过。”何三娘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，“喝茶，解乏。”

三个人赶了一天的船，渴了，端起碗就喝。何三娘拎着壶站在一边，等着。

横肉脸喝完一碗，抹了抹嘴，忽然说：“这趟要是找不着，大少那边，我交不了差。”

他自己愣了一下，像不知道这话是怎么出口的。

“大少要他做什么？”何三娘问。

“苏家那老头断了膏子，老太爷脑门上那几块灯一块接一块地掉色，郎中说撑不过中秋。”横肉脸说得很快，一句赶一句，眼睛瞪着，像是想把嘴闭上，又闭不上，“那小子盯着什么看，什么就认他。大少要他回去，盯着老太爷脑门上的灯看，看到它们认了老太爷为止。看一盏烧他一截，看完了他人也就没了，没了正好，省得往外说。”

另一个人接过话头，接得比他还快：“他要是不肯，就拿苏家那丫头逼他。大少说了，中秋那夜喂井，名录上头一个就是她。那小子回来，就当着他的面绑，他看一盏，就给那丫头松一道绳子。”

第三个人说：“我闺女今年十五，明年等灯，要是不亮，我也得把她往井沿上送。我不想送。我天天给吴家跑腿，就是想着到时候大少能高抬贵手。”他说完，捂着脸哭了起来。

柴垛后头，沈渡攥着斧子，攥得指节咯咯响。

横肉脸终于觉出不对，一把掀了桌子：“你这茶里下了什么？”

他抄起短棍朝何三娘抡过去。何三娘往后一仰，棍子擦着她的鼻尖扫过去，砸在柱子上。另外两个也站了起来，一个去抓何三娘，一个往灶台这边走，拎着铁钩往柴垛里捅。

铁钩捅进柴垛，捅了个空，柴垛哗啦塌了。沈渡从里头滚出来，手里攥着劈柴的斧子，背后靠着灶台。

“就是他！”

拎铁钩的那个扑过来，沈渡抡起斧背砸在他手腕上，铁钩当啷掉在地上。横肉脸的棍子跟着到了，沈渡侧身躲，没躲开，棍子砸在他肩膀上，砸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。

灶台上那把粗陶茶壶跳了起来。

壶身上锔着七个铜钉，壶嘴缺了个口，它在灶上转了半圈，壶嘴对准了横肉脸，一股滚开的茶水浇了出去，正浇在他脸上。横肉脸惨叫着捂脸往后退，一脚踩空，摔进了茶棚外头的泥滩里。

沈渡抓起靠在灶边的老篙，横着扫过去，扫倒了还想往上扑的那个，篙头一挑，把他挑进了苇荡边的水里。第三个人没动，他站在掀翻的桌子边上，还在哭，两只手捂着脸，嘴里一遍一遍地念他闺女的名字。

“滚。”何三娘说。

横肉脸从泥里爬起来，脸上烫起了一层泡，他拽着另外两个上了船，船撑出苇荡的时候，他回头喊了一句：“你跑不了！大少说了，中秋前——”

后半截被风吹散了。

沈渡靠着灶台坐在地上，喘着气，肩膀肿得老高。何三娘把翻倒的桌子扶起来，一张一张摆好，把摔碎的碗片扫到一堆。那几个老主顾一直坐着没动，嘴唇还在动，念他们自己的事。角落里那个背影也没动。

“你得走了，”何三娘说，“他们回去报了信，下回来的就不止三个。”

“我回鹤渡。”

“你回鹤渡，正好送上门。”何三娘把扫帚靠在墙上，“你那盏灯，回去看几盏就没了。你没了，那丫头一样绑在井沿上。”

沈渡不说话了。

“往下游走，沙洲上有个龙王庙，庙里住着个老道。”何三娘说，“他在那东西肚子里待过。你去问问他，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，有没有法子。问明白了再回去。”

她把那把粗陶茶壶从地上捡起来，拿围裙擦干净，搁回了灶上。茶壶在灶上转了半圈，壶嘴又朝着沈渡。

“你留下吧，”沈渡跟它说，“她这儿缺一把好壶。”

何三娘看了那茶壶一会儿，没说话，伸手把它的壶嘴拨了回来，冲着自己。

天黑之前，沈渡扛着老篙，往下游走。走出去很远，他回头看，茶棚的灯笼还挑在苇子上头。何三娘坐在角落那张桌子边上，给她男人倒了一碗茶，托着腮，听着。

六月过去，七月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，青石板缝里都冒出了蘑菇。镇上人见了天就骂，骂完了又去城隍庙后墙看一眼那九根石桩，看完了回家早早闩门。

七月十三那天下午，雨停了半日，阿蘅去孙家送艾草。孙黄历坐在门槛上，膝盖上摊着那本捆着麻绳的黄历。阿蘅进门先低头看了一眼，云缝里漏下的那一点亮照在他身上，他身子底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
“苏家丫头，来，你眼睛好，给我念念。”

他把黄历塞进她手里，指头抖得厉害，点了三回才点准。阿蘅念：七月十三，宜嫁娶，宜出行。

“行了，行了。”孙黄历把黄历合上，拍了两下，“好日子。我挑了一辈子，挑不错的。你去，帮我把那个酸丁叫来。”

柳酸丁就在院墙外头。这半年他天天在墙外往掌心里写字，吹过墙去，从没跨进过这道门槛。阿蘅出去叫他，他往后退了半步，说我就在这儿，挺好。孙黄历在里头哑着嗓子喊：“进来！磨蹭什么，日子要过了！”

他进来了。孙黄历不让人扶，自己扶着墙进了柴房，在棺材边站住，回身一把攥住柳酸丁的手腕，往棺材缝里塞。柳酸丁吓得往回缩，没缩动。

“孙、孙爷爷，这不合——”

“合。我挑的日子，宜嫁娶，合。”孙黄历说，“伸进去，攥着。夜里攥着，别松，睡着了也别松。你手热，我摸过，你手比我热。”

柳酸丁的手伸进了那道缝，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他的胳膊忽然轻轻抖了一下：里头有一只手，攥住了他。他慢慢蹲了下去，蹲在那捆稻草边上，低着头，好半天没抬起来。

孙黄历点了点头，又点了点头，出了柴房。再出来的时候，他换了一身浆洗过的藏青长袍，脚上一双黑面白底的新布鞋，是他六十岁那年跟棺材一块儿置下的。

“丫头，你给我看看，这鞋正不正？”

阿蘅张了张嘴。

“我眼睛花了，你看看。”

“……正。”

“正就好。”

他往院门口走，一步一低头，绕开地上的水洼。阿蘅追上去挡在前头：“孙爷爷，柳酸丁攥着她了，你也攥着，两个人一块儿——”

“你看看我的影子。”孙黄历笑了，“我这盏一灭，它们就顺着我找进来了。我要是灭在柴房里，小满就……”

他没说完，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红纸塞给她，说早给你挑好了，一直忘了给。红纸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：八月十二，宜相见。

棺材里有人在喊太爷爷。孙黄历在院门口站住，没回头。

“在呢。太爷爷出去一趟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
他走了。阿蘅跟到胡同口，看着他顺着湿漉漉的石板一步一步往镇西去，遇着水洼就扶着墙绕过去，后来雨又下起来，她就看不清了。

她没回家。她跑回孙家，跑进柴房，对柳酸丁说：“今儿夜里他们要来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拿绳子的那些。”阿蘅说，“孙爷爷一走，这院子里就剩你一盏灯。名录上她那一行写着，曾祖焐，曾祖年九十八。他们知道今儿夜里没人焐她。”

柳酸丁的脸白了。

天擦黑时苏老爹找来了，在孙家院门口骂了她一通，骂完了也没走。他把孙家的门闩闩上，搬了两块石磨顶在门后，自己提着药碾子的铁轮，坐在柴房门口。

灯笼是戌时来的，在孙家门口停住了。有人敲门，敲得很客气。

“孙家，开门。”

没人应。门外安静了一会儿，接着就是撞门的声音，一下，两下，门闩咔地裂了，石磨被推得在地上嘎吱嘎吱往后蹭。阿蘅站在柴房门里，左腕的针囊敞着，一根针夹在指缝里。

门开了，灯笼光涌进院子，七八条影子跟着涌进来，在湿地上拖得老长。

阿蘅一扬手，三根针，钉住了三条影子，三个人像被人抽了筋，定在院子当中。后头的人愣了一下，一个举着火把往前冲，火把一晃，影子也晃，她第四针扎偏了，那人冲到柴房门口，被苏老爹拿铁轮砸在膝盖上，滚了出去。

“苏家丫头在这儿！”有人叫。

“正好，一窝端了！”

管事在门外头喊住了他们：“鼓快响了！一个凡骨，一个快灭的，不值当在这儿耗，去西头，西头还有两个。”

灯笼退了出去，被钉住的那三个，过了一炷香才能动，骂骂咧咧地追着灯笼走了。

阿蘅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鼓就响了。

二更都没敲完，鼓声就从鼓楼那边一下一下压过来。苏老爹一把把她推进柴房：“进去！”

“进哪儿？”

“棺材！”

棺材盖推开一半，阿蘅爬了进去，跟小满挤在一处。棺材里窄，两个人脸对着脸，小满的手冰凉，攥着她，抖个不停。盖板拉回来，只留一指宽的缝，缝里伸进来两只手，一只是她爹的，一只是柳酸丁的。

铃声来了。

这一夜井沿上凑没凑够九个，阿蘅不知道。她只知道铃声进了胡同，进了孙家的院门，进了柴房。她从缝里看见了灯笼的余光底下那几双铁靴子，一双，两双，三双，围着棺材站住了。

然后有人说话了。

“小满，”是孙婶的声音，就在棺材盖外头，“娘回来了。”

小满在她怀里一下子僵住了。

“娘回来了，”那声音说，软软的，跟她从前哄小满睡觉时一个腔调，“你把盖子推开，让娘看看你。你松手，娘给你盖被子……被子……盖……”说到后头，那声音往下一沉，沉进了一片咯咯咯的牙齿声里，过了一会儿，又从那片声音底下浮上来：“……盖好……”

小满的嘴唇在动。阿蘅一把捂住了她的嘴。

“小满，娘冷。”

一只铁手落在了棺材盖上，顺着漆面往缝这边摸。缝外头那两只攥着她们的手，同时攥紧了。阿蘅觉出她爹的手在一阵一阵地往她手心里送热，送得那么急，像是要把剩下的全倒进来。

铁靴子让开了，又有一副走过来。这一副比别的高半个头，手里拎着铜铃，腰里挂着黑皮册子。它在棺材前头站住，把册子摘下来，翻开了。

纸页上泛着暗红的光，从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小满的脸上。

阿蘅看不见册子上写的什么，可她看见了柳酸丁那只手。他把手从缝里抽了回去，抽得极快。她听见外头有人在急急地喘气，听见指甲在掌心里划，划了一下，又一下，然后是很轻的一口气，噗。

一个字从缝外头飘了过去。

甲首手里的册子停住了。它低头对着那一页，没动。

然后它把册子合上，转过身，摇了一下铃。

铁靴子一双一双出了柴房，出了院子。铃声远了。

小满在阿蘅怀里哭出了声，哭得浑身发抖，一口一口地喘。缝外头，柳酸丁那只手又伸了回来，在黑地里摸了两下，摸到小满，攥住了。那只手冷得吓人，比阿蘅攥过的任何一只手都冷。

天亮以后她们从棺材里爬出来。柳酸丁坐在稻草上，靠着棺材，脸色灰白。他眉心那点淡青，一夜之间暗了一大圈，小得像一颗绿豆。

“你吹的什么字？”阿蘅问。

“安。”柳酸丁说。他说话的声音也是哑的，“我想着盖住她的名字。我也不知道成不成。”

“成了。”

“成了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，掌心里那个字留下的墨印子还没干，“我吹一回，烧这么一大截。我这盏灯，还够吹几回？”

阿蘅没答。小满蹲下来，拿袖子去擦他掌心那块墨，擦不掉，就那么攥着他的手，不撒开。

那天早上，城隍庙后墙的井沿上多了一双黑面白底的新布鞋，鞋面一点泥也没有，鞋尖朝外，摆得比谁家的都正。鞋旁边那根石桩的槽里，夹着一截断了的麻绳。

沈渡走了五天，才走到河当中那片沙洲。

路上第三天，他经过一个烧光的村子。七八户人家只剩焦黑的房架子，架子里长出一人多高的野蒿。最后一户的门板还立着，里头那一面按满了焦黑的手印，大的小的，一层摞一层，像有许多人挤在门后拼命往外推；外头横着一根门闩，是从外面闩上的。他在那扇门前站住了，看了一眼，没敢再看，绕过村子走了。

那条乌篷船也没丢下他。从何三娘那儿出来，它就一直贴着苇荡边一拱一拱地蹭，隔着一丈远，他走它也走，他停它也停。

到沙洲那天傍晚，他在一条水沟边蹲下喝水，水面上映出他眉心那盏灯。原先有枣子大，暖烘烘的，现在只剩绿豆大，黄里发白。他拿手捂住，松开，又捂住。

龙王庙破得很，龙王爷的胡子都掉光了。老道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，头发胡子全白，披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道袍，眉心没有灯。夕阳照着台阶，沈渡脚下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，老道脚下什么也没有。

“看出来了？”老道眯着眼，说话漏风，像嗓子里有个窟窿。

“……您是凡骨？”

“我是。也不是了。”他拍拍身边的台阶，沈渡坐下，觉出一股凉气，像挨着一口井。“何三娘叫你来的。你想问那些甲。”

“我想知道它们是什么。”

“我在里头待了二十二年。”老道说，“有一年打雷，劈开了一道缝，我漏出来了，没漏干净。”

他不往下说了。沈渡再问，他只摆摆手，说天黑了，你睡前殿，夜里听见什么，别进来。

夜里沈渡是叫咳嗽声吵醒的。咳嗽从后殿传出来，咳一阵，歇一阵，再咳一阵，不是老道那漏风的嗓子，是个壮年男人。咳完了，那人说话了，说得很慢，像在一个一个地数：

“蔡二哥，你捆松一点，勒得慌……吴家老爷打的灯笼。冯家出了两个人。周家老头跪在最后……老三站在院门口，攥着锣。他没敲。”

沈渡坐了起来。

后殿里静了一阵，又有人开口，换了一个嗓子，是个老太太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字：“热……热……热……”

再后来是个孩子，带着哭腔：“娘，你把盖子推开，娘……”喊了几声，那声音忽然不哭了，平平地又说了一遍，一个字都不差，再说一遍，还是不差，像有一样东西在学舌。

沈渡的后背贴着墙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最后一个声音不像人，又平，又硬，一个字跟一个字之间隔得一样长：

“照簿子办。等我回来再说。照簿子办。翻到谁，收谁。九个，回井。簿子上没有的，不许。有灯的，不许。不许。不许。”

它说“不许”的时候，别的那几个嗓子就一齐小下去，只剩咯咯咯的响，像一屋子人叫人按住了，牙还在打战。

天亮以后，老道坐在台阶上晒太阳，跟没事人一样。

“吵着你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出来的时候，带了些别人的出来。夜里它们说它们的，我管不住。”

“那个咳嗽的……”

“鹤渡秦家的老大，跟我挨了二十二年。”老道说，“进去得久的，就剩一个字了。他不一样，他什么都磨没了，就那一夜磨不掉。那一副里头数他最清醒，所以那一副最凶。”

“他兄弟还在镇上，打更。”

“我知道，他夜夜念叨。”

“他……恨他兄弟吗？”沈渡问。

老道没有马上答。他把一只手伸到太阳底下，翻过来，翻过去，手底下的台阶上什么也没有。

“你回去跟他说，那天夜里他没敲锣，是对的。他要是敲了，那帮人回头连他一块儿捆。”老道把手收回袖子里，“下雨天，让他别上鼓楼了。”

“最后那个说‘不许’的，是谁？”

“拿铃铛的那一副。”老道咧开嘴，嘴里一颗牙也没有。

“它也没有眼睛，只认簿子。簿子上写着没灯，它就收，写错了，它也收。它念了三百年‘等我回来再说’，是在等人回来告诉它，簿子上写的对不对。它要是自己看得见……”

“怎么才能让它看见？”

老道转过头看着他，没答。他的眼睛落在沈渡的眉心上，停了停，又挪开了。

“我没见人试过。”

他站起来，拍掉道袍上的沙。“你那盏灯，我看着也就剩个芯了，”他说，“你省着点使。”

他在沙洲上一住就是两个多月。他跟自己说，是船不肯走。船趴在沙洲上，一到三更，上游远远传来铃声，船帮就打战，战得整片沙洲沙沙地响。可他也没往岸上走过一步。何三娘那碗茶里他说过的那句话，他自己记得：这下不怪我了。

七月底，风筝找来了。那天傍晚他在沙洲边上给船刷桐油，头顶布条哗啦啦地响，一只老鹰样的风筝一头扎下来，扎进他怀里，把他撞了个跟头。是他十七岁那年放的那只，线早断了，在鹤渡上空飘了一个夏天，后来就不见了。纸褪得发白，竹骨断了两根，尾巴上那两丈长的布条烂得只剩一丈半，它趴在他怀里一下一下地颤，像条跑累了的狗。

它身上还拴着一截断线。他攥住线头闭上眼睛，就看见了鹤渡，从天上往下看的鹤渡。

从那以后，他每天傍晚把风筝放回去，天亮前它飞回来，他攥着那截线，就看得见它夜里看见的东西。他看见苏记的门板白天开着，门口一个人也没有，门板上有人拿炭画了个叉；后院柴房里，一个人趴在地窖的木板上，一条胳膊伸进洞里，眉心一点橙黄，小得快看不见了。他看见城隍庙后墙，井沿四周立着九根新打的石桩，有人在桩子上凿槽，凿完一根，拿手摸一摸，再凿下一根。他看见孙家柴房外头，三更以后有一副甲对着门板一夜一夜地说话。他看见一个人在屋脊上走，背着一只篓子，竹篾缝里透出一点一点的光，走到镇东头三进大宅的房顶上蹲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天，风筝吓得一头扎进了钟楼。

还有一回，风筝叫风吹偏了，飘到了西坡。林子正中那棵老槐底下有一点墨绿的光，光底下一汪水，水里躺着一个人，旁边坐着另一个，弓着背，背上鼓起一块。风筝只打了半个旋就掉头往回飞，飞得竹骨咔咔直响。

沈渡睁开眼，满手都是汗。他想起渡口第三级台阶那道缝，想起那天下午那只乌龟爬出来，脖子伸得老长，冲着他和阿蘅的背影。

八月十二下午，天阴得很重，云压得低，河面上一丝风都没有。风筝回来得比平时早，未时刚过就一头栽在沙地上，竹骨又断了一根。它爬起来，尾巴上的布条疯了似的甩，缠住他的手腕，死命往上游拽。他攥住线头闭上眼，看见苏记的门板开着，铺子里一个人坐在柜台上；看见一个穿靛青短打的人背着竹篓出了后门，上了白土路，往西坡去了。

他睁开眼看天。这么潮的天，城隍庙那只壶是要走快的。

“走。”

船帮打了个战，船头死死拱进沙子里。

沈渡没再说话。他把褂子一脱扔在船篷上，转身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。八月的河水是温的，他逆着水一下一下地划，划出去十几丈回头看，船还趴在沙洲上，船头冲着他。他接着往上划，又划出去十几丈，身后哗的一声，船从沙洲上冲了下来，劈开水追到他身边，船帮一歪，把他舀了进去。

太阳落山时，船过了白石滩。界碑底下那一溜鞋还在，鞋尖朝着下游。船从它们跟前过去，沈渡没往岸上看，可他听得见：船每过去一丈，岸上就窸窸窣窣地响一阵，像有很多双鞋在泥地上一双接一双，慢慢转了个方向，鞋尖跟着船，朝着上游，朝着鹤渡。

他伸手按在船帮上，船一直在抖。

“到了西坡，”他说，“你在林子外头等我。”

八月十二，从五月初四那天算起，差不多一百天。

这一百天里，苏记的门板一直开着，没进过一个抓药的。苏老爹眉心那盏灯小得只剩一粒绿豆，早上站到院子里，阿蘅已经看不清他的影子了，他自己也不低头看。他每天照旧把一百零八个抽屉擦一遍，擦得比哪年都亮。

那天下午，张家的鹅又翻墙进了后院。阿蘅没钉它，由着它把那匾枸杞啄得满地都是，啄够了，自己扑腾着翻墙走了。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，捡到一半，前头铺子的门板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
进来的是刘瘸子，后头跟着两个吴家的家丁。刘瘸子走到柜台前，也不说抓药，屁股一抬，坐在了柜台上，把那只炭篓往身边一放。篓子里有光，一点一点的，在竹篾缝里明明灭灭。

“苏先生，生意好啊。”他笑着说。

苏老爹站在柜台后头，没动，手里还捏着擦抽屉的布。

“我是来报个信的，”刘瘸子拍了拍膝盖，冲后院喊，“阿蘅！西坡我今儿碰见个怪事！”

阿蘅端着匾站在后院门口。

“一条乌篷船，在旱地上走。”刘瘸子比划着，“也不叫走，是蹭。肚皮贴着地，一拱一拱的，跟个大王八似的，往老槐林那边去了。船上有没有人我没瞅清，我这腿你知道的，没敢跟。”

他说完，看着她笑。他不怕她知道他是谁，满镇的人都知道他是谁。

“你说完了？”苏老爹说。

“说完了。”刘瘸子从柜台上跳下来，拎起炭篓背上，往门口走，走到门槛那儿又回过头，冲阿蘅点了点头，“今儿夜里潮。”

门板在他身后晃了两下。

铺子里静下来。苏老爹把手里那块布叠起来，搁在柜台上，往药碾子里倒了一把川芎。

“不许去啊。”

“我就去看一眼。”

“看什么看？西坡多远你不知道？”

“三十里。我腿快，天黑前准回来。”

“上回采石斛也说天黑前回来。回来鼓都敲两通了，我在地窖口蹲了半宿。”

“那回是崖上不好下……”

“你听听刘瘸子说的那叫什么话，船在地上爬。”苏老爹把碾子推得咕噜响，“那船里头坐的，万一不是他呢？”

阿蘅没接话，转身进了里屋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孙黄历给的那张红纸，展开看了一眼：八月十二，宜相见。她把红纸折好，揣进了怀里。

她知道刘瘸子是来下套的。可那只风筝她认得。前几天傍晚它从镇子上空飘过去，褪了色的老鹰，尾巴上拖着一截烂布条。他要是真回来了，吴家的人比她更想先找着他。

出来时她换了一身靛青短打，裤脚扎紧，斜挎着竹篓，左腕的针囊里九根钉影针一根不少，后腰别着那把割药的月牙刀。竹篓里是一盘麻绳、一只攀崖用的三爪铁钩，还有个拇指大的白瓷瓶。

苏老爹看了她一会儿，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只瓷瓶塞进她手里。

“新磨的，比你那瓶亮。多抹几层，别省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赶不回来就别往镇上跑，听见没？就待在林子里。”他想了想，又补一句，“那东西个子大，林子里走不快。找棵高的，爬上去，天亮再下来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知道了个屁，你哪回听过。”

阿蘅已经出了门。苏老爹站在门槛里，看着她顺着河往西走，越走越小。太阳正压在城隍庙的屋脊上，那座庙香火断了三百年，殿里的城隍爷叫雨水冲平了脸，手里还攥着半截朱笔，像是有一笔账，到现在还没算完。

西坡离镇子十五里，一去一回三十里，是一片缓坡，坡上全是槐树，越往里越老越密。最里头那一棵，镇上叫它老槐，说它比鹤渡镇还老，镇子当初就是绕着它的根盖起来的。

阿蘅进林子时，太阳还有一竿高。林边泥地上果然有两道一尺来宽的拖痕，中间一道深沟，歪歪扭扭往林子深处去。她蹲下看了看，拖痕两边一样深，边上齐齐整整，不像船蹭出来的，倒像有人拿一截木头一路拖进去的。她没回头，顺着拖痕走了半里地，拖痕断在一条小溪边。溪对岸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，是人的光脚，脚趾很长，每个脚印旁边都拖着一道细细的印子，像拖着一截尾巴。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里去，有一段踩得很密，像那人走累了，或者本来就走得极慢，一步要停好久。

她跨过小溪跟上去，脚印在一块青石边断了。青石上码着一堆螺蛳壳，码成一座小塔，塔顶搁着一片东西。她拿起来看，是一片巴掌大的灰褐龟甲，边上有刀刻的痕迹，刻的是半张人脸：一道眉，一只眼，半截鼻梁。刀工粗，可那道眉的眉尾往上挑了一下。阿蘅的手指在那道眉尾上停住了。

林子里起了风，她这才抬头，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了，天边只剩一抹铁锈色，槐树的影子连成一片，地上的光一点一点往回收，像潮水退下去。镇子那边远远飘来一声锣，是头更。

她把龟甲塞进竹篓，掏出新磨的萤粉，蘸着往眉心抹了三层。粉是凉的，抹上去有点刺，在暮色里亮起一点青绿，不细看，跟灵火差不多。这东西骗不了夜甲，骗的是人：回去要过城隍庙那道口子，今儿潮，吴家的灯笼一准在那儿，眉心不亮的，打着灯笼一照就认出来了。她算过，头更到三更有两个时辰，十五里路，跑一程走一程也赶得上，过了城隍庙，再穿三条街，就到药铺地窖了。

她没算到的是，跑到半路萤粉就开始往下掉。她一路跑一路出汗，汗把粉冲开了，顺着眉毛往下淌，淌进眼睛里，又涩又疼，拿袖子一擦，袖口上一道绿。二更的锣响时，她望见了镇西口城隍庙的屋脊，停下来喘气，摸出她爹给的那只瓷瓶往掌心一倒，只倒出小半撮，再倒，没了。她自己那只瓶，早上出门前就只剩个底。

阿蘅走了以后，苏老爹在柜台后头站着，把那块擦抽屉的布叠好，锁上铺子的后门，去了鼓楼。

秦三响住在鼓楼底下一间小屋里，正坐在门口磨锣锤。苏老爹在他跟前站住了。

“老秦，我那丫头往西坡去了。”

秦三响抬头看他。

“天黑前她要是回来，你在桥头截住她，别让她回家，”苏老爹说，“叫她往西坡跑，往林子里跑，找棵高树爬上去。今儿夜里，家里待不住人。”

“吴家？”

苏老爹没答，只说：“她要是问我，你就说我在地窖里，好着呢。”

秦三响看着他，把锣锤往腰里一别，说行。

苏老爹回到铺子，把药柜最底下一排抽屉一个一个拉开。生石灰装了三个布袋，挂在前门和后门的门框上，袋口拿麻线虚虚地系着；巴豆粉倒了满满一碗，掺进香灰里；库房里那坛泡了三年的雄黄酒，他抱出来搁在柜台上，旁边放一盏点着的油灯。都弄好了，他坐在柜台后头，把那杆戥子秤摆在面前，等着。

雨是酉时下起来的。天黑透以前，灯笼来了。

还是那一串，十几盏，从镇东过来。打头的是管事，后头是刘瘸子和七八个吴家的家丁，再后头是镇上几户大姓出的人，扛着绳子，缩着脖子。这回他们没在门口讲道理，管事往后一让，两个家丁抬着一根杠子就撞上了门板。

门板开的那一下，门框上的布袋叫门顶开了口，一袋生石灰兜头浇下来，浇了头两个人一身一脸。那两个人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，叫得不像人声。

后头的人愣了愣，又往里涌。苏老爹从柜台后头站起来，抓起那碗掺了巴豆粉的香灰扬过去，扬得满铺子白雾，涌进来的人咳成一片，有个人当场弯着腰吐了。苏老爹端起那坛雄黄酒，一口含了，对着油灯喷出去，一条火舌呼地蹿起来，舔在最前头那人的衣襟上，那人怪叫着往外蹿，撞翻了身后好几个。

铺子里满是呛人的烟。苏老爹抄起药碾子的铁轮，站在柜台前头，喘得厉害，眉心那粒绿豆一闪一闪。

刘瘸子是最后进来的。他用袖子捂着鼻子，绕过地上打滚的人，在柜台前头站住了。

“苏先生，有本事。”他笑着说，“丫头呢？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走了好，”刘瘸子点点头，“丫头不在，拿你抵。你这盏，绿豆大，剜下来也不值几个钱，捆上去倒是够一个数。”

苏老爹把铁轮攥紧了。

刘瘸子没往前走。他扭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天，雨下得正密，二更的锣还没响，可谁都知道今儿夜里鼓不会等到三更。

“耗不起。”他说，“走，去孙家。孙家那棺材里的，今儿夜里就一个书生攥着，书生那盏灯，也快吹没了。”

灯笼一盏一盏退出去了。被石灰烧了眼的那两个，被人架着拖走，一路还在叫。

苏老爹站在一屋子烟里，铁轮从手里滑下去，咣当一声砸在地上。他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，弯腰把铁轮捡起来，又从柜台底下摸出最后一袋石灰，揣进怀里，出了门。

雨打在脸上，冰凉的。他往镇北走，走得很慢，走几步就得扶一下墙。路过豆腐巷口，王豆腐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，又关上了。

他走到孙家胡同口的时候，看见刘瘸子已经站在孙家门前了。孙家的院门是新换的门闩，刘瘸子没让人撞，他自己抬起那条短腿，一脚踹了上去。

阿蘅把那小半撮萤粉抹开，抹得极薄，眉心勉强浮着一层绿。

夜里的鹤渡是另一副样子。家家闭户，街上不点灯笼，用不着。有灯的人家，窗纸后头透出豆青、土黄、淡紫的光，隔着纸晕开，像一屋子人都闭着眼睛，只睁着眉心。有凡骨的人家，窗纸后头只透出一点光，低低的，贴着地，一动不动，像是有人趴着。

她贴着墙根往城隍庙那边摸。离后墙还有十几丈，就看见了灯笼。

墙豁口里，井沿四周点着一圈灯笼，九根石桩在灯笼光里立着，桩子上空着，绳子一捆一捆堆在地上。几个吴家的家丁蹲在墙根底下，揣着手，伸长了脖子往镇里看。吴承业撑着伞站在灯笼圈外头，伞面上的水顺着伞骨往下滴。

“还没送来？”他问。

“苏家那边打起来了，”一个家丁说，“那老头拿石灰泼人，泼瞎了两个。刘爷带人往孙家去了。”

吴承业看了看天，没说话。

阿蘅缩在墙根的蒿草里，心口怦怦乱跳。苏家那边打起来了。她爹一个人，眉心那盏灯只剩一粒绿豆。

就在这时候，鼓响了。

她愣住了，不对，二更刚过，离三更还早。可鼓声一下接一下从镇中间的鼓楼上传过来，一下比一下沉，敲得人心口跟着发紧。鼓楼上黑着，没有秦三响那盏橘黄的灯，鼓是自己在响。

庙后院起了风。那风不从哪个方向来，是从井口往上冒的，带着井底的凉气和一股陈年铁锈味，井沿上的鞋被吹得往外挪了半寸。

井里升起了一顶头盔。黑铁的，盔顶一根褪了色的红缨，湿淋淋地往下滴水，升出井口，悬在半空里停了停。跟着上来的是护肩、一片片甲叶子、一截甲裙、一对护腕、两只铁靴，一件一件从井里飘上来，在半空叮叮当当撞到一处，扣上，咬合，严丝合缝，落在井边站直了：一副空甲，面甲上一道横缝，缝里黑得没底，手里拎着一挂铁链，链头是个倒钩。

它身上有铃声，看不见铃，声音是从甲里头出来的，细细碎碎，一刻不停。后来离得近了，阿蘅才听出来，那是许多细碎坚硬的东西在一块儿磕，咯咯咯，咯咯咯，像腊月里一屋子人挤着，冻得牙齿打架。

第二副，第三副。阿蘅数到第九副时，第二通鼓响了。最后上来的那副比别的高出半个头，腰里挂一本黑皮册子，手里不拿链子，拿一只铜铃。它一摇，九副甲同时转过身，往庙门外走去。

阿蘅没等第三通鼓。

她转身往镇里跑。三条街，过了米市街，拐进豆腐巷，桥头就是药铺。

跑过米市街时，月亮从云后头钻了出来，整条街一下子白了，石板白，墙也白，她自己的影子黑黑的一团，贴着脚跟。前面路口站着一副夜甲，月光照着它，甲叶子泛着湿光，它脚下的石板却是白的。它没有影子。

阿蘅手比脑子快，左腕一翻，一根针已经弹了出去，钉在夜甲脚边那片白石板上，铮的一声，针尾直颤。夜甲动也没动。那片石板上本来就什么也没有，她什么也没钉住。

头盔慢慢转了过来，那道横缝对准了她。她跑了这一路，汗把衣裳湿透了，夜风一吹，浑身冰凉，隔着几步远，它也觉得出来。

铁链甩了过来，倒钩擦着她耳朵过去，钩住了左边袖子，一扯，把她整个人扯得往前一扑。她反手拔出月牙，一刀斜撩上去，砍进夜甲护腕和甲裙之间那道缝里。刀进去了，没砍着东西，可刀卡住了：有许多只手攥住了刀身，又细又凉，从甲缝里伸出来，一根一根扣在刀刃上，扣得死紧。刀刃割进去，不见血，只涌出一股更冷的风。

甲缝里有人在说话，声音贴着刀身传过来，又轻又碎，是个老太太：“丫头……里头冷啊……”

冷气顺着刀身往上爬，冻得她半条胳膊发麻，手指头差点握不住刀把。她咬着牙把刀抽回来，掉转刀口割断自己的袖子，连那半截袖子一起滚了出去，滚过那片石板时，顺手把钉在石缝里的那根针拔了回来。

铃声追在后头。她钻进豆腐巷，巷子窄，夜甲肩宽，进不来，只能侧着身子往里挤，甲叶子刮着两边墙，咯吱咯吱，像牙在磨骨头。巷子中间，王豆腐家的窗户吱呀开了一条缝，一桶白花花的豆浆泼出来，泼了满地，窗户啪地又关上了。夜甲一脚踩上去，铁靴一滑，整副甲斜撞在墙上，头盔磕下来半边，咣啷啷在地上滚。它弯腰去捡，阿蘅已经冲出了巷口。

桥头就在眼前，药铺黑着，可桥上站着两副。她刹住脚回头，巷口那副已经把头盔扣了回去，正侧着身子往外挤，左边是米市街，右边是河。

“往西！”

有人在头顶上喊。屋脊上蹲着一个人，提着一面锣，眉心一点橘黄的灯，照着半张皱巴巴的脸，是更夫秦三响。

“秦伯，鼓——”

“不是我！”老秦压着嗓子骂，“庙里那破漏壶，一到潮天就跑快……管它几更，鼓一响它们就出来。”

桥上那两副甲转过身来了。

“药铺别回了，桥上那俩你过不去。”老秦说，“往西坡跑，林子里它们走不快。你爹托我在这儿等你，我这腿都蹲木了。”

“我爹呢？”

“地窖里呢，好着呢。走走走！”

秦三响站起来，抡圆了胳膊一锤砸在锣上。哐——东街、南街、北街同时响起锣声，三条街都有人在喊：天——干——物——燥——三副夜甲一齐站住，头盔往三个方向偏了偏，像在侧耳听，铃声乱了一拍。

就这一拍的工夫，阿蘅掉头往西跑，跑过城隍庙，跑出镇西口，月光底下一条白土路直通西坡。她不敢回头，听得见铃声跟上来了，不快也不慢，一直就在她身后不远。

跑进槐林时，她肺里像塞了一把炭。林子里黑，月光叫枝叶剪成一地碎片。她顺着白天的拖痕往里跑，过了小溪，过了那块码着螺蛳壳的青石，一直跑到林子正中。老槐就在那儿，五六个人都合抱不过来，树皮裂得像旱了三年的河床，枝杈往四面八方伸出去，遮住了半个天。

她从竹篓里摸出三爪铁钩拴上麻绳，抡两圈往上一甩，钩住了第一个大杈。她手脚并用往上爬，爬到杈上，收绳，再甩，再爬，一直爬到第三个大杈，离地已有五六丈。她把绳子收上来盘好，抱着树干蹲下，把自己缩成一团。铃声在林子外头停住了，绕着林子边转。她捂着嘴，一口一口地喘，喘匀了气，才听见树底下有水声，很轻，像有人在浅水里翻了个身。

阿蘅慢慢探出头往下看。老槐的根有大腿粗，一条条拱出地面，盘成一个圈，圈里是个洼子，积着一汪水，水面浮着一层绿莹莹的光。那光是从一个人眉心发出来的，墨绿色，很暗，像泡在水里的一块旧玉。光底下躺着两个人。

她先看见的是一件衣裳：青布短褂，左肩打着一块剪成鱼形的补丁。那是她补的，针线不好，鱼尾巴缝歪了，沈渡穿上身，扭着脖子看了半天，说这鱼像叫人踩过一脚。衣裳穿在一个人身上，那人仰面躺在浅水里，水刚没过耳朵，头发在水里散开，眉毛、鼻梁、下巴上那道浅沟、左耳垂上那颗芝麻大的痣，都是沈渡。他睁着眼，望着天，也望着她这个方向，可什么也没在看。

另一个人侧身伏在他胸口，穿一身青灰褂子，背上鼓起一块，像背着一口锅，腰身细，手指长，正一下一下顺着沈渡的头发捋，捋得又慢又仔细，像在捋一匹缎子。脖子往上——

阿蘅把手背塞进嘴里咬住了。脖子往上是一颗乌龟脑袋，灰褐的皮皱成一圈一圈，尖嘴没有嘴唇，只有一道硬壳似的边，两只黑豆大的眼睛长在脑袋两侧，眨一下要眨很久。那点墨绿的灵火，就长在两眼中间。

那颗龟头凑在沈渡耳边，嘴一张一合，哼着一支调子。阿蘅听出来了，是渡口那支“郎撑篙来妹摇橹”，沈渡撑船时一天能哼八遍，第三句永远跑调，往上飘半个音。那颗龟头哼到第三句，也往上飘了半个音，一模一样。

“阿渡，”龟头人开口了，声音又闷又软，像隔着一层壳，“你身上总是不暖。”

沈渡没吭声。

“不暖不要紧。我今儿在石头上晒了一整天，背都晒烫了，我给你焐。”

她把身子往上挪了挪，脸贴着沈渡的颈窝蹭了两下。背上那口锅硌着他的胳膊，她就把那条胳膊抬起来搭在自己腰上，搭好了又拿手按一按，怕它滑下去。胳膊没滑，也没动。
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是一粒一粒剥好的螺蛳肉，白生生的。她捏起一粒送到沈渡嘴边：“吃。”螺蛳肉碰到他的嘴唇，停了一下，掉进水里。她又捏起一粒：“你以前喂我，我都吃的。”又掉了。

她把耳朵凑到沈渡嘴边，听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，替他答了一声：“饱了。”

是沈渡的声音，连那点鼻音、说完话爱往下坠的那个尾巴都一模一样。阿蘅在树上，浑身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
龟头人不喂了，把布包仔细包好揣回怀里，从旁边的泥窝里双手捧出一枚蛋，鹅蛋大，灰白色，壳上一圈一圈的纹路跟她背上的一样。她把蛋搁在沈渡心口，两手拢着，低头对它呵了一口气，又呵一口。

“出来见见你爹。”

蛋壳咔地一响，裂缝从顶上往下走，走了一半停住，里头有东西在顶，顶了好一会儿，顶出个小洞，伸出一颗湿漉漉的小龟头，豆子眼左右转了转，打了个喷嚏。龟头人轻轻笑了一声。蛋壳另一边又顶破一个洞，伸出了第二颗脑袋。

那颗脑袋只有拇指大，却不是龟脸：细细两道眉，眉尾往上挑一下，挺直的鼻梁，下巴上一道浅沟，闭着眼，嘴角往下撇着，像刚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，不大高兴。阿蘅看了四年的那张脸，缩成拇指大小，长在了一只乌龟身上。

小东西撑开蛋壳爬出来，一个背壳，四条短腿，两颗脑袋，两颗脑袋同时张嘴打了个哈欠。

“像你，”龟头人拿指尖碰了碰那颗人脸的小脑袋，“眉毛像你，打哈欠也像你。”

那颗人脸的小脑袋睁开眼，看看她，又看看沈渡，张了张嘴，起先没出声，过了一会儿，它哭了起来。哭声跟人一样，细细的，尖尖的，一抽一抽，跟刚落地的娃娃一模一样。哭声在林子里绕了一圈，树梢上的乌鸦扑啦啦飞起一大片，又落下去，谁也不叫。

阿蘅的指甲已经抠进了树皮里。她想起放鸭子那孩子的话，第三级石阶，螺蛳肉，跟水里的什么东西说话，一说就是一下午；想起竹篓里那半张刻坏了的龟甲脸；想起三个月前那条船调过头时，沈渡回头冲她喊的那句话，她只听清了一个“等”字。等什么呢？

底下的沈渡还那么躺着，望着天，一动不动。他眉心那盏琥珀色的灯，暖烘烘的，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，她从前老爱拿手指去捂，捂不住，光从指缝里漏出来，把她的指头照得通红。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，灭了。

阿蘅的右手摸到了后腰的月牙，左腕针囊的扣子已经解开。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，龟头人眉心那点墨绿也亮着，洼子边的湿泥上清清楚楚投着她的影子，一个圆鼓鼓的背壳。九根针，钉得住。她把第一根针夹进指缝。

就在这时候，龟头人不哼了。她的手停在沈渡头发上，那颗龟头慢慢抬了起来，转了半圈，两只豆子眼顺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上挪，挪过第一个杈，第二个杈，停在了第三个杈上。

“树上有个心，”她说，“在跳。”

她歪了歪头，像在听什么。

“扑通扑通的，跳得好快呀。”

孙家的院门叫刘瘸子一脚踹开的时候，柳酸丁正躺在柴房那捆稻草上，胳膊伸在棺材缝里，攥着小满的手。

他听见门响，猛地坐起来，手却没有抽出来。棺材里那只手把他攥得死死的。

“别出声，”他贴着缝说，“别出声。”

柴房门被拉开了。灯笼光涌进来，照着那口黑漆棺材，照着柳酸丁那张煞白的脸。刘瘸子站在门口，冲他笑了笑。

“柳先生，劳驾，让一让。”

柳酸丁没让。他跪在棺材边上，一只手还伸在缝里，另一只手抬起来，哆哆嗦嗦地往掌心里写字。他不知道该写什么，写了个“滚”，往掌心吹了一口气。那个字从他手里跳下来，摇摇晃晃地往刘瘸子那边爬，爬到刘瘸子的鞋面上，抖了抖，就不动了。

刘瘸子低头看了看，抬起脚，把那个字碾进了泥里。

两个家丁上来，一个架住柳酸丁的胳膊往外拽，一个去掀棺材盖。柳酸丁死命攥着缝里那只手不放，被一拳打在脸上，鼻血一下子冒出来，他还是不放。第二拳，第三拳，他的手终于松了，人软下去，倒在稻草上。

棺材盖被掀开了。小满缩在里头，两只手抱着被子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看着那一圈灯笼。

“裹上，”刘瘸子说，“别让她冻着。冻僵了，路上就让那东西收了，不算咱们的数。”

家丁把被子连人一裹，扛了起来。

柴房门口有人撞了进来，是苏老爹。他把怀里那袋石灰往扛人的那个家丁脸上一砸，家丁惨叫着撒手，小满连被子一起摔在地上。苏老爹扑过去抱住她，铁轮横在身前。

“苏先生，”刘瘸子叹了口气，“你这是何苦。”

他从腰里抽出了那把短刀。刀身一亮，豆青、淡紫、橘黄，光泼了满柴房。苏老爹眯着眼睛，看不清他在哪儿，铁轮抡出去，抡了个空。刘瘸子从他身侧绕过来，刀柄砸在他后脑上。

苏老爹往前一栽，趴在了小满身上，没再起来。

“一块儿捆了，”刘瘸子说，“正好两个数。”

柴垛后头忽然飞出来一块石头。

石头不大，拳头那么大，砸在刘瘸子背上那只炭篓上，篓子的竹篾当场裂开一道口子。刘瘸子一回身，第二块石头又到了，正砸在那道口子上，炭篓整个儿翻了下来，摔在地上，摔开了。

篓子里滚出一地的灯。

豆粒大的，指甲盖大的，铜钱大的，淡紫的，土黄的，豆青的，十几盏，在泥地上滚，在稻草里滚，一闪一闪，有的暗下去，有的又亮起来，像一窝被人踩散了的萤火虫。满柴房都是那种光，照得每个人脸上一块青一块紫。

柴垛后头蹿出来一个小人，是鸭蛋。他扑到地上抓起一盏淡紫的灯就跑，跑过刘瘸子身边，刘瘸子伸手一捞，捞住了他的后领子。

“小崽子。”

鸭蛋扭过头，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，咬得死死的。刘瘸子吃痛，手一松，鸭蛋从他胳肢窝底下钻了过去，钻出柴房，钻出院门，跑进了雨里。

刘瘸子没追。他蹲下来，一盏一盏地捡地上那些灯。捡一盏，吹一口，搁进衣襟里兜着，捡得极仔细，连稻草缝里那一盏米粒大的都抠了出来。家丁们站在一边，谁也不敢说话。

捡完了，远处鼓楼上传来一声鼓。

二更的锣还没敲完，鼓就响了。家丁们脸都白了，有人往门口退。

“慌什么，”刘瘸子站起来，“咱们都有灯，它看不见。把那丫头裹严实了，焐着走，别让她露脸。”

他们把小满裹在被子里，一个家丁抱着她，搂得紧紧的，拿自己的热焐着她，一路往城隍庙去。另外两个架着苏老爹，拖在后头，苏老爹的脚在泥水里拖出两道沟。

铃声在镇里转了一阵，又往西边去了，越来越远。一个家丁说怪了，它们都往西坡去了。

刘瘸子站在孙家门口，往西边看了一会儿。

“西坡，”他说，“那丫头果然去了。”他把衣襟里那兜灯拢了拢，“你们把人送到井边，捆上，等着。它们收完西坡的，回井要从这边过。我去一趟西坡。”

“刘爷，那边全是那东西——”

“我有灯，”刘瘸子说，“它们看不见我。渡口那只王八如今就窝在西坡，它脑门上那盏，吴大少说了，一盏顶十盏。”

他瘸着腿走了，走进雨里，往镇西去了。

柴房里，柳酸丁趴在稻草上，等灯笼的光全走远了，才动了一下。他睁开眼，满脸是血，棺材空了，盖子歪在一边。他撑着棺材爬起来，摸到缝边那块被他攥得发亮的木头，摸了半天，才扶着墙往外走。他出了孙家，顺着墙根往城隍庙那边挪，挪到墙豁口，看见井沿四周的九根石桩上，已经捆上了七个人。

老槐的根在地底下走得很远，一直走到镇子底下，镇上的老井、老屋的地基，都叫它的根须缠着。蚯蚓翻身，田鼠喘气，露水从叶尖上掉下来，人的心跳，全都顺着根须传过来，传到那汪水里，传到龟头人贴着泥的那半边身子上，清楚得跟有人拿指头敲她的壳一样。

“下来吧，”她说，“树皮硌人。”

阿蘅没动。

“你是阿蘅。”龟头人把那只两个头的小龟捧起来，搁进沈渡摊开的手心里，“他说梦话喊过你，喊了好多回。”她低头看看沈渡，“这阵子不喊了。”

“你是什么东西。”阿蘅的嗓子是哑的。

“玄姑。名字是他给起的，他说我背上的纹路像墨，墨是玄色。”

“我问你是什么东西。”

玄姑歪着脑袋想了想，像是真在想这个问题。

“我原先住在渡口第三级石阶底下，石缝里，有水，有青苔，冬天往泥里一钻就睡过去了。住了四年。他天天来，天天给我丢螺蛳肉，剥好的。他跟我说话，说你爹嫌他穷，又说你爹其实不嫌他穷，是嫌他看东西看得太久，怕哪天把你家药柜看活了，满屋子抽屉自己往外跑。说你眉心不亮，说你会钉影子，说他想给你点一盏灯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有一天，他在石阶上坐了一整个下午，一直看我，看到太阳下山。他说，你要是能开口就好了，你帮我出个主意，怎么跟阿蘅她爹提亲。”

林子里静了一下。

“然后我就能开口了。”

玄姑把一缕头发从沈渡额头上拨开，拿指头碰了碰自己眉心那点墨绿。

“我脑门上这个，是他的。他说，下一个给你。”

她歪着头，像在想一件很难的事。

“他剩下的就那么一点点了呀。给了你，他就没了。”

“我想啊想，想了一整个冬天，”她说，“想出来一个主意。”

“什么主意。”

“你要是没了，他就不用去提亲了呀。”

话音没落，阿蘅的针已经出了手，两根，一根钉在玄姑影子的脖颈上，一根钉在背壳上。玄姑定住了，手停在半空，嘴半张着，豆子眼一眨不眨，连洼子里的水纹都跟着静了一下。

阿蘅抓住麻绳正要往下滑，玄姑的脑袋缩了。那颗皱巴巴的龟头往领口里一退，整颗退了进去，青灰褂子的领口空了，地上那条影子也跟着短了一截，钉着脖颈的那根针底下，只剩一块空泥地。玄姑的手慢慢放下来，往旁边挪了挪，背壳一歪，影子跟着斜过去，背上那根针也松了，自己从泥里倒了出来。

龟头又从领口里一点一点伸出来。

“他说过，你会钉影子。”

她伸手到水边挖起一捧泥，揉了几把，揉出四条腿、一根短尾巴、一个尖嘴，又从水底摸出两颗田螺壳按进去当眼睛，对着那团泥呵了一口气。泥团落到地上抖了抖，成了一条狗，浑身往下淌泥浆，两只田螺壳眼睛一边大一边小，尾巴摇了两下，甩掉一块泥。

那泥是从老槐根底下挖出来的，黑里泛红，掺着一星一星白的碎渣，狗肚子上还嵌着半枚锈绿了的铜钱。阿蘅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，三百年前头一批被收走的人，鞋留在井沿上，身子不知去了哪儿；也有人说，西坡这棵老槐长得这么好，是因为它的根扎在最早那批人身上。

那条狗仰起头叫了。叫声闷闷的，从肚子里滚出来，呜——呜——，像一头牛蛙蹲在水缸里，一声赶一声往林子外头传。叫着叫着，那声音变了，拖得长长的，尾音往上一挑，成了一个字：冷——冷——

很远的地方，铃声顿了一下。

阿蘅的第三根针钉住了那条狗的影子，狗嘴还张着，那一声噎在了半截。可玄姑已经捏出了第二条，第三条。她捏得飞快，一捧泥，揉三下，按两颗螺壳，呵一口气，一条狗；阿蘅的针也快，第四根，第五根，第六根，一条狗一根针，钉住一条，噎住一条。第八根针出手的时候，树底下已经蹲了十一条泥狗，六条定着，五条还在叫。她手往针囊里一摸，只剩最后一根了。

铃声从林子外头往里收，东边，西边，北边，三面一齐往中间来，不快，也不停。

阿蘅把最后那根针扣回针囊，把麻绳往腰上缠了两道，飞爪甩出去，挂住了更高一层的树杈。底下的玄姑不捏狗了，她走到老槐跟前，两手往树皮上一扣，开始往上爬，爬得极慢，扣一下，停很久，再扣一下，可每一下都扣得极稳，树皮上叫她的指甲掐出一道道白印。

阿蘅收了绳，蹲在第四个杈上，拔出了月牙。玄姑爬到第三个杈，抬起头，龟头离阿蘅的脚只有三尺远。阿蘅一刀劈下去，玄姑把头一缩，月牙劈在背壳上，当的一声，火星子溅了一蓬，震得阿蘅虎口发麻，壳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。

“你左脚要往后撤了，”玄姑说，“那根枝子朽了，你别踩。”

阿蘅的左脚确实正往后撤，她硬生生收住，换了右脚。玄姑的龟头又伸了出来，一口咬住了月牙的刀身。阿蘅往回抽，抽不动，那张没有嘴唇的硬嘴咬着刀，纹丝不动。渡口的老人说过，老龟咬了东西不松口，要等打雷。今晚天上压着云，一声雷也没有。

阿蘅撒开刀把，一脚踹在玄姑脸上。玄姑往后一仰，连人带刀从第三个杈上掉了下去，背壳朝下砸进洼子里，四脚朝天，在泥水里慢慢地晃。

阿蘅抓住麻绳就要往下滑。那东西翻不过身来，嘴里咬着她的刀，这会儿下去，正是时候。

玄姑在泥水里晃了几晃，把脑袋往旁边一别，借着劲慢吞吞翻过了身。她扭头往林子边上看了一眼，铃声已经到了那儿。她就不再看树上了，掉头走回沈渡身边坐下，把嘴里的月牙吐进水里，伸手把那只双头小龟拢进了怀里。

阿蘅的手停在了麻绳上。铃声已经到了林子边上，三面都是，近得能听出一副一副的脚步。她这时候下去，就正好落在它们当中。她把绳子收了回来，蹲回树杈上，看着第一副夜甲侧着身子，从林子边上挤了进来。

苏老爹醒过来的时候，背后是一根石桩，冰凉的，绳子从他胸口绕过去，勒进了桩子上那道槽里。

雨小了。井沿四周的灯笼还亮着，照着九根石桩，七根上捆着人。他左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头，眉心的灯早就灭了，不知是哪家傍晚送来的，耷拉着脑袋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冻僵了；右边那根桩子上，捆着一床湿透的被子，被子里裹着小满。

井口一直在往外冒白气，带着那股陈年的铁锈味，一阵一阵往人身上扑。那股冷直往骨头缝里钻。苏老爹觉得自己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在发木。

“小满。”

被子里没动静。

“小满，”他又喊了一声，“你应我一声。”

被子里动了动，才有一点很轻的声音：“苏伯伯，我冷。”

苏老爹往右边挣，绳子勒着，挣不过去。他够不着她，两根桩子中间隔着两步远，他的手捆在身后，连指头都伸不过去。

灯笼圈外头，吴承业撑着伞站着，几个家丁蹲在墙根底下。有个家丁在嘀咕，说它们都往西坡去了，回来得什么时候，这么冻着，不等它们回来，这几个先冻死了。吴承业说冻死了也是凉的，一样算数。

苏老爹把手腕在身后的石桩上来回地磨。他袖口里缝着一把切药的小刀，是他年轻时候的习惯，走到哪儿都带着。刀从袖口里一点一点蹭出来，落进了他的手心。他攥着刀，一下一下地割绳子，割得很慢，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，刀刃好几回割在自己手上，他都没觉出疼。

绳子断了。

他没站起来，他站不起来。他往右边爬，爬过两步泥地，爬到小满那根桩子跟前，把那床湿被子扒开，扒出一张冻得发紫的小脸。他拿刀割她身上的绳子，割了两道，一个家丁看见了，大叫一声，冲过来一脚踹在他肋下。

苏老爹滚出去半丈远，刀飞了。他又爬回来，爬到小满身边，一把把她从桩子底下拽出来，搂进了怀里。

家丁的脚又踹了下来，踹在他背上，一下，两下。他不动，弓着背，把小满护在胸口，两只手攥着她的两只手。

“别打了，”吴承业在灯笼圈外头说，“打死了也是一个数。由他去。”

家丁住了脚。

吴承业撑着伞走近了两步，低头看着苏老爹。“苏先生，方子你要是还记得，现在说，也还来得及。”

苏老爹没抬头，把小满的手塞进自己怀里，贴着心口焐。那两只手冰得像两块铁。他眉心那粒绿豆大的灯，一下一下地往回缩。

就在这时候，镇子中间响了一声锣。

哐——

是一锣三街的那种，东街、南街、北街，三条街一齐炸响。紧接着又是一声，又是一声，一下比一下急，像有人拿锤子在砸自己的骨头。

锣声里有人在喊。是秦三响，站在鼓楼顶上，嗓子扯得劈了，一个字一个字往镇子里砸：

“城隍庙！喂井！捆的是苏先生！捆的是孙家丫头！”

锣又响了一声。

“四十年前！你们也是这么捆我哥的！我哥叫秦大有！我那年十二！我站在院门口看着！我一声都没敢敲！”

哐——

“我今儿敲了！你们谁听见了谁就出来！出来！”

镇子里一扇窗户亮了，又一扇，又一扇。有人推开了门，有人在喊什么，喊不清。

吴承业把伞往肩上一靠，看着镇子那边，脸上没什么神色。家丁们站起来了，一个个往他身边凑。

头一个来的是王豆腐。她拎着一把切豆腐的刀，身后跟着她家小儿子，扛着一根门闩，拎着一桶滚开的豆浆，桶上还冒着热气。大小子栓子没来，他是凡骨，这一夜关在自家地窖里，她把他托给了他奶奶攥着。后头是柳酸丁，满脸是血，一只手扶着墙，另一只手攥着一块从孙家柴房里拆下来的木板。鸭蛋跟在他们脚边跑，手里捧着一样东西，捧得紧紧的，指头缝里透出一点淡紫的光。

再后头，来了冯婶子，来了张家的男人，来了几个撑船的后生。周大哥也来了，走在最后，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
灯笼圈外头，两拨人隔着雨对着站住了。

“诸位，”吴承业开口了，还是那样和气，“今儿潮，鼓早，你们也看见了。九个数凑不齐，它们回来，进的就是你们家的门。你们谁家没有老的？谁家没有等灯的孩子？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王豆腐手里那把刀，抖了一下。冯婶子往后退了半步。有个撑船的后生扭头看了看自家那条街的方向。

吴承业等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，说回吧。

周大哥从人堆里走了出来。

他谁也没看，一直走到井沿边上，走到捆着那个老头的石桩跟前，蹲下来，用手去解那根绳子。绳子湿了，结扣勒得死紧，他解不开，就低下头，拿牙去咬。

一个家丁上去拽他，他一胳膊把人甩开了，接着咬。

王豆腐把刀往地上一插，过去帮他解。她家小儿子跟着过去了，柳酸丁过去了，撑船的后生们也过去了。家丁们看着吴承业，吴承业站在伞底下，没出声。人越来越多，绳子一根一根地断了，石桩上的人一个一个被扶了下来，有的还能哭，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
吴承业转身走了。他走得不快，伞也没歪，家丁们跟在他后头，灯笼一盏一盏退出了墙豁口。

没有人去追他。大家都围在了井沿边上。

苏老爹还坐在泥里，搂着小满。小满的脸已经有了一点血色，嘴唇也不紫了，眼睛睁着，一眨一眨。苏老爹的脸却灰了，灰得跟井沿的石头一个颜色。他眉心那粒绿豆，只剩下针尖那么一点，一闪，又一闪。

“苏伯伯，”鸭蛋扑过来，把手里那团淡紫的光往他眉心凑，“苏伯伯，你拿这个，你拿这个，这个是亮的——”

苏老爹偏了一下头，躲开了。

“那是人家的。”他说。

“人家没了！客栈那个人没了！”鸭蛋哭着说，“他用不着了！”

“那也是人家的。”苏老爹说。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五分半。你拿回去，跟他的鞋，搁在一块儿。”

鸭蛋捧着那盏灯，跪在泥里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
苏老爹把小满往柳酸丁怀里推：“你抱着，攥着她的手，别松。”

柳酸丁把小满接过去，搂住了。苏老爹的两只手空了，在泥地上摸了两下，摸到了秦三响的裤腿。秦三响不知什么时候从鼓楼上下来了，蹲在他身边，锣还挂在腰上。

“老秦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那丫头呢？”

“往西坡去了，”秦三响说，“我叫她去的。我跟她说，你在地窖里，好着呢。”

苏老爹点了点头。

“她手凉，”他说，“这一宿，没人攥着她。”

秦三响没答。

苏老爹又点了点头，像是想通了一件什么事。他抬起一只手，往前伸着，伸了半天，伸进了秦三响的手心里。

“那你替我攥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
秦三响攥住了那只手。

那只手一开始还有一点热，后来就没有了。

井口的白气一阵一阵往外冒。雨停了。远处，西边，很远很远的地方，铃声响了起来，一顿，一顿，往这边来了。

阿蘅蹲在老槐的第四个杈上，离地五六丈。树底下是那汪洼子，玄姑抱着孩子坐在水边，那个沈渡躺在水里，十一条泥狗散在四周，六条被针钉着不能动，五条还在叫。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，这一夜收不着人，那些东西是不会回井的。

它们进来了。夜甲进林子得侧着身子，肩甲刮着树干，甲叶子咯吱咯吱响，碰断的枯枝噼里啪啦往下掉。一副接一副挤到老槐跟前，泥狗们往两边让开一条道。最后进来的是那副高出半个头的，摇着铜铃，腰里挂着黑皮册子。铃一响，九副甲围着老槐站成一圈，头盔一齐往上仰，九道横缝冲着第四个杈。

阿蘅从来没这么近看过它们。头盔上的锈一层压一层，像树的年轮。有一副的甲裙少了三片，拿麻绳胡乱绑着；有一副走一步咳一声；有一副的护心镜裂了一道缝，缝里卡着一角青布，打着花布补丁。月光照着它们，地上没有一条影子。

甲首把册子翻开，铁指头捏着纸角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翻到一页停住了。那一页上有一行字自己亮了起来，暗红色，像刚蘸的朱砂：

鹤渡苏氏女，蘅，无灯。

她的名字底下还有好多行，每一行上头都拿朱笔勾过一道。最底下几行颜色最新：

鹤渡孙门周氏，灯尽。　鹤渡钱氏女，杏儿，灯尽。　鹤渡孙氏，守礼，灯尽。

守礼是孙黄历的大名，镇上没几个人还记得了。

铜铃一摇，八挂铁链一齐甩了上来。阿蘅往后一仰，背贴着树干，三条铁链擦着她的鼻尖过去，倒钩扎进身边的树皮，剩下几条缠在枝杈上，哗啦啦绷直了。然后夜甲开始往上走。它们拽着链子，铁靴踩着树干，身子跟地面平着，一步一步往上走，走过的地方树皮上结一层白霜，霜比它们走得还快，一直蔓到阿蘅抱着的那根杈上，冰得她手心生疼。

她手里只剩一根针，咬在嘴里。她只能往上爬。枝子越来越细，细到一只手就攥得过来，她爬到再也爬不上去的地方，抱着最后一根吃得住人的枝干，脚底下踩着两根交叉的细杈。底下的夜甲还在往上走，五丈，四丈，三丈。

树底下，玄姑抬起手，捂住了水里那个沈渡的眼睛。“阿渡，别看，”她说，“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
走在最前头的，是护心镜裂了缝的那一副。它把铁链往上一甩，倒钩挂住了阿蘅头顶的枝子，那根枝子吱嘎一声弯了下来。另一条链子从底下绕上来，缠住了她的脚脖子，一股冷气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
那道横缝离她只有一臂远。离得这么近，她闻见了一股味儿，皂角的，淡淡的，混着锈铁的腥气，从护心镜那道裂缝里往外冒。孙婶身上就是这个味儿，她每回来铺子里，阿蘅都闻得见。

那副甲没有叫她，它在哼歌。哼的是孙婶哄小满睡觉的那支小调，起头几句一个音都不差，哼得很轻，很慢，贴着她的脸。哼到第三句，调子往下一沉，又往下一沉，沉进了一片咯咯咯的牙齿声里。

阿蘅抱着树枝的手，一下子没了力气。

她不知怎么想起了渡口那天。船头掉过去的时候，沈渡回头冲她喊的那句话，她其实听清了不止一个“等”字，风里还有前半句，她当时当自己听错了，这三个月也一直没敢往那上头想。他喊的是：船吃醋了，等我。

林子边上有人在跑。不是铃声，是脚步，踩着落叶，踩断枯枝，跑得又急又乱，中间摔了一跤，爬起来接着跑。一点琥珀色的光，在黑沉沉的槐树中间一晃一晃，越来越近。

“阿蘅！”

沈渡冲到老槐底下，站住了。摇铃的那一副站在树底下，另外八副挂在树干上，铁链一条一条往上绷，最上头那一条的尽头缠着阿蘅的脚脖子。他眉心亮着灯，身上是热的，那些甲觉不出他。他从两副甲中间挤过去，甲叶子擦着他的胳膊，冰得他一哆嗦，它们动也没动。

他抱住树干往上爬。树皮上结着霜，他手一滑，又爬，踩着一副甲的肩膀上去，从另一副的链子旁边挤过去，一直爬到她底下那个杈，伸出手。

“手给我。”

阿蘅把手伸下去，他攥住了。那只手是烫的，烫得她手心一下子出了汗，跟四月里他趴在地窖盖上攥着她的时候一样。

树干上那层霜停住了。缠着她脚脖子的链子松了一点。离她最近的那副甲停在半截树上，头盔慢慢偏到一边，像一条狗丢了味儿。底下那几副也停了，挂在树干上，头盔左右地转，觉不出她在哪儿了。

后来它们开始摸。一只铁手从底下伸上来，顺着树干摸，摸到沈渡的靴子，摸到他的腿，摸到他的脸，在他脸上停了停，挪开了，又往上，摸到了阿蘅的脸。

那只手冰凉，湿的，挂着冰碴子，停在她脸上不走。沈渡攥着她的那只手死命往里攥，一股热从他手心里一阵一阵涌过来，涌到她脸上，涌到那只铁手底下。铁手挪开了。

又一只伸了上来。

它们不急，也不走，八副甲挂在树上，一只手接一只手地摸。每摸一下，沈渡眉心那盏灯就暗一截。阿蘅就着那点光看得清清楚楚：那点琥珀色本来只剩绿豆大，摸一下，缩一圈，摸一下，又缩一圈。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，照这样摸下去，他撑不到天亮。

她往下看。树底下那副摇铃的站在泥狗中间，月光照着它，脚边干干净净，一点影子也没有，针钉下去也是白钉。洼子边上的玄姑却有影子，圆鼓鼓的一条。玄姑眉心那点墨绿，是沈渡看了四年看出来的。

“沈渡！”

“在！”

“你看它！看那个摇铃的——看它啊！”

沈渡愣了一下。他想起龙王庙后殿里那个又平又硬的嗓子，想起老道落在他眉心上的那一眼。

他没有松开她的手。他扭过头，从枝叶的缝里往下看，盯着那副摇铃的甲首。

他看那顶头盔，盔顶的红缨褪得发白，缨根上缠着一圈细铜丝，是有人修过的；看它腰里那本黑皮册子，册脊磨烂了，拿皮绳缝过两回，第二回的针脚比头一回密；看它手里那只铜铃，铃口磕瘪了一块，摇起来声音有点劈。三百年了，它一夜一夜地摇，也没有人来跟它说一声，可以歇了。

他眉心那盏灯，往下流。

阿蘅觉出来了。攥着她的那只手在凉，从掌心起，一点一点往外凉，凉到指尖。那股往她身上涌的热，一阵比一阵弱，弱到没有了。她身上的冷，露了出来。

挂在树上的那几副甲一齐停了手，头盔转过来，一道接一道对准了她。缠在她脚脖子上的链子猛地一紧，好几只铁手同时从底下伸了上来。

然后铃声停了。

树底下，甲首的铜铃停在半空，铃舌歪着，没落下来。它面甲的横缝里亮起了一点光，昏黄的，很小，像有人在一只空坛子里点着了一根灯芯。光一亮，阿蘅就看见了横缝里头：里头挤着脸，一张挨着一张，一张压着一张，有老的，有小的，嘴都张着，眼睛都睁着，叫那点光一照，全在往外看。

它脚边，月光底下，慢慢洇出了一团黑，高高的，肩甲宽宽的，一只手举着铃，一只手捏着册子。

阿蘅从嘴里取下那根针。离地五六丈，那团影子又黑又远，叫枝叶的影子遮去了一半。伸上来的铁手已经碰到了她的脚踝。她只有这一根。

她把针扎了下去。针落进泥里，铮的一声，钉在了那团影子的胸口上。

甲首定住了。挂在树上的八副跟着定住了，伸到她脚踝上的那只铁手停在那儿，指尖离她的皮肉只隔着一层冰碴子。林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
攥着她的那只手松了。

沈渡靠着树干往下一滑，阿蘅一把揪住他的领子，两个人一齐卡在了杈子中间。他眉心黑了，一点光也没有，他的手跟她的一样凉。

她拖着他往下爬，从一副定住的甲身上踩过去，从另一副的链子上滑下去，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树根底下的泥里。

月光照着他。他身下那条影子在往里缩，边上一圈先淡了，淡得透出底下的泥，像一滩水在日头底下往干里收。定在树底下的甲首，腰里那本册子自己翻开了，纸页哗哗地响，停在一页上，一行字一笔一笔往外长，红得发亮：

鹤渡沈氏子，渡，灯尽。

阿蘅攥着他的手，凉的。她没有灯，她爹那样趴在洞口攥一夜的法子，她一点也使不上。

她得有针。剩下的八根都在泥狗那边，钉在泥狗影子上的六根，从玄姑影子上松脱的两根。她撒开他的手，趴下去，在泥里一寸一寸地摸。泥狗们不动，田螺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。她拔出一根，那条泥狗就塌了半边；又拔一根，又塌一条。

洼子边上，水里那个沈渡还躺着，眼睛已经没人捂了。她爬过去的时候，那张脸的嘴唇动了。

“阿蘅，”它说，是沈渡的声音，软软的，带一点鼻音，“你来啦。”

她这回看清楚了，那张脸皮上有一圈一圈极细的纹，跟玄姑背上的纹一模一样。她没停，从它身边爬过去，摸到了第七根，第八根。

老槐的根缝后头，透出了一点一点的光，豆青的，淡紫的，橘黄的。阿蘅闻见了炭味。

一个黑影从根缝里蹿出来，手里一把短刀亮得像一条揉碎的彩虹，胸前的衣襟鼓着一兜，布缝里也透着光。他不看阿蘅，直奔玄姑。玄姑听见了，她什么都听得见，可她太慢了，刚把脑袋往领口里缩，刀尖已经到了她眉心跟前，那一点墨绿的光一丝一丝往刀刃上流。双头小龟在她怀里尖声哭了起来。

阿蘅的手在泥水里一摸，摸到了月牙，就是玄姑吐进水里的那一把。她扑上去，一刀劈在那只握刀的手腕上。短刀飞了，扑通掉进洼子，水面上嗤地冒起一股白烟，刀上那团光灭了。月光底下，那人脚边拖出了一条影子，一高一低。

是刘瘸子。

“苏家丫头，”他喘着气，还笑了一下，“你让开。这王八身上那盏，吴家出三十两。”

阿蘅没让，握着月牙挡在玄姑前头。刘瘸子伸手攥住了月牙的刀刃，刀刃割进他手心，只冒出一股焦糊味。他往回一夺，阿蘅被拽得跪进了泥里。

然后刘瘸子惨叫起来。玄姑那张硬嘴从领口里伸出来，一口咬在他的脚脖子上，咬在骨头上。他往后一仰，一头撞在老槐的树根上，不动了。玄姑这才松了口，抱着孩子缩回水边，豆子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阿蘅。

“你帮我，”她说，像是真不明白，“为什么呀？”

阿蘅没理她。她攥着八根针爬回沈渡身边，一根一根钉在他影子的边上。那一圈往里淡的地方停住了，只剩靠肩头的一角，还在一点一点往回收。

八根不够。

她回头看了一眼甲首。第九根钉在它影子的胸口上。

她站起来，走过去，弯下腰，把那根针拔了出来，跑回去，钉在沈渡影子的那一角上。最后一角也停住了。沈渡的影子不缩了，像一摊泼在地上的墨，边上叫九根铜尾针按着。

她身后，甲首站直了。

它没有摇铃。另外八副也就没动，链子还举着，头盔还仰着，都在等它。

甲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它把那只铁手翻过来，翻过去，像一个刚睡醒的人，不认得自己手里是什么。它又抬起头，看看老槐，看看那一地塌了的泥狗，看看洼子里那个龟壳刻的沈渡，看看坐在泥里的这一个。最后，它的横缝对准了阿蘅脚下。

月光底下，阿蘅的影子黑黑实实一团，边上齐齐整整。

甲首弯下腰，伸出一根铁指头，碰了碰那团影子，碰了一下，又碰了一下。然后它直起身，把那根指头按在了阿蘅的脸上。

是凉的。

阿蘅没有动。那根指头按在她脸上，冰得她牙根发酸，按在那儿，没有收回去。

它拿开手，翻开册子，翻到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：鹤渡苏氏女，蘅，无灯。

它横缝里的光抖了起来。

它往前翻，翻得很慢，一页，又一页，后来快了，纸页哗哗地从它指头底下过去。一页十几行字，一行一行都拿朱笔勾过，越往前，字迹越黑。它手里那只铜铃跟着它的手抖，叮叮叮，叮叮叮，响个不停，一点调子也没有。

林子里只剩下那一阵铃声。

阿蘅不敢动。她跪在沈渡身边，攥着他那只凉手，眼睛一会儿看着甲首，一会儿看着地上那九根针，心里数着那一炷香。

沈渡的眼皮动了动，睁开了。他像是不大认得眼前的东西，看了一会儿树，看了一会儿阿蘅，眼睛又往旁边挪，挪过那汪洼子，挪到了坐在水边的那个人身上。

洼子边上，玄姑抱着孩子，一直侧着脑袋在听。她听得见他的心跳，比刚才慢了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隔得越来越远。

她站起来了，抱着孩子走到沈渡跟前，低头看着地上那条被钉住的影子，又看看他黑了的眉心。

“……玄姑？”沈渡哑着嗓子说，“你会说话了？”

“那天下午。你让我帮你出主意那天。”

沈渡张了张嘴，半天才说：“我就是那么一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渡转过头，看着水里那个躺着的自己。他伸手在那人心口上敲了敲，咚，咚，空的，脆的，像敲一只扣过来的碗。

“……是壳。”他说，“你的壳？”

“蜕了三回，攒下来的，”玄姑说，“刻了一整个冬天。头一张脸刻坏了，扔在石头上了。”

沈渡的眼睛落在她怀里那只小东西上，落在那颗长着他眉眼的小脑袋上，愣住了。他扭头去看阿蘅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，嘴唇是乌的，可那眼神又急又冤，像一条被人冤枉偷了鱼的狗。

“我没——”他喘了一口气，“阿蘅，那个孩子——我没——”

他想撑起来，撑到一半，胳膊一软，又倒了回去，影子边上的针跟着颤了颤。阿蘅一把按住他：“你别动！”

玄姑拿指头碰了碰怀里那颗长着沈渡眉眼的小脑袋：“孩子是我的，跟你没关系。我天天想你，想得狠了，下的蛋，自己就长成这样了。”

阿蘅开口了。

“它有心跳没有？”她指了指水里那个，“我在树上你都听得见，它的你听不见？”

玄姑的背壳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听得见。没有。”

“那你还——”

“我想着再焐焐，”玄姑慢慢地说，“多焐几天，兴许就有了。我在石头底下趴了四年，不也长出嘴来了。”

她又低头看了看沈渡，看他眉心那一块黑。

“你的也慢了，”她说，“我快听不见了。”

她侧过脑袋，贴着树根听了听。

“镇上有个心，刚才不跳了。”

阿蘅抬起头。

“是你爹的，”玄姑说，“他的我认得。夜夜在一块木板上头跳，跳得慢，底下还压着一个快的，是你的。”

阿蘅跪在那儿，嘴张着，出不来声音。心里那炷香数到哪儿了，她忘了。

玄姑把小龟往怀里拢了拢。

“螺蛳肉，”她说，“我自己会剥了。”

她没再回头，抱着孩子往林子深处走了，走得很慢，一步要停好久，脚印旁边拖着一道细细的印子。

甲首还在翻那本册子。它翻到了头，翻到第一页，停住了，就那么捧着，不动了，铃也不响了。

另外八副等着铃，没等到。

甲叶子里那片咯咯咯的声音，一点一点高起来，高得像一群人在冰窟窿里一齐打战，打着打着，变成了一种嗡嗡的响，从八副甲里一齐往外冒。第五副先动了，就是一路都在咳嗽的那一副。它把铁链从树杈上扯下来，没往阿蘅这边来，往洼子那边去了。

刘瘸子还躺在洼子边的泥里。他有灯，他身上是热的。

第五副走过去，一把把他从泥里揪了起来。刘瘸子喊了一声“我有灯”，没喊完，八副一齐拥了上去，八只铁手落在他身上，摸他的脸，摸他的脑门，摸他的心口。他衣襟里那一兜灯撒了一地，豆青的，淡紫的，橘黄的，在泥里滚。甲里有声音在说话，又细又碎：

“……我的……”

“……那是我的……”

阿蘅把脸转开了。等她再回过头，泥地上只剩下一双鞋，一只高，一只低。

八副甲站直了，横缝一齐朝东。东边是镇子。它们走了，不再侧着身子，直着往外撞，撞断一棵槐树，又撞断一棵。

甲首这才抬起头。它摇铃，铃声劈着，八副没停；它又摇，使的劲太大，铃口裂开了一道缝。它把册子往腰里一挂，迈开步子追了上去。它在林子里跑，跑得很笨，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，一路撞着树。

“它这是……”沈渡说，“去拦它们？”

“我哪知道。”阿蘅还盯着林子边，盯了好一会儿。

阿蘅咬着牙，把九根针一根一根从泥里拔了。针一松，沈渡的影子又往里缩。她架起他，拖着他出了林子，一步一滑地下了西坡。乌篷船趴在坡脚的河边，船头扭到一边，不看人。她一只脚刚踩上船舷，船身往旁边一歪，让开了。

她抬起脚，照着船帮踹了一脚。

“你再躲。”

船身抖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，船舷慢慢挪回来，贴到她脚边，停住了。

她架着他上了船，把他放倒在船舱里。月光照进来，他的影子落在船板上，又缩了一圈。她把九根针一根一根钉进船板，钉在影子边上。

船自己离了岸。那只褪了色的风筝从夜空里落下来，收了翅膀，趴在船篷上。

船顺着水往镇子冲。阿蘅跪在船舱里，盯着船板上那条影子，心里一下一下地数。一炷香是多长，她记得，她爹熬药时插一炷香，香灰落到第三截，药就好了。数到了，她就拔针，影子一缩，她马上再钉下去。

前头，镇子里的灯笼亮成一片。有人在喊。

井沿边上还围着人。苏老爹躺在秦三响腿上，身上盖着秦三响脱下来的一件褂子。柳酸丁搂着小满坐在井沿上，鸭蛋蹲在一边，手里捧着那团淡紫的光。王豆腐没走，几个撑船的后生也没走，谁都不说话，听着西边那串铃声一顿一顿地近了。

先到的不是铃，是吴承业。

他从镇东那条街上过来，换了一件干净袍子，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，打着灯笼，提着绳子。

他站在灯笼底下，看着井边这一圈人，声音还是那样和气。

“诸位都听见了。它们饿了，一会儿就到。喂它们凉的，它们就安分。这口井，三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
他抬手往柳酸丁怀里一指。

“孙家那个。还有豆腐坊窖里那个。”

两个家丁朝柳酸丁扑了过去。柳酸丁把小满往怀里一裹，背过身，拿后背挡着，一棍子砸在他背上，他没撒手。另外几个家丁往豆腐巷去了。王豆腐叫了一声，扔下刀追上去，追到墙豁口，被一个人拽住了。是张家的男人，跟她做了二十年的邻居。张家男人脸色煞白，攥着她的胳膊，说王嫂子，一个凡骨，一个凡骨就够了，你让他去吧，我家里还有三个——

王豆腐一口咬在了他手上。

井边乱了。有人去帮家丁按柳酸丁，有人去拉，有人站着不动，有人往家跑。秦三响搂着苏老爹坐在泥里没起来，腰里那面锣被人踩了一脚，咣地响了一声。

然后铃声到了。

八副甲从庙墙那头撞了进来，墙塌了半截，砖头滚了一地。它们没在井边站成一圈，也没等着翻簿子，直直地往人堆里扑。

头一个被摸住的是个打灯笼的家丁。他眉心有灯，橘黄的，他自己都没想到，愣了一下，喊了一声“我有灯”，一只铁手就按在了他脸上。灯笼掉进泥里，灭了，他眉心那盏灯也跟着往下暗，暗得只剩一点，那一点也没了。

井边的人一下子全散了。

吴承业往后退了两步，嘴张着，像是没想明白。凉的喂进去，它们就回井；有灯的，它们从来不收，三百年都是这样的。可它们现在要的是热的。

第五副没往家丁那边去。它在人堆里转了半圈，横缝一偏，对准了一个人。是周大哥。他刚把一个倒在地上的孩子拉起来，抬头看见那副甲，脸一下子白了。四个月前喂井那夜，他跪在灯笼圈外头，跪在最后。

第五副朝他走过去，铁链拖在泥里。

秦三响站起来了。他把苏老爹轻轻放在泥地上，把那件褂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了脸，然后拎着锣走过去，挡在了周大哥前头。

那道横缝离他只有一步远，里头有人在咳。

秦三响举起锤子，对着横缝，敲了一锣。

哐——

“哥，”他说，“是我，老三。”

第五副站住了，铁链垂了下来。它就那么站着，咳嗽停了，横缝对着秦三响，对着他手里那面锣，像在看一样很多年没见过的东西。

船靠岸的时候，阿蘅背着沈渡从泥滩上爬上来，一路往城隍庙跑。他比她高一个头，两只脚拖在地上，她跑几步就得停下来换口气。跑到墙豁口，她站住了。

她看见了她爹。他躺在井沿边的泥地上，身上盖着一件褂子，褂子底下露出一只手，手上全是刀口，指头弯着，还是攥东西的样子。

她只站了那么一下。

她把沈渡放在一盏倒在地上还没灭的灯笼边上，借着那点光看了一眼他的影子，影子又缩了一圈。她拔针，钉针，九根针重新按住了，才抬起头。

柳酸丁还被两个家丁按在泥里，怀里死死搂着小满。吴承业站在他们后头，一只手攥着一本蓝皮册子，另一只手指着小满，不知在冲谁喊，嗓子劈了。

阿蘅从沈渡的影子边上拔起三根针。针一离地，影子靠脚的那一头就松了，往里卷了一卷。她没回头，一扬手，两根钉住了那两个家丁的影子，第三根钉在了吴承业的脚下。

吴承业僵住了，手还指着小满。他眉心有灯，金的，亮堂堂的，是井边最亮的一盏。

井边那几副甲，一副接一副转过了头。

阿蘅看见它们转过来，看见吴承业那张斯文的白脸上第一回露出了怕。他看着她，嘴唇哆嗦着，说不出话。

她走过去，弯下腰，把那根针拔了。

吴承业一下子能动了，往后踉跄了两步，转身就跑，那本蓝皮册子从他手里掉进泥里。他跑出去没几步，后领子就被一只铁手揪住了。

阿蘅没去看。她把那两根针也拔了，跑回沈渡身边钉上，再去扶柳酸丁。

甲首是最后到的。

它从塌了的庙墙那头进来，身上挂满了撞断的树枝和泥，横缝里那点光比在西坡时暗了一半。它没摇铃，铃口裂着，摇也摇不响了。

它在井边站住，横缝慢慢转了一圈。它看见了塌掉的墙，看见满地打翻的灯笼，看见被按在泥里的人，看见九根石桩和桩子上割断的绳子，看见褂子底下那只攥着东西的手。

它弯下腰，从泥里捡起了一样东西，是吴承业掉的那本蓝皮册子。

它把蓝皮册子翻开，又把自己腰里那本黑皮的翻开，一手一本，凑在横缝底下那点光里，一页一页地对。蓝皮册子上的名字，黑皮簿子上都有；日子对得上，天气对得上，谁家的，在哪儿，谁焐的，名字旁边画着一道杠，画了杠的，簿子上那一行就勾着朱笔。

蓝皮册子记了四十年，一页一页，都对得上。

再往前翻，蓝皮册子没有了。黑皮簿子还很厚，一页一页，只有名字。

它捧着那本黑皮簿子，站着没动。

然后它翻到一页，捏住纸边，撕了下来，是写着阿蘅的那一页。它横缝里的光暗了一截。它又撕了一页，小满的；又一页，栓子的；又一页，“鹤渡沈氏子，渡，灯尽”。每撕一页，光就暗一截，人堆里那几副甲就闹得更凶一些，咯咯咯的声音大得像要把甲叶子震散。它把撕下来的四页团在一处，塞进了自己的面甲里。

八副甲还是不肯站住。它们刚吃过，还饿。

甲首举起那只裂了口的铜铃，横缝对着铃口。它横缝里剩下的那点光，从缝里一丝一丝地流出来，流进了铃里。铃身亮了，那道裂缝也亮了，像一道烧红的线。

它摇了一下。

铃声是清的，一点也不劈。

镇东头那边飞起来几点光，豆青的，淡紫的，土黄的，还有半块杏黄的，越过一片屋顶，飞到井边来，一块一块钻进了各自那一副的横缝里。吴老太爷额头上缝着的那些，一块也没剩下。

八副甲一齐停了下来，一副一副走到井边，站成一行。每一道横缝里，都亮了一下。

井边的人都看见了。横缝里是脸，磨了几个月的，磨了几十年的，挤在一处，有的只剩半张，有的只剩一张嘴。

周大哥看见了他娘。周奶奶的脸叫磨得只剩下半边，嘴还在动，念的还是腊月里那一句：我还亮着呢，我还亮着呢。

杏儿她爹看见了杏儿。杏儿的眉心是个黑窟窿，眼睛睁着，谁也不看。

小满在柳酸丁怀里抬起头，看见一道横缝里是她娘的脸。她娘没有看她，嘴一张一合，一遍一遍说着什么，听不见。

还有一张谁都不认得的脸，三十来岁，嘴角一颗痣。人堆里有个跪过的人，低低地说了一句：“这个……是那天客栈里卖针线的。”

鸭蛋捧着那团淡紫的光走过去，踮起脚，放进了那道横缝里。那张脸没有变回去，还是那样，眼睛空着。

然后全黑了。

铃声又响了一下。九副甲一副接一副走到井边，一副接一副沉了下去。甲首走在最后，它的横缝里什么也没有了。它在井沿上停了一停，头盔往阿蘅这边偏了偏，像是还想看一眼，可它已经看不见了。它沉了下去。

东边的天开始发白。

井边的人从墙根底下、从泥地里一个一个站起来，没有人说话。有人去扶倒在地上的，有人去捡灯笼。王豆腐从豆腐巷那头跑回来，拽着她家栓子，栓子身上裹着一床被子，只露出一张脸。

阿蘅在她爹身边跪了下来。

她把那件褂子从他脸上揭开。那张脸是灰的，眉心什么也没有，眼睛闭着，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。她把他的手从泥里拿起来，那只手软软的，指头弯着。

“他攥着她，攥了半宿，”秦三响说，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最后叫我替他攥一会儿。”

阿蘅把那只手攥住了。

手是凉的。她攥着，没有松。

她身后，沈渡躺在灯笼边上，眉心是黑的，影子边上按着九根铜尾针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腾出另一只手伸过去，拔了一根，又钉下去。

天一点一点亮起来，井沿上九根石桩的影子，慢慢拖到了他们脚边。

苏老爹是八月十四埋的，埋在西坡脚下，离那片槐林不远。抬棺的是撑船的几个后生，王豆腐领着她家两个小子在前头撒纸钱，秦三响走在最后，一路没说话。镇上来了很多人，比阿蘅想的多。有人往坟前搁了一包枸杞，有人搁了一贴狗皮膏，冯婶子搁了一串铜钱，说是那回抓药没付的。

埋了她爹那天夜里，阿蘅把沈渡扶进了地窖。

窖里还是那股又甜又苦的当归味，草席还铺在老地方。她让沈渡躺在草席边上，点了一盏油灯搁在地上，灯光一照，他身下那条影子就显了出来，边上一圈一圈地往里淡。她把九根针钉在影子边上，插上一炷香，坐在一旁看着。

白天倒还好。日头底下，沈渡的影子黑实，一点也不缩，他撑得起来，能帮她卸门板、碾药、挑水。日头一落，影子就往里淡，得有灯照着，有针按着。

三更鼓响了，铃声从墙外过去，没有停。簿子上已经没有他们两个的名字了。

阿蘅躺在草席上，手不知怎么就举了起来，举向头顶木板当中那个洞。

洞口是空的。木板上没有人趴着，漏下来的只有她自家油灯映上去的一点光。

她举了一会儿。八月十二那天下午，她爹说过不许去。她把手放下来，手正好落在沈渡的影子边上。香灰落到了第三截，她拔了针，再钉。
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沈渡说。

“你睡你的。”

往后的日子就这么过。白天沈渡在铺子里干活，阿蘅在里屋补觉，补到日头偏西，起来做饭，天一黑就下窖。碰上阴天下雨，日头弱，沈渡白天的影子也淡，他就只能躺着，阿蘅白天也得守着。

有人来帮，不多。王豆腐天黑以后送一碗豆腐脑，从木板那个洞里递下来。鸭蛋夜里搬个小板凳坐在柴房里守香，香灰一到第三截，他就趴在木板上，冲着那个洞喊一声。

也有人照旧绕着苏记走，见了阿蘅就低头。张家那个男人从没上过门，可隔几天，后门外头就多一捆柴，码得整整齐齐，没人看见是谁放的。

吴家的大门那天以后一直开着，院子里没人。镇东头那家新开的药铺关了张，郎中连夜回了县城。苏记的门板重新卸了下来，阿蘅坐在柜台后头，把那一百零八个抽屉一个一个擦过去，擦到“当归”那一格，停一停，拉开闻一闻，再推回去。最底下从前搁蜡封小罐的那一格是空的，她也擦了。那一个月，进门抓药的人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中秋那夜，放鸭子的鸭蛋又说他看见了。他说月亮最大的那夜，渡口第三级台阶上坐着一个人，穿青灰褂子，背上背着锅，坐在那儿剥螺蛳，剥一粒，放一粒。她身边趴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，两个脑袋，一个吃螺蛳吃得吧唧吧唧响，另一个不吃，伸得老长，一直朝着河上看。那人一边剥，一边哼歌，哼的是渡口的船歌，第三句往上飘半个音。

这回大人们没笑他。

八月十六，鼓楼。

沈渡把老道的话跟秦三响说了，在苏老爹的坟前，说得很慢，一句一句。秦三响听完，没说什么，蹲在坟边上抽了一袋烟。

那天夜里，三更鼓响过以后，秦三响坐在鼓楼的栏杆边上，锣搁在膝盖上。底下的青石板白得发亮，九副黑甲从城隍庙那边走过来，铃声细细碎碎，咯咯咯，咯咯咯。走在最前头的那副，面甲缝里黑着，走得比从前慢了，走几步，就低头看看自己的手。

走到鼓楼底下，第五副停住了。

它站在那儿，面甲仰着，对着楼顶。甲里头有一阵一阵的声音，咳一阵，歇一阵，再咳一阵。

秦三响没有去拿锤子。他看着底下那副甲。

“哥，”他说，“我明儿去芦花荡，找那个跟你在里头挨了二十二年的人。我问问他，你在里头都说了些什么。”

那副甲仰着头站着，还在咳。后来，它转过身，跟上了前头的队伍。

第二天天没亮，有人看见他背着那面锣，顺着河岸往下游去了，说是去芦花荡，找一个龙王庙。

同一个夜里，镇北孙家。

小满躺在棺材里，睁着眼睛。她的名字也不在簿子上了，可她还是睡在这里，睡惯了。棺材盖留着一指宽的缝，缝里伸进来一只手，攥着她，是柳酸丁的。他趴在外头的稻草上睡着了，眉心那点淡青小得快看不见，打着很轻的呼噜。

铃声从院墙外头过去了，又回来了一副。它在柴房门外头站住了，门板缝里漏进来的月光，叫它挡住了一道。

“小满，”门外头有人说，“你出来，让娘看看你。”

小满把那只攥着她的手，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了，把棺材盖推到一边，光着脚走到门口，把门拉开了一道缝。

就在缝外头，一顶黑铁头盔，面甲的横缝离她的脸只有一拳远，冷气一阵一阵往外冒，她的眼睫毛上结了一层霜。护心镜在她眼前，镜面上那道裂缝，空了。

“出来，出来，让娘看看你，你摸摸，娘的手凉不凉——”那声音还在说，一句接一句，说得很快，说到后来已经不像人在说话了。

小满从怀里掏出一撮艾草，三年陈的，是阿蘅那天塞进棺材缝里的。她把艾草一根一根塞进那道裂缝，塞得很仔细，塞满了，又拿指头往里按了按。

“娘，”她说，“你衣裳破了。我给你塞上。”

门外的声音停了。

铁链垂在它身侧，链头的倒钩离小满的手腕只有两寸。过了很久，很久，面甲里头，在那一片牙齿打架的声音底下，有一个很轻很慢的声音，像隔着一床厚棉被：

“……被子……盖好……”

远处，城隍庙那边，铜铃慢慢地摇了一下。门外那东西转过身，走了。

小满关上门，走回去，躺进棺材，把盖子拉上，留一指宽的缝。她把那只手找回来，攥住了。柳酸丁在睡梦里，把她攥紧了一点。他眉心那点淡青，又比前一夜小了些。

天亮以前，城隍庙后殿，神龛前头那只铜壶滴漏还在滴水，壶上拴的那块木牌黑得看不出字了。甲首没有回井里去。它坐在神龛前的地上，铜铃搁在膝盖上，黑皮册子摊在腿上，比从前薄了几页。它面甲缝里黑着，什么也看不见了，可它的头盔一直对着那块木牌，对了一夜。

八月二十那夜，三更鼓照样响了。九副甲从井里上来，甲首走在最前头，横缝里黑着，铃照样摇。它照着簿子，收走了西头一个今年开春等灯没亮的孩子，十六岁，家里人攥了他半年。第二天，那家人把他的鞋摆到了井沿上，鞋尖朝外。井沿四周那九根石桩，到这时候还立着，没人去拔。

九月初，下了头一场潮天的雨。傍晚，阿蘅在铺子门口看见几户人家的男人在城隍庙后墙外头转，手里没拿绳子，就是转，转一圈，看一眼那几根石桩，又转一圈。天黑以前，他们散了。

那些夜里，阿蘅一直守在沈渡身边。她不知道要钉到哪一天。头几夜，一炷香一钉；过了七八天，影子缩得慢了，两炷香一钉；白露前后，半夜才钉一回。她就这么一夜一夜地数，数过了白露，数过了寒露。

有一天天亮，她拔下针，看着那条影子，等它往里缩。它没缩。她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缩，黑黑实实一团，边上齐齐整整，跟她自己的一个样子。

她想起她爹柜台上那半页残篇：影着于地，钉久则——。又想起张家那只鹅，叫她钉得多了，上墙的时候影子总慢它半步。

两个人从窖里爬上来，站到院子当中，一齐低头看地上的影子。从前每天早上，她跟她爹就这么站着。

地上两条影子挨在一起，一样黑，一样实。

沈渡把手伸过来，攥住了她的。两只手都是凉的，攥了好一会儿，谁也没松开。

寒露过后，又一个月圆的夜里，河上有一条乌篷船，没拴在渡口，在河当中漂着。船篷上趴着一只褪了色的风筝。阿蘅坐在船舱里，沈渡在船头撑篙。船舱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照着两个人的影子。

“沈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……少盯着东西看。”

“我没盯，”沈渡说，“我就是撑船的时候爱发呆。”

“那就少发呆。”

沈渡想了想，说好。

他把篙放下，在船头坐了。没过一会儿，又发起呆来，发着发着，就转过脸来看她。

（完）

那时候还没有鹤渡镇，只有鹤渡村。村口一座城隍庙，三间瓦房，供的城隍爷生前是个什么人，早没人记得了，只记得他死了以后管阴间的事，谁家添丁，谁家老了人，他手里那本生死簿上一笔一笔都有。庙后头一口井，井是干的，从来没出过水。村里老人说那是城隍爷的后门，阴差们夜里打那儿进进出出，所以不出水。

那年冬至夜，下了一场怪雪。雪是亮的，一片一片落下来，像谁把天上的灯笼戳破了，灯芯里的火星子漫天往下撒，落在瓦上不化，落在人手心里也不凉，过一会儿自己就没了，像是钻进了肉里。村里人都跑出来看，只有庙祝老汪关着门在庙里上香，上了三炷，三炷都从中间断了。

老汪后来跟人说，那天夜里他亲眼看见城隍爷从神龛上下来了，下来的是泥像里头那一位，穿一身旧官袍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，腰里别一支朱笔。他走到殿门口，往天上看了一会儿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老汪没听清，听那口气，像是嫌上头催得紧。

然后他把九个阴差叫到了后院井边。老汪扒着门缝看：九个阴差都穿着黑甲，站成一排，城隍爷挨个点名，点一个，应一声，铃铛响一下。点完了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黑皮册子，又摘下腰里一只铜铃，一并交给了为首那个高个子的。

“天门要关了，上头叫我去回话，”城隍爷说，“你们几个跟我走。”

九个阴差应了，一个一个卸了甲，叠好，摆在井沿上。卸了甲的阴差，身子淡得像一缕烟，跟在城隍爷后头，一个接一个往天上走。

走到半截，城隍爷回过头来，看看井沿上那九副空甲，又看看村子。村子里家家点着灯，人都站在雪地里，仰着脸看天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又走了回来，把那只铜铃从为首那个阴差手里拿回来，在为首那副空甲的头盔上敲了一下。那副空甲就站了起来，剩下八副也跟着一副一副从井沿上站起来，叮叮当当扣上，站直了，里头空空的，只有风。

城隍爷把铃塞进为首那副甲的铁手里，把册子挂在它腰上。

“我去去就回，”他说，“三更点卯，照簿子办。簿子上没灯的，先替我收着，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
空甲没应声，它没有嘴。

城隍爷在后院又转了一圈，进了殿，从供桌底下翻出一只铜壶滴漏，灌满了水，摆在神龛前头，说看着它，它滴满了就是三更。说完，他抬脚往天上走了，走得很快，袍子下摆一甩一甩的，再没回头。

后半夜雪停了。天上传来一声闷响，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有人关上了一扇极大的门。

第二天一早，村里人一睁眼，发现彼此的眉心都亮着一点光，有的豆青，有的土黄，有的发紫。张家媳妇摸着自己的额头哭了一上午，说她听得见灶上的米在锅里说话了；李木匠一推刨子，刨下来的木头自己卷成了一朵花。村里四百多口人，第二天早上亮了三百九十多盏。

剩下没亮的那几个，第三天早上，在庙后头的井沿上留下了几双鞋，摆得端端正正，鞋尖朝外。

庙祝老汪是头一个看见的。他在井边一直蹲到日头偏西，回去以后，在神龛前那只铜壶滴漏上拴了一根红绳，红绳上挂了一块木牌，木牌上写了一行字：城隍爷，您老人家早些回来。这块牌子后来挂了三百年，城隍爷一直没有回来。